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动手打过我。当然,在父母的眼里,我是一个乖孩子,这或许是由我的内向型性格所决定的吧:从不冒险,从来没有过度调皮的经历。
父亲拥有一个苦涩而晦暗的童年。在父亲一岁左右的那年冬天,爷爷奶奶出外干活时,把幼小的父亲独自留在家中,放在一个木制的烤火座箱里。谁曾想啊,这就把父亲放进了灾难的旋涡。父亲那不安分的右脚陷进了火盒上方的小隔栏,踏入火盒里,父亲幼小无力的脚又如何能从隔栏里抽出来呢!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并未唤回远处的爷爷奶奶,等到有人发觉时,可怜的父亲啊,右脚已完全变了样:脚掌就像煨熟的红薯,像一个椭圆的锤子。由于那时家境贫困,再加上缺医少药,可怜的父亲因此落下残疾。父亲如圆锤的右脚掌,脚趾无力地朝天翘起,仿佛是在责问青天:为何如此待我?!
瘸腿的父亲有着倔强的个性,只读了三年小学的父亲便已辍学。从十二岁开始,父亲就肩负起家庭的重担。小本经商又总是亏本的爷爷,放手让父亲施展身手,也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勤劳好强的父亲没有被艰难困苦吓倒,默默承受着像他这种年纪所难以能承受的一切。父亲好不容易在将近三十的年龄才与驼背的母亲喜结良缘。也许是因为身体和营养短缺的原因,在我的前面还有一哥一姐在出生后不久就不幸夭折了。母亲好不容易生下我,由于母亲缺少奶水,父亲就买回白糖,然后,用白糖调和鸡蛋水给我喝。父母祈祷着我能够平安健康地成长,本不迷信的父亲也迷信起来,替我找了一个算命先生算了一挂,还取了一小名“铁炉”,寓意千锤百炼,长命百岁。等我后来成家了,在我和父亲的一次闲聊中,父亲却说算命是骗人的把戏,还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算命先生自己的故事来证实他的观点。
在我快满一岁时,我有了一个弟弟。弟弟也真可怜,由于体弱,经常流鼻血。在我的记忆中,弟弟的鼻血一旦流起来就像那涌动的小泉,长流不止,整个上衣都被鼻血浸透。
父亲又迷信起来,特替弟弟配备一个项圈,据说可以“避邪”。那个项圈是能够伸缩的,我不知项圈是银的还是铁的,但我估计着当时的家境,大概是铁的吧。我想,当时的父亲是多么焦急啊!那种无奈和无助,那种对儿子深情的关切和美好祝福,以及为此而所做的一切,只有作了父亲的人,才能真正地体会出来啊。
驼背的母亲由于心脏病在县医院不治,在我还未上学的年纪就离开了我们。可怜的母亲在临终时不停地呼唤着我们兄妹仨的名字,万般无奈中永远地离开了爱她的和她爱着的亲人。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倔强的父亲嚎啕大哭着走进了家门,悲情动天,父亲悲痛欲绝的表情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了让我终身无法抹去的痕印。那一刻,读父亲的爱如水,清澈透明,婉转悠长。那是父亲中年丧妻无奈痛苦的呻吟啊!看着年幼的我们,我可爱的父亲,又怎能抑制住内心的悲伤呢!
光阴荏苒,我攀着父亲期许的目光,好不容易跳出了农门。做石匠的父亲啊,抖落笃实的人生,叮叮脆响,恰如门前秧歌的风铃,唱响岁月清苦的歌谣。
瘸腿的父亲啊,倔强的父亲,左手拿钎,右手握锤,父亲弓成刚强的姿势。一块块刻有不同字样的石碑,在父亲的巧手中诞生。翻开岁月记忆的扉页,父亲挺拔成我心目中一块最坚硬的丰碑,醒目鲜亮。
无数次,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瘦瘦的身子,慈祥的面容,手拄拐杖,蹒跚而行,他屋顶的霜是越来越厚实了。他佝偻的身子是一座弯弯的拱桥,迎送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沟壑险滩。我远远地凝望,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渐渐模糊的身影,那渐渐模糊的身影啊,也渐渐地模糊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