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远苞厨
狗年伊始,下了两回厨房。一次是煮汤圆,遵照嘱咐,先把水烧开,放入汤圆,煮沸后,再加点冷水,看到汤圆一个个地飘在锅面上时,就可以拔掉插头了。前面的步骤很正确,但最后还是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拔掉插头后忘记把锅盖揭开,结果当我们准备吃的时候,刚才还像一个个放在水晶玻璃上珍珠似的汤圆此时则被闷成了一锅稠稠的黑白相间的芝麻糊。女儿瞥了瞥那黏呼呼地东西,便宣布她吃方便面。我算是罪魁祸首,为了将功赎罪,便在厨柜里找了个最小的碗,盛得满满的,连勺子也不用,一口气喝了下去。抹抹嘴,告诉女儿:很甜的。女儿捉挟地说:那您就多喝点吧!我拧着她嫩嫩的脸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倒是女儿的爸爸一直奉行“粮食不能糟蹋”的宗旨,硬着头皮连锅带底地全吃了,完了捧着胀得浑圆的肚子,还不忘表扬我一下:吃你做的东西有一样好处,就是很长时间以后,不会再想到要吃这个了。我心虚得只好装聋作哑。
过了几天,因为自来水厂清淤泥要停两天水,那天正好又比他早点下班,想着过一会就要停水,便捋起袖子开始扮大厨做红烧排骨。虽没亲手做过,不过也看过别人怎么做,知道先要把油倒在锅里,等烧得滋滋响时,就可以把排骨放进去了。在放排骨时,我看着冒着烟的油锅,心里老嘀咕着不能被油溅到身上,所以身体尽量与煤气灶拉着距离,等到两手哆嗦着把排骨放进锅里时,居然连自己的手也一并放了进去。结果可想而知了,排骨没有红烧,左手无名指却被烫伤,至今还没好呢。
其实不谙厨艺在我们家我既不是前无古人,也肯定不会是后无来者的,首先外婆就是榜样。她从小就在部队过的是集体生活,不用自己烧饭,后来到地方后因为工作繁忙,家里一直都请有保姆。加上外公是浙江人,对吃颇为讲究,想吃什么都是自己动手,根本就瞧不上外婆的手艺。在我的记忆里,如果家里那天真的没人煮饭,外婆就会带我去上饭店,反正没见过外婆亲手做过饭。
我母亲则是外公的掌上明珠,从小就被送去上寄宿学校,偶尔放假回家,外公疼都疼不及,哪里会舍得让她进厨房。记忆中都是父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不过,我倒吃过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那是有一年暑假回父母家,父亲正好外出开会,母亲那天还特意提早下了班,吩咐我们姐妹呆在房间里看书,她去厨房做饭,等做好了才可以出来。可直到我们都听到对方肚子擂起了战鼓,也没听到母亲宣布开饭的声音。
若水的鼻子尖,闻到了饭烧糊的焦味,大声地嚷着:妈妈,饭焦啦!我们便趁机扎进了厨房。那时还没有电饭煲,就看见妈妈头上包着纱巾,身上系着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在处理着钢精锅里烧糊的米饭。灶台上已经做好了的蘑菇肉片汤香气扑鼻,让饥火烧肠的我们垂涎欲滴。餐桌上摊开着一本杂志,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录音剪辑。只是不知妈妈是因为看书还是因为听收音机太入神才把饭烧糊的,不过两者必有其一。我想。
那天中午连饭带菜只有那一碗蘑菇肉片汤,我和若水都是狼吞虎咽,吃得口角流涎,舌畔生香。妈妈则什么都没吃,挂着一脸的抱歉笑咪咪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姐妹俩把一碗汤分食得干干静静。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后,只要想起母亲,自然就会想起这碗蘑菇肉片汤,那滋味还一直鲜美地贮存在我记忆的深处,使我在闲暇时摊开来慢慢体会。
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外婆就一心要把我打造成一位端庄的淑女,所以厨房于我是重地,我是闲人,不可随便进入。记得考完高中那年暑假,弄本席慕云的诗选整日地读,每天早上起床时,眼睛都是黑黑的。后来还知道她喜欢下厨房,每次都把菜烧得是五彩缤纷,摆弄得像幅油画,再进行拍照,然后才让客人享用。心里那个羡慕啊!真是不得了,便东施效颦,瞒着外婆,偷偷地溜到厨房,求保姆让我也来做一道美丽如画的菜肴。往往费尽半天的口舌,才得到一次做凉拌黄瓜或者是蕃茄炒鸡蛋的机会,居然还是半成品,因为保姆怕砸了她大厨的牌子,对我颇有创意的作品还会进行深层次的再加工。这样做出来的菜便与自己想像中相去甚远,自觉无趣,慢慢地就断了成为席慕云第二的信心。
刚结婚那会,与婆婆住在一起,所以仍觉得厨房离我还是很远。后来,另择屋与婆婆分开来后,煮饭才作为一件头等大事提到了我的人生议事日程。先生为了鼓励并培养我下厨房的兴趣,买回来了各式各样既新潮又漂亮且具有现代化的厨具。我常戏谑:我们家步入小康社会是以厨房为标志的。
经过多次手把手的教导后,我没泄气,倒是先生彻底地放弃了把我改造成既能出得厅堂,又能入得厨房的完美型淑女的美好愿望。而且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一个看上去聪明近乎通灵的女子进了厨房后就成了那么一个愚笨不堪的人呢?
“吃过饭了吗?”每次他回来晚了总会这样的问。
“还没。”我边玩电脑边答。
“想吃什么我来做。”边系围裙边往厨房迈步。
“随便,只要你做的都喜欢。”饿着肚子涎着脸。
“明天想吃什么?”晕,视若无睹。
“随便。”故作沉吟一会,接着说:
“要不吃鱼吧!吃鱼使人聪明。”
“好吧。只是你吃再多的鱼还是这样的笨。”
我时常奇怪,我们怎么会把吃谈得如此温馨,把散发着油烟的话题谈出如此地充满着诗意,是因为不浪漫抑或是太浪漫了?于是,在这混杂着油盐酱醋的缠绵细语里继续浑然天成着我把远离苞厨的芝兰淑女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