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风波

我是小样儿 短篇 哲理寓言 2013-04-08 07:37 责任编辑:卡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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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语言有特点,显示了饱满、张扬的一面;从容的叙事,表达出作者对生活、对亲情和爱情的宽厚的理解。字里行间有一种直抵我们内心的疼痛的力量。

·福利之死·

福利死了。

福利死亡的消息就像是有人拿着喇叭传播了一样到处散开。

那还是1995年,手机在农村还是奢侈品的标志,偌大的村子有上几部固定电话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有钱人才装得起电话”,没有电话的人们远远观看着。

固定电话真成了新鲜玩意。一般情况是红颜色的、或者是白色的电话被装在鞋盒子里,放在家里最耀眼的地方,细心的人家还会盖上红布等遮尘,鞋盒边用烟头烧个稍大的窟窿,电话线就从墙上引到了鞋盒中。谁有个急事就去最早安了电话的人家打个电话,“喂,是×吗?我是×,你给我那×亲戚×带个话……”,没打过电话的人往往为话筒该放在脸部距离耳朵多远的距离而纠结再纠结,打完电话还不忘留上几块钱给主人,“打的人多了,哪都能不给钱”,求人办事,可怎能少了礼数。

谁能想到,十几年之后,电话成了必需品,成为一种刚性需求,别说是奢侈品,如今的地位不如当年的“三大件”,现在的人谁还没用过几个手机,买手机和买衣服一样随意,换手机也像换衣服似的频繁,想换品牌,想换感觉,还想换攀比心。

该说福利了,福利的第二个家也有电话,灵芝村的人因为电话更喜欢福利。谁来打电话福利都欢迎,不管打长途还是短途福利都很热心,不仅让人打还帮着人打。久而久之,福利家也有一本电话簿,上面记录的都是村子人亲戚家的电话号码,或者亲戚相识的人的电话。

“乡里乡党的,哪里有这么亲近的人,有些人年龄大了还拿个纸条来,上面的电话号码自己都看不清,我索性给大家记下来,谁要打电话,人来了就行了。”那时的福利20岁出头,是个虎头虎脑的帅小伙。

福利说话口音和灵芝村的人不一样,他能听懂灵芝村人说什么,却学不会当地的语言,福利热心,勤劳,又会说外地话,村里的年轻人喜欢和他玩耍,喜欢听他讲外面的世界,村里的老年人喜欢和福利聊天,出过门的老年人喜欢拉着福利问东问西,喜欢福利描述某个地方换了新模样。

福利算那一批较早出去的孩子,我还是七八岁小孩的时候,福利在我眼里是大人,是和村子的人不一样的人,他能带来新的信息,他能逗得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咯咯大笑。

十几年过去了,我现在的年龄已经超过那时福利的年龄,而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那时的福利又怎能不是孩子?

福利死亡的时间距离离开灵芝村大约有十几年的时间,福利走时三十多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提起笔写关于福利的故事时,他去世的时间最少有七年。

福利是病死的,肺癌。肺部阴影迟迟不散,据说临死前没人照顾,跟前没个伺候的人,更别提端茶倒水了,连棺材也是工友凑钱买的。

福利一生共有三个家,到最后却没有一个家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家。

相比起来,第一个家是最温馨的,那里毕竟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福利的母亲在福利八岁时得病死了,那时福利的哥哥刚好十岁。三个男人组成一个家,外人称三个光棍组成一个家。

没过多久,福利的后妈进门了,那并不是一个不善良的女人,对孩子不冷不热,也不嘘寒问暖,倒也不是凶神恶煞的形象,她很少说话,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批评福利哥俩,也不过分和孩子们亲近。

福利父亲不反对福利继母,也不支持。日子就这样一如既往地过着,五年后,福利继母生了个儿子。不说继母,光福利父亲就欣喜不已,老年得子的福利父亲似乎年轻了好多岁,他和幼子有说不完的话。

多了一张口,就多了一份花销。继母不干涉福利哥俩的花费,自己儿子的消费却一点也不含糊。衣服不穿福利哥俩剩下的,奶粉要买好的,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进程洗澡。

在福利的记忆中,母亲在世时他一年才洗一次,大年前母亲拽着哥俩的耳朵拖着他两到铁盆里,哥俩你掐我我掐你,铁盆的水哗哗溅得母亲的衣服都湿了,“这捣蛋,洗澡都不踏实。”母亲总是耐着性子给他们搓背,扬起的手掌从来舍不得放到孩子的脸上,母亲的手是柔软的,触摸到孩子们的身上更是软绵绵的。

·无奈入赘·

福利最终走了一条和他哥福气一样的路:入赘!

过去陕北人贫困,自然资源尚未开发,只能依靠老天爷吃饭。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信息逐渐被带入到陕北村子。一个又一个的有志青年通过各种渠道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村庄,那是一条不能称之为条的村落,偌大的地方也就有几户人家,村子格局谈不上错落有致,说是邻居可能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才能到达对方家里。一户挨着一户,一户又不和一户紧密相连。

福利二爸家的儿子马娃比福利他们早出去几年。马娃的一个姨家在关中,看着马娃家的日子过得不景气,兄弟几个迟迟娶不上媳妇,马娃姨着急了,她写信让姐姐姐姐的孩子到陕北人眼中的平原来。

马娃来了!马娃认得几个字,他好奇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片荒漠吗,也是到处缺少水源吗”?马娃经常这样问他妈。

没文化的马娃很快适应了关中平原的生活。这里和陕北不一样,除了吃黑馍馍,还有白面馍馍,还有咬到嘴里又滑又软的米饭。马娃吃过苦,所以大姨家里的每顿饭在他嘴里都是人间美味。

马娃跟着大姨夫跑车,顺便帮别人拉点私活,一般人家都会给些吃的或者钱财表示心意。不能长期存放的吃的,马娃就会给了大姨或者大姨夫,能长期存放的食物,马娃就托人运回陕北老家,那些带着红红绿绿外包装的食品曾让马娃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

马娃不仅拉货拉得好,在家里也勤快。打扫卫生、做饭,他就像一个女人家一样为大姨家操心。马娃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大姨姨夫不高兴了自己就没后路了。

马娃越做越好,姨夫看他踏实能干,便交了几单生意让马娃自己单干。活越来也多,马娃托人捎话叫福气也到这里来。

福气那时已经辍学在家了,福利正在和父亲做最后的坚持。

后妈的孩子逐渐长大,福气和福利在后妈眼里是可有可无的人。后妈的孩子有玩具、有包着喜字的奶糖,福气和福利只有看看的可能。

孩提时代的福气性子软,父亲说家里缺钱他马上说自己不上学了。

“福利还在上学,家里经济紧得很,以后福娃上学没钱怎么办?”福利进门时听到后妈在和父亲高声说话。福利侧近了耳朵听,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深叹了一口气,又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第二天一大早,福利就跑去父亲的房间。“我不上学了。”“为啥?”父亲一脸惊奇。“没意思,我不爱上学。”福利低下头。父亲没再说什么,摸摸福利的头走开,福利的眼泪花花忍了再忍还是掉下来。他没说的一句话是:他不想让父亲为难,母亲在世时父亲也曾关爱过他,也曾和福利玩架高高的游戏。

这一切都变了,母亲的去世改变了这一切,无奈的父亲做不了后妈的主。这真应了那句老话:宁要捡破烂的娘,不要做皇上的爹。

福气走后还给家里寄来钱,福气没有马娃那么勤快,倒也没少了村庄孩子的老实。福气走后再没回去,他没有福利那么复杂的情感,福气看事情很简单,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离开家乡的福气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慢慢地,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软性子的福气,福气开始变得脾气大,不再任人差遣。

福气不可能再回到陕北,以他的条件在关中也难以成家。到了娶媳妇的年龄,福气也变得焦急。这时候马娃姨夫给福气指了一条明路:入赘!

但凡男人谁愿意入赘?天下恐无人!入赘在当地人看来是一件不光荣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谁家愿意让儿子再入他门?入赘可能让一个男人变得看不到自己,这意味着你永远是外人,难以被当地人认可,不仅别人看不起你,连自家人也可能戴着眼镜瞧入赘的小伙子。

入赘的福利并没有看轻自己,他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要保持血脉的延续,要成个家要把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福气结婚那天,老家没来一个人,只有马娃姨夫作为代表过来讲话。福气把马娃姨夫当做长辈,当做引路人,保持一定关系又保持一定距离。

入赘当天,福气讲得一番话让来客感动不已。

“从此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愿意把这里当成我唯一的家,也希望这里的人把我当成亲人,将来我会在这里生根发芽,原来我没家,如今我有了家,我期盼家里每天都有笑声。”福气说完便抱着新娘哭了。

结婚后的福气依然挺直了腰杆过日子,凡事他拿得起放得下,从不惹事。福气媳妇是懂事的人,她心疼从小没了娘现在又起早贪黑的福气,女子懂事,这更显得女婿能干。农村不嫌劳力多,福气的到来为这个家注入了新的血液,福气家日子越过也好,惹得村里人由过去的看不起到现在开始羡慕起来。

福气一辈子感谢马娃姨夫,马娃姨夫曾告诫福气,入赘光彩不光彩暂且不说,只要挺直了腰杆做人,只要日子过得有盼头了,人们便不会再如此关注入赘的事情。

福利是两年后跟随福气下来的。

如果这算是打工,福利干的第一份工作是下煤窑。谁知道下煤窑改变了福利的命运,一发不可收拾地改变。

几年后,福利也到了谈婚的年龄。这个时候,福利已不像当年的福气那样迷茫,福利的路也是入赘。

福气托人打听,终于为福利找了一户好人家—全顺家。

全顺家有三个女子,福利很快成了大女儿竹节的女婿。全顺家日子过得一般,竹节以前和邻村的大志谈过几年,无奈大志家人不愿意大志入赘,这桩在当地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了结果。

福利就像一只吉祥鸟一样为全顺家带来了福音。不过几年,全顺家的日子红火得不得了。全顺和媳妇年纪轻轻就不下地了,福利向长工一样默默奉献,不同的是从来没人为福利付工钱。

下煤窑在任何年代都不少挣钱。全顺家开始买了缝纫机、洗衣机等大件物品。福利年轻,他从不吝啬出力气,陕北娃福利让全顺家日子过起来成了公认的事实。

福利变得越来越黑,全顺家人对福利也越来越满意,人们都说全顺有了个好儿子,以后日子有了靠头。

家里人越满意,福利干劲就越大。晚班加班工资高,福利给矿上建议说要上晚班,这样一来,福利晚上就要住在矿上。

福利的钱像是多了好多,他买了摩托车,还给家里安了电话,全顺也有了自己的摩托车。有人给全顺说,可不敢叫娃这么累着干,不能把力气全耗尽了。全顺越来越会享福,人们开始说闲话,说全顺还没到享福的年龄,不该就这么坐享其成。

福利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人们开始说竹节和大志的闲话,大志还没结婚,也没和竹节断了联系。福利当然不知道过去的事情。在福利的带动下,在金钱的诱惑下,灵芝村不上学的年轻人开始跟着福利下矿。

福利喜欢这个家,灵芝村老老少少都喜欢和他聊天,起初的全顺家人也善待福利。

大志和竹节胆子越来越大。福利不在家时,大志开始帮着干一些农活,全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说什么。也好,省得动了他的懒骨头。

那些和福利一起在矿上的人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只有福利自己不知道。灵芝村一个叫大鹏的年轻人想告诉实情又怕伤了福利的自尊。

“福利,你怎么光想着在矿上?在家种果树也行啊,小心老婆成了别人的”,大鹏和福利打趣。

福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开窍的福利给全顺说想在家种果树,也可以帮全顺减轻负担,全顺没同意也没说什么。

竹节不同意福利这么做,两人为此吵起来。竹节骂福利无能,她把结婚几年没孩子的原因归在福利身上,竹节对着福利又捶又打,福利伸手打了竹节,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竹节借势极力渲染,事情越闹越大。

事情说来也怪,两人结婚几年一直没有孩子。

发怒的全顺痛打福利一顿,据说全顺全家人都打福利了,包括竹节两个未出嫁的妹妹。

该有的都有了,全顺家有了摩托车、缝纫机、电话等等时尚玩意,福利的工资大多散在了这个家里,留给他自己的没有几个钱。

福利被打的消息传到了福气耳里,全顺家人打电话叫福气来说话。在福气面前,全顺家人把原因解释为年轻人拌嘴,全顺家人主动叫福气来,这显得福利在吵架事件上首先犯了错。两个人不在一个村子,福利的事情福气也帮不上什么。

福气花了钱让福利两口子去县城检查身体,看看没孩子的原因是什么。奇怪的是,检查结果矛头直指福利。

福气不便多说什么,全顺家有三个女儿,只盼着竹节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呢。

打架这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后面也会有很多次。福利每被打一次,灵芝村的人就背后议论全顺家人坏了心。

灵芝村越来越多的人下了煤窑,福利挣得钱也算不得多了,福利在全顺家人眼里成了根刺。

福利最终走了。尽管全顺本家的人在一起开了会,商量怎么和福利相处的问题,老一辈的人说没孩子不是问题,关键是自己家人不能坏了心,不能叫外人戳自家的脊梁骨。可是谁惹得起全顺媳妇?她一会哭一会吵,最会还把开会的人都轰走了。

“我豁出去了,老天爷真不长眼,既然做了恶人那就一做到底”,全顺媳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福利被打跑了!天还没亮人们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福利的摩托车被全顺家人压下来了,福利几乎是狼狈逃走的。

有人说,福利该用炸药毁了这个家庭,和全顺家人同归于尽。也有人说,福利不会这么做,福利是个本性善良的人,“乡里乡党的,哪里有这么亲近的人”,人们经常说起福利说过的话。

福利走后全顺疯了一场,治疗了半年身体又恢复了。有人说全顺是难过家里没了摇钱树,也有人说全顺是为自己难过。

几十年过去了,灵芝村的人可能忘了,全顺怎么也不可能忘记,他也是入赘到灵芝村的。

全顺媳妇是家里的老大,入赘到灵芝村的全顺和媳妇也生了三个女儿。相似的命运总喜欢这么捉弄人,谁让那个年代人们的传统观念那么浓重呢?

·再婚生女·

福利不知道去了哪里,过了不长时间,全顺开始嫁女了。大女儿竹节嫁到了很远的一个村子,那不是大志的家乡,竹节嫁给了一个叫做全明的男人。

没过几年,竹节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活泼。

最早知道福利去了哪里的人还是大鹏。

大鹏在县城办事时碰见了福利,福利也娶妻了,还生了一个女儿,福利妻子家就在县城附近,两人在县城干点零活,日子过得也不错。

鬼使神差啊,医生当年不是说福利不能生育吗?真相就像女人的脸,万不可细看,可是等到真相来临时,一切又都发生了变化,再也回不到当初。

大鹏带回的消息让那些对福利念念不忘的人心生快感。

大鹏弟弟小鹏结婚的时候,福利和妻女还回到了灵芝村。那些当年福利帮助过(免费打电话)的人围着福利问个不停,还有人给福利孩子发见面费,虽然钱不是很多。

这是福利最后一次跟灵芝村的人见面。

福利还问了全顺家人的情况,福利用的是“那家人”的称呼。听说竹节生了两个儿子,竹节的两个妹妹也相继出嫁了,福利满意地笑了。“最终了了心愿,是个好事情”,当着妻子的面,福利也不忌讳什么。

那时的福利已经得病了,福利得癌症了,肺癌。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年轻时在煤矿的那些年,福利忽视了自己的身体,看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福利的身体依然不见好转。福利主动和妻子离了婚,把孩子过继给别人。大鹏去看福利,福利说妻子对自己好,不希望拖累了妻子,也不希望将来妻子再嫁人,孩子看人眼色,妻子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人们说,福利就像浮萍一样,来了一趟什么也没留下,留下的没有一块是全的。

大鹏说,福利只想要个家,可是老天爷不愿意给福利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