姐夫打工
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的姐夫啊,让人感慨万千
姐夫1960年毕业于武汉钢铁学院,在冶金炉的设计方面身怀绝技。退休前是一家大型国企的基建副处长。这个条件换上别人,退休后大概用不着再去打什么工了。再说他也不是打工的身份,哪有真正的工程师给人打工的?事实上,他坐在家里,上门相求的入络绎不绝,随便收点费用就够他花的了。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有谁会相信姐夫没有几十上百万。
但是姐夫确实没有钱,也确确实实是六十四、五的人了至今还在给人打工。因为找姐夫设计图纸的人虽多,姐夫也没少给人设计图纸,可就是收不到钱。那些人往往要姐夫做事的时候讲得好,只要图纸出来就给多少多少钱,可一旦图纸真的到手,十有八九便杳无音讯,连人都不见了。
每当这时,我和姐姐总跟他说,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姐夫照例点头称是,说是下次一定要待对方交钱后才将图纸给人家。可待到下一次,照例是炉子都建好了,还未见到钱,自然只好不了了之。我和姐姐也曾给他出过一些馊主意,诸如设计时留点手位之类,你不给钱就让你的炉子变成废物,却不被姐夫采纳。
姐夫非但无怨无悔地一个接一个地加班加点想用户之所想急用户之所急地惟恐延误农时地给人设计冶金炉,往往还被请到现场指挥施工,改造、调试、带领职工热火朝天没日没夜赶进度,直到第一炉合金胜利出炉,且各项指标与技术参数均达到国内同行业最优水平。姐夫这一去,往往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半年,而且多是离乡背井,到外省的鸟不屙屎的边远山区。比如西藏就去过两次,头次还因高原反应大病一场。而姐夫出差归来,除人照例瘦了一圈,皮肤照例黑了一层之外,往往没几个钱,无非是赚几个月饭吃,再捎回点冬虫夏草,“红景天”,宁夏枸杞,灵芝,以及大豆、玉米之类土特产与“珍贵”药材而已。
姐夫被骗堪称“百骗不厌”,业内人士自是传十传百,奔走相告。现在,恐怕全国的有关人员都知道湖南有这么一个技术高超的“雷锋”工程师。姐夫被骗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是他在对方尚欠他设计、施工费的情况下,反向我借了几千块钱凑足一万元钱交给对方,说是“入股”,然后取得替他干活的权利。姐夫这一干就是一年多,非但未拿到一分钱,反而倒贴了一万元。而且,后来姐夫离开他后,还相信他的话,将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笔款项付在他的账上,等于将一坨肉塞到饿狼口里。导致“饿狼”做贼心虚,惟恐将他告上法庭,倒反过来打电话威胁姐姐。
最近与姐姐联系,说是姐夫还在云南。他是半年前到那里去打工的。与他同去的两个人因厂方不能兑现工资早在五个月前就打道回府了,但姐夫却照例相信老板许诺,一直干到胜利完工,没事可做了。现在姐夫就住在那里等工资。我要姐姐打电话劝姐夫回来算了,人家有心给你早就给了。
姐夫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受骗,原因之一是他过于老实,为人太忠厚。记得还是在职时,他因帮一个私人小厂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人家送了他一千元作酬谢,姐夫当即上交了组织。其实那时已能搞第二职业,何况姐夫不过是业余时间帮了别人点忙呢?但“组织上”照例是坦白从严、抗拒从宽,反过来让姐夫写个东西将这事讲清楚。谁知姐夫他老先生却开了个清单,将何年何月吃了何人一条鱼,何年何月又吃了谁一条烟,一瓶酒讲得清清楚楚。人家都说:你姐夫就是谁的话都相信,你别看他在业务上聪明绝顶,但在与人交住的问题上,他的“智力”还停留在三岁的水平。
然而,也许正由如此,我却一百二十分地敬重姐夫。诚然,姐夫的付出没能让他自己和他的家庭得到更多的利益,但社会却得到了,姐夫的人生价值非金钱所能衡量。他的聪明才智没能使自己富起来,但许多人却因他而发了财,或因他而得以找到了一个饭碗。尽管他们中有的人欺骗、亏待了姐夫,而姐夫却善待了他们,这是非强者的一般人绝对做不到的。姐夫是宁波人,历史上宁波人是相当精明与会做生意的,事实上姐夫的祖上就是开大布铺的。姐夫不是不会做生意,恰恰是太会做生意,他恪守一个“诚”字,这既是生意之道,亦是做人之道。姐夫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在人的嘴巴里讲出来的话还会有真假之分。面对物欲横流,道德沦丧,虚假伪善,姐夫是为数不多的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