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的心事

宓宓 散文 感悟生活 2004-01-27 12:38 责任编辑:三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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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上个月刚过了八岁的生日。可是,我的同学都只有七岁。我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当然,我曾经的同学,都已经在读二年级了,因为我留级了。我的名字叫芽芽,可是,在学校里,我的绰号叫“散打王”。

那天,当父亲得知学校确实是要我留级后。他拿着那条又长又粗的真皮皮带,狠命的抽打着我:“我看你还敢和老师顶撞呀,我你还敢和同学打架呀,我看你还敢不交作业呀”隔着衣服,我的大腿和手臂火辣辣的痛,我甚至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头发花白的姥姥惊呼着,扑过来护着我。但是,我没有哭。我一滴泪也没有流。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爸爸打我了。我只是目不转睛的瞪着父亲。我不知道我的眼里有没有仇恨。

“哟,人笨,倒是有骨气嘛。”父亲现在的妻子,那个我已经叫了四个月“阿姨”的后妈。在旁幸灾乐祸的冷笑道。父亲把皮带一扔,颓废的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吸着烟。姥姥趁机把我拉进了房间。一条条红红的伤痕,在药酒的涂擦之下反而更痛了,我不由“哎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姥姥心痛得哭了:“小芽,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你为什么就不长进一点呢?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懂事的。怎么就不能好好念书呢?你教我如何对得起你的妈妈呢?你……”

是的,妈妈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我甚至从没有见过妈妈的样子。当然,我知道我的妈妈长得很美丽,我有她的相片。姥姥说,我妈妈是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爸爸总觉得因为我,妈妈才会死。他有时很疼爱我,有时,却又恨我。但是,我对爸爸是这样的依恋,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妈妈。

“你一向都聪明伶俐的。幼稚园、学前班,教师们都说你聪明又懂事。刚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学期,成绩也是挺好的,为什么突然变得让爸爸和姥姥这么操心呢?”姥姥问道。我,没有回答姥姥。我看到相框里的妈妈,正怜爱的对着我温柔的笑着。

ai ei ui是复韵母,b p m f 是声母,“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之类的,有什么难呢?还有,1+2等于多少,5-3+1又等于。。。。

(三)多少之类的。简单得很呀。我也曾很。

认真的听老师讲课,也曾认真一笔一划的写作业。可是,第二学期开学没一个月,爸爸就开始天天领这个女人回家了。还要我叫她妈妈。妈妈?我的妈妈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怎么会是这个,在爸爸和姥姥面前对我笑嘻嘻,只有我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就掐我大腿的女人呢?我哭着对爸爸说,我不要妈妈,我不要这个妈妈。我已经有妈妈了。可是,爸爸还是把她娶回了家。于是,我好象连爸爸也没有了。

我也曾哭着问过姥姥:为什么爸爸非得要再为我找一个妈妈呢?姥姥叹气说:孩子,你还小,你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这就是生活呀。

是的,我是不懂。我开始不喜欢家里了。因为,爸爸的眼里,只有一个新妈妈了。而新妈妈看我的眼里,只有不耐烦和憎恶的神色。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的是什么,在我眼里只是模糊的一片,看着老师的嘴巴在读着、说着。可是,我的耳朵什么也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总是浮起妈妈那温柔的笑容,可是,又很快被新妈妈那憎恶的眼神掩盖。

那个一年级的第二学期,我成了同学们取笑的对象。因为,不管是考试还是小测验,我都是倒数第一。我根本就不动笔。洁白的卷子到手,空空的卷子上交。

最让我惊奇的是,我知道了拳头的作用。那天的课间活动,我不知道怎么就和班上的张文锋吵架了,他说,陈芽芽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连妈妈都没有呢,你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我的拳头就这样挥了出去,张文锋的鼻子冒出了两条红红的鼻涕。吵闹着的同学们全都静了下来,几个小女生惊天动地的哭叫起来:血呀,流血了……

尽管那天,我的身上又多了几十条爸爸留下的皮带痕。尽管那天夜里,我一口饭也没得吃。可是,再也没有同学敢笑我了。因为,我学会了用拳头替代说话。

班主任老师,那个四十多岁的烫着大卷发的女人,装出一付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样子,对我温言细语的“教导”几次后,终于忍不住暴发了。她说出了许多我从没听过的说话,她看我的眼神比新妈妈的还要让我不舒服。没有一个科任老师给我笑脸了,我成了每一位老师的反面“教材”,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们再不好好听老师的话,象会变成陈芽芽这样了。”可是,我并不在乎。我并不觉得我比谁差。

虽然,小学里严格的控制着“留级率”,但是,所有给我任过课的老师,都一致要求我留级,他们说我不具备一个学龄儿童的智商。于是,这年的夏天,从前挨过我拳头的同学,都上了二年级。我,却和年龄、个子都比我小的新生,继续着我的一年级。

我的暑假,在灰色中渡过。爸爸好象对我心灰意冷了,他连打也不再打我了。可是,他却连话也懒得和我多说了。我除了晚上对着镜框里的妈妈哭过几次外,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

新的学期开始了,重复着上一年的功课。我依然不交作业。我继续着动辄挥舞着拳头的生活。新的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是畏惧的。从此,我的名字在同学们口中,变成了“散打王”。三个星期后,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师不见了。后来听班上那最爱吱吱喳喳的李小美说:我姐姐说,我们的老师调到了更好的学校去了。对了,李小美有一个在念五年级的姐姐呢。女生就是爱多管闲事。

新的老师来了。当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因为,这个老师的笑容,竟是如此的像我妈妈……

(二)

新的老师来了。当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因为,这个老师的笑容,竟是如此的像我妈妈……

她黑亮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和蔼的笑:同学们好,我姓柳,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老师了。希望大家以后开开心心渡过学校的每一天……现在,请同学们看黑板,在没学新课之前,我们先来复习一下音节…..这声音,这声音多么象我梦中常听到的那个声音呀。

这一天,一整天里,我没有打架,没有吵架,甚至一天里的五节课,都是安安静静的。我发觉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在下课铃响后,在她们走到课室门口,还扭转头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我。我知道,她们一定是在奇怪:今天陈芽芽不正常了?他怎么可能一节课的时间里都不捣乱呢?是的,我都觉得自己不正常了。我只知道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令我不自禁的变得不再故意的惹事生非。

晚上,爸爸和阿姨在厅里看电视。姥姥陪我在房子里写作业。一画、一划。哦,这一竖写得不够直呢,要用橡皮擦了重写。一旁的姥姥,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小芽呀,往常你写的作业马虎潦草到没人看得明白。今天怎么把字都写得这么整齐呢?我甜甜的对姥姥一笑,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姥姥,我心里就是高兴呢。很高兴。

可是,这天,我还是打架了。在柳老师来了的第四天。这天的午休,课室里只有十多个同学在。因为其他家在附近的同学都回家吃饭去了。只有我们十多个留在学校的饭堂吃,然后再回课室午休,等着下午上课的时间到来。

何志高上完厕所回来后,就大叫自己的铅笔盒不见了。他和我一样,坐在小组最后一张课桌。不同的是,我是在第四组,他是在第二组。当时,我正专心的画着一张画,那上面有一个爸爸和妈妈,拉着一个小孩子在欢笑着荡秋千,那是我梦中常见到的场境。

何志高冲了过来:陈芽芽,快把我的铅笔盒还给我。我抬起头,冷冷的说,我没有拿你的铅笔盒。是你,是你,就是你偷的,我们班上就只有你没有妈妈给你买好的东西。何志高在我面前吼叫起来,他一手把我的图画夺过,撕成了几片。我的脑袋轰的一下,涌起了一团火,同时,也变成了一片空白,那个正梦得甜甜的梦突然被打碎了。我的拳头就这样挥了出去,我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何志高的左眼眶刹时变得象熊猫的一样黑。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大哭起来。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是,我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如果他再敢说我偷东西,我会把他另一只眼睛也打黑了的。柳老师来了,因为早有多事的小女生去宿舍找她了。

还好,没伤到眼睛。急急跑来的柳老师仔细的看了看何志高的眼睛说,何志高,别哭,走,马上跟老师到医务室涂点药。柳老师拉着哭哭啼啼的何志高走出课室,她经过我身边时,黑亮的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怒火。我透过那火苗,看到了里面还有更多的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这样呆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终于,涂了药的何志高回来了。柳老师嘴里轻轻道:你跟我来办公室。这句话,当然是对我说的。

这个办公室,还是这个办公室。我的第一个一年级里,已经来过无数次了。我对这里的一桌一椅并不陌生。可是,这次,我第一次垂下了我的头。

陈芽芽同学,请你抬起头来,看着老师的眼睛。一把轻柔的但是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缓缓的抬起了头。

陈芽芽同学,请你抬起头来,看着老师的眼睛。一把轻柔的但是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缓缓的抬起了头…

以前,每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的时候,我总是昂着头,闭着嘴,瞪着眼睛。老师问什么,我一句也不回答。老师说什么,我一句也不理会。不管是轻声的说理,还是大声的斥责,与我,都只是一种耳边的噪声罢了。

可是,这次,我却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害怕看到柳老师眼里那失望的神色。

我缓缓的抬起了头。我看到了一张温和的脸,一双潭水般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关切的水波:芽芽,你不要害怕,何志高的眼睛没有伤着,我刚才在医务室已经打电话和他的爸爸妈妈解释过了。柳老师轻轻的说道:这次,我也不会告诉你爸爸,说你打架的事。因为,我也相信铅笔盒不是你偷的。

我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在这个办公室里,我是第一次听到有老师说相信我。以前的老师,谁相信过我呢?不管我和同学们这间发生了什么摩擦,他们总是认为错的都是我。在他们的眼里,我陈芽芽就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坏学生。

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我正互相绞缠着的双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蔓延全身。我想起来了,当爸爸这样拉着我的手时,我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爸爸已经很久没有用他那宽厚的大手拉过我了。还有,姥姥拉着我的时候,我心里也会有一种安稳的感觉,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疼爱着我。

芽芽,老师想你知道,拳头,或许能让你发泄心中的不满,但是,打架是绝对解决不了问题的。握着我双手的柳老师道:老师只想告诉你,只要你先对别人友善了,别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的对给你冷面的。好啦,你回教室去准备上课吧,以后要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外。

我转过身朝教室走去。我觉得鼻子里象钻进了几条小虫子,痒痒的。我的眼睛湿了,我知道,那是泪。泪,我已经很久没有流过了。在爸爸狠狠打我的时候,在老师们凶凶的骂我的时候,我都不曾流过一滴的泪。可是,今天,我在这轻言细语里,在那双手轻轻的一握中,居然哭了。

我哭了,可是,我心里却有着一份希冀的快乐。

陈芽芽受了什么刺激呢?好象换了一个人。那天中午,在学校的饭堂里,我听到英语老师对美术老师这样问道。

是的,这两个多星期里,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没有再和同学打过一次架,上课时,我没有再故意和老师捣乱。每天早上一回到课室,我就把认真完成的作业本交到小组长那。我上课开始积极举手回答问题了。课余时间,同学们开始愿意和我一起玩了。黑板旁边的那张“光荣榜”里,我的名字面后也有了好几朵小红花了:学习进步奖一朵,热心助人奖一朵,关心班集体奖一朵…

对了,前几天,在柳老师的提名下,全班41个同学,有40个人举手赞成选我为班里的“小队长”。因为,我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留下来帮值日生一起打扫卫生。柳老师说,我肩膀上戴的那道红杠,是赞扬,同时也是对自我的监督。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柳老师的声音,是这样的甜美,柳老师的笑容是这样的暖人。同学们的脸蛋,又是那样的可爱。我现在才发觉,学校的生活,是这样的让我迷恋。

就连回到了家里,我也觉得阿姨对我不再是板着冷冷的脸了。她看我的时候,眼里也有了一丝暖人的神色。爸爸的脸上,漾起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欢愉的表情。

那天,我问姥姥:为什么爸爸和阿姨会这么开心呢?姥姥沉默了一会,她说:芽芽,你就快有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我欢叫了起来:好呀,我就要当哥哥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疼爱小弟弟或小妹妹的。可是,姥姥忧伤的皱了皱眉:芽芽,你不懂的。以后……姥姥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希望,你阿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懂得将心比心,会对你好些吧。

我有点不明白姥姥的话了。我没有问再问她。只是,姥姥眼里的忧虑,让我的心里蒙上了一层灰雾。

这夜,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我坐在那如小船一样美丽的月亮上,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无数的星星在对我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妈妈在我的耳边,轻诉着一个只有幸福,没有忧愁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