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里的的风景
旧居闹市,腿脚身心早已烙上城市人的痕印,生活的节奏以及在儿时就已约定俗成的诸多习性已然被剪切,仿佛袅袅飘逝的炊烟,日复一日的渐行渐远了。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俗称“小年”。我走上街头,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就连地摊都是贩卖的年货:春联、“福“字、吉祥物、小吃、红包……应有尽有。哦,真是要过年了。我又长了一岁,那本属于我的时光却又少了一年啊!怎的就悄无声息了呢?怎的就毫无觉察了呢?
细细地回味,乡村里的年味气息似乎比城里的年味气息显得更浓烈些,更厚重些。喧嚣的城市对二十四节气的反应真可谓冷若冰霜啊。
记得儿时,小年的那天,我们大概要在上午九点半左右吃早饭,在我们家乡,我们一日三餐都是用饭的。早饭煮好后,母亲就会端上一盘肉(供奉用的猪头和猪尾),倒上米酒,放在大门的门槛上,点上香烛,烧上冥钱,再燃放一挂爆竹,双手合十竖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地供奉我的祖先,求祖先保佑子孙后代平安健康,合家兴旺。
乡村的年味就随着供奉祖先的爆竹声日渐热烈起来。接二连三杀猪时的猪叫声,似乎趁机给乡村的年味添加了兴奋剂。在每年杀猪时,父亲总是要求在自家的厅堂里完成这件在我当时看来仿佛有些神圣的事情。杀猪也是有些讲究的,先是一身强力壮的屠夫用铁钩钩住那头饲养了一年的猪的下颌,仿佛屠夫与猪有着绝世仇恨般,屠夫狠狠地把猪拖出宽阔地。每当此刻,儿时的我是既兴奋却又生出来一撮怜悯,心里也不免替猪疼痛起来。这时,另有一人就突然猛力抓起猪的尾巴,让猪的后脚悬空起来,使其无处着力,任凭他人摆布。若猪大者,则需另有两人用扁担或是木棍之类扛起猪的腰身,众人把猪抬放在一张高一点的长木凳上。屠夫若是手长力大者,就直接用其有力的左手紧紧地握住猪嘴,若无把握着,就用绳索紧紧捆住猪嘴,以防其发怒咬人。这时,屠夫右手拿起长长的尖刀,先用刀背猛地敲击一下猪的前脚,猪就会乖乖地缩起前脚,不会乱蹬了,接着,屠夫就十分熟练又准确地把刀插进了猪的颈部要害,尖刀长驱直入,直达胸腔,这直捣黄龙的致命一击,致使这一可怜的生命再也无力回天。这时,猪的嚎叫已经沙哑,气喘吁吁的却又有些闭闷的感觉,那条可怜的生命显得多么的孤独无助啊!鲜红的血流就像匆忙赶路的小溪,紧紧地追随着屠刀的身影,如奔泉般哗哗地冲进前方的大盆里,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就顺着鲜血奔流的方向刹那间消亡殆尽了。父亲故意让鲜血洒落一些在地上,嘻嘻地笑着说:“满堂红,满堂红。”这可是辛劳的父亲对新年的真诚祝福和美好心愿呵,祝福着新年的生活红红火火,兴旺昌盛。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种沙哑的猪叫声了,城市快速发展的步伐驮着我早早地远离了那种我曾经非常熟悉的氛围。有的时候,我会感觉缺少了点什么,心里有些郁郁的——不在父母身边,没有了父母的欢声笑语和嗔怒,没有了从父母手中接过一串爆竹的那份惊喜,没有听到父母真诚的祝福。年味,就在不知不觉中,依稀淡薄开来。
随着城市的发展,前进的步伐明显加快,人们的安全意识逐渐提高,自多年前在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开始,就标志着人们与时代同步的思想意识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也许是人近中年的缘故吧,我竟然就常常怀想起来,又常常会生出念旧情结。或许是因为自身所承受的压力所致吧?身心的压力是应该及时释放的,以免压抑间就生出什么病来。又或许是人近中年便容易触景生情了呢?我总是在想,或许这些原因都有吧,再或许是还有其它的不明所以的缘由啊,各人又各有各的不同吧。
城里人总喜欢不断的翻新出一些花样来。可不,多年前就兴起来在酒店花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吃团圆年夜饭的新潮,如今已被诸多的人特别是年轻人所接受了。城里缺少了此起彼伏的鞭响,就感觉似乎这年过得也不够“热闹”了。也许真正造成这种感觉的缘由是因为自己不再年轻了吧!
翻开童年的日历,那时在乡村吃团圆年夜饭感觉多热闹啊!这一天是只吃两餐的,吃完早饭,各家各户都忙着把那些猪头猪尾猪脚之类的洗刷干净,再放进锅里炖烂了,又马不停蹄地摆弄几手,做几样自己拿手的好菜,最好是赶在别人的前头把菜做好了,这样就能在最早的时间里叫上亲属邻里,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团圆年夜饭了,席间,不时的能听见旁人的赞美声,真诚的祝福也就接踵而至,幸福的笑容就顺其自然地绽放如花,挂在了一张张憨厚朴实又有些黝黑的脸上,浓浓的情意和年味就如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丰盛佳肴,悄悄的在我们周身弥漫开来。团年饭前,燃放爆竹是必不可少的,随后,噼哩啪啦的爆竹声就接踵而至,乡村的年味就在这种火爆的氛围中淋漓尽致起来。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成了一名苦心求学的少年,因为我的努力,我考上了省重点中学高中部。从那一刻起,我已成了村里人心目中的“文化人”。除夕这天,我会早早的准备好笔墨,替乡亲邻里书写那一幅幅散发着文化气息的春联,这既是我的自豪,也是父母的骄傲。自然,村里祠堂的对联是不能少的,这种对联的内容自然是与村落的兴旺发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书写这种对联也仿佛是在完成一种光荣而神圣的使命,人们完全信任我,我更应该尽心尽力,责无旁贷地完成好这一值得骄傲的任务。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遍大江南北,人们勤劳致富向往美好生活的心愿溢于言表,我自己也希望成为村里第一个令人羡慕不已的大学生,我浮想联翩,豪情万丈,乘兴挥毫写下了这样一幅对联:年年丰收自是村寨旺;人人勤奋当有贤达出。横批:人财两盛。我把这幅对联贴在了祠堂的大柱子上,也是替大伙表达心愿。想到自己夏季的高考,携着家人期许的目光,相信自己决不会辜负家人的殷切期望,我在自己的卧室门口贴上一幅自撰对联:十年寒窗,一心苦读撷硕果;一试功名,多年勤耕谱新章。横批:功到自成。看到这一幅幅自己亲撰书写的对联,内心的喜悦和隐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心里像是酿了蜜,又仿佛是喝了一杯清香致醇的美酒,那颗年轻又充满着无限希望的心久久难以平静,年味的芬芳,霎时丝丝缕缕的浓烈开来。
回顾我童年时代,对我来说有几串小小的爆竹就算是有些奢侈了。除夕之夜,我和儿时的伙伴总是比着看谁起得更早些,往往是零时没过多久,我就起了床,打开大门,拿上早已备好的爆竹,就大模大样的站在门口燃放起来,只要有一家响过之后,很快的,就能在前后左右看见爆竹争先恐后地亮着嗓门比划的情景。这时,已经起床出来的童年伙伴就会来到刚刚燃放完爆竹的人家门口,捡拾那些散落在地上还未响过的爆竹,自然,“这里没有”或者“没有”之类的话是不能说的,否则,主人听见了会不高兴的,要说好听吉利的话才行。
七十年代的农村几乎还看不到电视,有电照明就已经不错了,也不像现在,到处都能看到牌桌赌友,看的、听的、唱的、玩的,应有尽有。尽管如此,那时我们自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游戏——玩风筝,我们所玩的风筝有的地方又叫孔明灯。我们所做的风筝呈圆锥形,当然可大可小,底部是空口的,再用竹片圈起一个与之相匹配的圆圈,竹圆圈的中心又有一个小圆圈,小圆圈用铁丝做成,是用来放置材火的,小圆圈与大圆圈之间也用铁丝相连着。那时,我们的生活都不富裕,为了做一个特大的风筝,我们就挨家挨户讨要,五分、一角、两角……看各自的意愿和自身条件,多少不论的。钱是用作买纸,我们精诚协作,终于做成了一个直径近三米,高近四米的特大风筝。我们准备着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越,包括我们的思想和灵魂,也让这只特大的风筝来一次尽情的放飞,就像站上了一个更高的高度审视着这个世界,审视着一切。我们放飞风筝后不打算再去追回来了,就让风筝尽情地挥霍自由,任风筝在广袤的天空惬意翱翔。于是,我们在风筝上贴了一副对联:青云直上鹏程路,眼底尽收宏伟图。既是我们对明天生活的美好祝愿,也是我们对所有见到这只风筝的人的真诚祝福。放眼前程多美好,伸手希望正绝佳。风筝上还用绳索吊挂着两串爆竹,爆竹上捆绑着一柱香火,等香火将燃尽时刚好点燃爆竹,这时,风筝已经钻入了云层,和我们做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正自个儿站在白云的肩上翩翩起舞哩,我们根本不知自由的她身在何处呵,而爆竹兴奋的引亢高歌却正好泄露了风筝的行藏,仿佛风筝因看到了美好的前程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着,正兴高采烈地豪情高歌着,舒情惬意的风筝兴致勃勃地蹈高自己的命运,而我们的生活也似一只慢慢悠悠蹈高的风筝,乘着和煦的春风,节节高升。
如今的乡村正像似祖国放飞在田野中的一只只风筝,美丽,祥和,环顾的正是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