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忧伤岁月的少年

一

说实在的，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迟到，逃课，打架，谈恋爱，顶撞老师等等。劣迹斑斑！用他的话来说：凡是18岁之后才能做的事，18岁之前我已经做了。那时我正好是班里的劳动委员，每周都要安排小组搞卫生，轮到他时他偏不干。还给我取了外号，叫“瘟神”。所以，我对他深恶痛绝。

至于我为什么要写他呢？那故事并不仅仅止于“瘟神”。有时候机缘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如果我跟他没有交叉，那么，他在我眼中也就一直是个“流氓式”学生。我也不会发现一位少年背后所隐藏的不为人知的辛酸，更不会出现我单纯的人生观开始走向成熟的迹象。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我不想去深究，我要说的仅仅是一位少年的故事。

二

一切的开始都要从他成为我的同桌说起。

那时我真的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跟他成为同桌。他似乎也很意外，另加点不满意，把桌子凳子撂好就走了，理都不理新来的女同桌。我多少有点生气，怎么跟这种人成为同桌了呢？现在想想。其实那时之所以生气多半是无法接受别人的忽略。那时的我真的很骄傲。我想他之所以不理我，也是因为那种骄傲。

那种“骄傲”也持续了一段时间，一个“流氓式”的学生既不跟你找茬，不奚落他眼中的“书呆子”，就是不跟你说话。除了偶尔借个橡皮，尺子时有语言交流。大部分时他都很安静，只是低头看杂志，要不然就是逃课去网吧！这与我听的有关他“叱咤江湖，统治一方”的黑社会老大形象有所出入。听说，他的入学成绩还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呢？那他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呢？

也许，只是个不太乖的学生而已嘛！虽是好奇，但骄傲使我始终拉不下脸主动去跟他交流。

但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他。光棍节那天，可以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他拿着一根阿尔卑斯糖举到我面前，说了一声：“光棍节快乐”。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已经把糖塞进我手里了，随即咧开嘴一笑，洁白的牙齿，旁边还有两科虎牙，双目灵光闪烁，神采奕奕得绝对让你无法想象到他平时有那么多劣迹。我疑惑着接过糖。这太突然了，这是缴械投降，还是……他看出我的“傻样”，说了一声：“哎！靓女，给你就吃啊！”我们好像同时发现了某种幽默的东西，同时笑出声来。原来真的！他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讨厌。

我们的关系也在“光棍节事件”之后由普通同学像有默契的朋友进展。

他爱闹，只要不打瞌睡和看网络小说就不消停，课间走廊那群喧闹的男生里总少不了他凌厉不羁的身影，惹得班主任不仅一次的警告了。我爱静，除了下课跟前后桌聊聊天，其余时间都是学习。但这并不会妨碍到我们的相处，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相处模式。他和我都喜欢吃零食，那时流行一种小辣条，他一下子买了十几包塞进我的桌底。课间时就拿出来刺激味觉。

“喂，我等下去上“厕所”，看着办啊！”

“又逃课，再过一百多天就是高考了。”

“放心，哥是个传说。”

……

见我不说话，他抬起头来，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放心，我选择这种路不是没有准备的。”他轻轻拍拍我的头，好像我是小孩，他是大人。

那时我还不懂除高考外其他的“准备”。看着他那么“淡定”，隐约觉得有点担心。我曾劝他把心放回到学习上，甚至采取过“强制性政策”，但最终都是以我的失败告终。

“没有用的，丫头，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有一天晚上，他看着月光对我说。我这种书呆子也是第一次发现教学楼顶楼的月光原来是那么美。

那晚他说了很多，我发现了很多。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么不羁的他很爱看月光，很可能在别人误以为他去网吧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在顶楼安静地看月光。

他安静的时候比我还安静，他的安静让人同情。

他初中有一次时本有一次进尖子班的机会，只因为调皮溜出去打球，就被老师打入冷宫。被贴上“坏学生”标签。

他明明没有做错事，老师却因为惯性思维当着全班同学狠狠地训斥了他。

即使快迟到了，他也要帮全班同学打好热水，因为那时是冬天，班里大都是女生。

他语文很好，甚至懂得老师那时还没教的平仄押韵，会写很好的长诗，但别人从不当一回事。

他很爱妈妈，即使肠胃炎疼的翻江倒海，他也不忍心让妈妈知道。

她有两个爸爸，一个爸爸在他小的时候就另组了一个家庭，另一个爸爸只给他娘俩几口饭吃。

他……

那时的气氛有点令人伤感，我不禁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回避了。

月光如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说了一句：“小时候很喜欢躺在院子里乘凉，看着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现在怎么就没有星星了呢？”

三

高考最终还是来临了。就像不会醒的恶梦，但恶梦终究还是会醒的那样，高考又过去了。他勉强上了专科。

“回去复读吧！”我说。

“怎么可能，我的水平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沉默。

“放心，哥是个传说。”

我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勉励他。

“丫头，上大学找男朋友记得叫我把把关啊！”

我点头微笑。

未来会怎么样？谁都无法把握。就算我们再忧伤，也只能强颜欢笑去面对。随着岁月慢慢流逝，它狠狠地将我们抛向几乎陌生的领域，我们不得不张开怀抱迎接它，骗自己说是成长的代价。

那天，他带着我逛遍小城的大街小巷。在那地方生活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吃鸭头，第一次吃烤鱿鱼。还绕过小城许多偏僻的小路，穿过这些小路原来也可以到达同样的目的地。虽然在这小城生活了六年之久，但感觉依然是在探索这座小城。对！跟他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总是能尝试到你生活中从未有过的东西。比如说：他带我逃第一次课。我从小就是一个乖得过分的女孩，如果我的生命没有他，恐怕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最终，太阳还是往西走了。他的背影渐渐被人流所淹没，弥漫开来的却是无以言说的孤独与忧伤。

我没有说再见，因为再见往往就意味着没有再见的可能了。以后的岁月还会有像他这样的人陪在我身旁吗？我想不会了。大学，传说中的象牙塔，每个人都在极力地张扬自己，但同时又在极力地收紧自己。走在路上，每个人背影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一样。不会有人对你笑得没心没肺，但又对你掏心掏肺。

他过得怎样？

过年时的聚又见到他，瘦了，瘦的清苦，脸上挂的是不属于同龄人的沧桑。

他告诉我，这些年都是在努力学习当中，但奖学金却被和辅导员关系好的同学“抢”了。他还说亲生父亲得了cancer.

他说得波澜不惊，应该有的情绪都被疲惫的声音所淹没了。

我再度失语。在这种情况下我总会有点愧疚。我经历多了一年的人事，依然不会组织语言去安慰一个失意的人。尤其是那个人把一切足以让人锤胸顿足和悲伤流涕的事说得如白开水那么平淡。说再多好像多都是多余。是的，可能对他来说，大多数都是多余的。他深知与其在别人面前演一场轰轰烈烈的与命运抗争的戏，不如用沉默来包装自己，咬着牙向前挺进。

聚会又散了，像搭了一辆火车，不管车上有多和谐热闹，下车后大家还是要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这次他让我先走，我没有看到他的背影，但在车上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生撕裂扯的疼痛。我承认我对他有所留恋，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的人生。他在不幸中挣扎，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悲哀地发现，尽管我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好朋友，但由于不同的生存背景，我和他之间总隔着一条河，我在左岸，他在右岸，随着河水的浪声越来越大，慢慢的，我连他的声音都越来越模糊。

有多少人的笑脸下藏孤独和悲哀，

又有多巧妙才能隐藏得滴水不漏，

命运这个词语太沉重，

比这个词语还要沉重得是，

逝去和虚弱无力的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