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性朋友》之十:阿妖
我对女孩学哲学很不以为然。阿妖却是个哲学家。我居然与阿妖做起了朋友,真不可思议。
我和阿妖相遇于某一次主题不明的座谈会。因为是邻座,闲聊自然难免。阿妖戴一副时髦眼镜,看上去气质不错。可当得知她是大学哲学系的助教时,我马上闭嘴。我的态度转变是如此明显,以至阿妖怪异地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好像我的脸上落下一只苍蝇。座谈会结束后,我和阿妖一前一后步出大门。阿妖突然赶上我,神秘兮兮地问:“裤子这个词是单数还是复数?”我一下子愣住了。阿妖一本正经地说:“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上半截是单数,下半截是复数。”我猛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想不到作为哲学家的阿妖还这么幽默。后来我把这个细节写进了一篇小说。
第二次见到阿妖是在一个画展上。阿妖审视着一幅题为《变幻的云》的画,奇怪地问我:“云是可以画的吗?”我说:“怎么不能?”阿妖说:“云这种自然现象,有时像雄伟的山,有时像波光闪烁的水,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羽毛,有时像鱼鳞,所以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画,只有云不能画。”阿妖的宏论恰好被画家听到了,画家自豪地说:“我不是画出来了吗?”阿妖有些轻蔑地说:“你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阿妖的说法是否偏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够当面直陈己见。我知道,颇有名气的画家是阿妖的朋友。阿妖的“真”实在难能可贵。
有一次,我们相约去爬高高的五老峰,经过一段狭窄险峻的小道时,我只顾自己低头在前面走,根本就没去想后面还有一个女孩子。阿妖突然在后面大叫:“你还是个男人吗?”我头也不回地问:“怎么啦?”阿妖喊道:“你把头转过来!”我一看,阿妖双手紧紧抓住路边的一棵小松树,吓得脸色煞白。我赶紧折回去,护着阿妖走过这段险道。我惊觉,阿妖的手在颤抖。
到了安全地段后,阿妖一屁股坐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当即泪水涟涟。我一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阿妖,求求你别哭了。”我可怜兮兮地说。“我就哭,就哭!”阿妖真的哭得更大声了。我给阿妖鞠了个躬:“行行好吧,阿妖,你知道我最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
阿妖忽地站了起来:“女孩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女孩子看待?”我哑口无言。阿妖,你不是哲学家吗?
阿妖问:“你是不是我的朋友?”我毫不犹豫地答:“当然。”阿妖气鼓鼓地说:“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她心有余悸地望着那条险道。我嘟噜道:“我以为你不害怕。”阿妖说:“你以为?你以为学哲学的人就不该害怕?哲学又不是壮胆药。我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懂吗?”
哦,阿妖是个女孩子!
这就是阿妖吗?这就是那个面对小流氓的骚扰镇静自若、挥拳相向,吓得两个家伙落荒而逃的阿妖吗?这就是那个著书立说洋洋洒洒、滴水不漏的阿妖吗?
树林里静如无风之海。几枚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阿妖瀑布般的秀发上。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小兽悠然踱过。有鸟的鸣唱突然袭击耳膜。果然是“鸟鸣山更幽”。
阿妖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在一棵形态怪异的古松前,阿妖站住了,对我说:“你看它像个沉默的、飘逸的隐士,既智慧又冷峻地俯视着世俗渺小的我们,然而它什么也不对我们说”。
我笑了。阿妖原是个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