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愿望
暑假回家,又遇到了放明。
那是我回家的第二天,亦是个雨天。三婶执意要我到她家吃饭,我说不去了,都是自家人不要这么客气。三婶生气了,沉吟片刻后说是不是到城里读书就不习惯我家里的环境了?我不再说什么,起身就走。反正不就是吃饭嘛。
在泥泞的路上,经过放明家门口时,看见他正扛着一捆柴回来,后面还跟着一只狗。他看见我,先是一愣,良久了才缓过神来和我寒暄。
他说在城里好玩吗?我说好,只是没钱的时候就很想家,想家里朴实的饭菜,溶溶的月光,袅袅的炊烟和童年嬉戏的时光。
放明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从他忧郁的眼神里,我看出有太多的变化。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脸上凸出一双呆滞无神的大眼睛,像落日一样苍茫而深远。
望着他,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曾经那些如流水般滔滔不绝的纯真话题,那些所谓承诺的诺言,那些昔日的铿锵的日子,骑着车追逐于乡间小径的岁月。如今都因时间的变亘和空间的迁移而抛于九霄云外,找不到丝毫的足迹。
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都是沉默。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缺少点什么,语言,心理,抑或是默契?我只觉得似乎有样无形的东西于悄然中将我们隔开。随着时间的变亘,这种东西就变成一堵越积越厚的墙,将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
偶然间相逢,恍如就从千百年里走出来一样,都有种诉不尽的沧桑。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身置于坍塌的泥石流中,缓缓的往下坠落。而我就仿佛伫立在流动的泥土边缘,拼命的呐喊、呼救,可却无能为力。只觉得天昏地暗,仿佛有样东西塞在喉间,让我难以呼吸。
童年时,放明就成了我最真挚的朋友。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游戏,一起上学放学,每天形影不离。在班上每次考试的成绩总是轮流一二名。可到了六年级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所以休学。第二年我就到一所离家要二十多里的小镇念中学,而他仍然读他的六年级。
每次回家,他都要跑来和我一起睡。我们通宵达旦地聊学习,聊理想,聊初恋时心动的往事。每次回学校,他都把自家最好吃的东西塞进我包里,然后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先走,明年我就来和你在一起。我说好的,我等你。
那年,我爸爸帮他修了一个精致的木箱,准备给他去念中学时用。最后他以全校最好的成绩考入我所在的学校。可是,就在他收拾行囊,准备到学校去的时候,他的父亲死了,死于一场突发的疾病。
他没有哭,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他变得木讷而寡言起来。他的梦想就这样在猝不及防之中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辍学了,从此把自己的青春奉献于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对上学之事不再提起。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凭着自己的双手和勤劳走出大山。可是那副沉重的躯体似乎就注定了他永远与土地相守一生。他曾经与一位外地的包工头跑到广东一趟,希望这一次能够给自己的命运带来的什么。可是,事与愿违,到了广州后,才知道受骗了。自己所带的一千多块钱,除了付三百块的车费外,其余的却在他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和那位“包工头”如水蒸气般蒸发在广州的街头。他欲哭无泪,最后爬火车回家,在途中被售票员发现而赶下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家。
环境能够改变人,而贫穷可以扼杀一个人的梦想。虽然曾经有许多仁人志士、所谓的天才是生长在贫寒的家庭和落后的环境,但是我敢肯定至少有机遇成全了他们的梦想。然而,像放明这样的人,他们的青春和梦想却被贫穷扼杀了。残酷的现实让他们无法走出大山。
我不禁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珞玛的十七岁》。阿明问珞玛:“你赚到钱后,第一个愿望是干什么?”“坐电梯。”于是阿明答应珞玛等赚到钱后就带她到城市去坐电梯——坐电梯成了珞玛一生的愿望。可是最终现实还是让珞玛无法跨越贫穷的鸿沟。阿明走了,回到他所在的城市去。而珞玛依然守候于那片贫瘠的乡土。一个人的愿望就如此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