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等你
小说在悬念设置上有一种精巧的安排,情节环环相扣,并以古朴雅实而委曲生风,颇具新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撼动心灵的故事,简约、沉稳而有力。 欣赏并问好作者。
一
晚上九点半,正是演艺中心人声最鼎沸,场面最热烈,气氛最高涨的黄金时候。
五彩斑斓的灯光旋转闪烁着妖艳迷离的光芒,穿梭在举着酒杯,拿着酒瓶,或是勾肩搭背火拼着酒量,或是随着歌星疯狂嘶喊,抑或是翩翩起舞陶醉的昏昏然,一群群热情挥霍快乐的人们身上。喧嚣、激昂和无边的欢乐,便是这里真实写照。
舞台旁,她孤单地坐在柱子的阴影处,对着喧闹的人群再一次举起了酒杯。
高扬起头,她把杯中酒干了个底朝天。接着,又是一杯,再连续不断的喝了好几杯。她难道是酒缸吗?这么能喝。他抬头看了看后台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她就能解除余下的啤酒,结束今晚的任务,光荣离开。那么,他也就不用再看得这样辛苦了。
半个月前,自从这个谜一样的女人来到演艺厅,整晚不停喝酒开始,他的生活便发生了改变。以前,他的生活是练歌、唱歌、吃饭、睡觉,假期回故乡看看阿爸阿妈,再猎个红狐、兔子之类的玩玩,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日子平静安宁地进行着。哪知道,她会来到。
他记得她第一晚来时,选了舞台边的一个小角落。这个位置因为太过窄小,还被柱子遮挡着,鲜有人光顾。没想到这个女人却一眼相中,次次都坐这里。
她穿了一件白色风衣,衬得高挑的身材风姿绰约。她的五官没有他们高原女人的轮廓分明,是典型的汉家女人,精致婉约。白嫩的肌肤在五彩灯光的照耀下,镀了一层彩色,让手握酒杯的女人添了一丝妩媚。可是这样美丽雅致的一个女人,酒量却是异常的大。第一晚,她一个人喝了一件啤酒,整整12瓶。第二晚,还是12瓶。第三晚,还是这个数,第四、第五......后来的半个月,她都是喝完一件啤酒,便到了演出结束的时候,待所有人走完,她才醉熏熏走了出去。
这个骤然冒出,怪异却美丽女人,引来的整个演艺厅的关注,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离家避世的落难人的,有人说她是感情受了刺激的伤心人,也有人说她是投资失败破了产的可怜的……他不知道,谁说的对,但有一点他们都是说上了的,这个女人很失意。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开心,无论是进来时的清醒,还是喝酒时的一言不发,或是喝完酒后的步履蹒跚,都在诉说着她的愁闷。
她为什么这么伤心?她的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愁绪?看着同事们台上的光芒四射,台下人群的热闹喧哗。为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是带着笑意,开心快乐,她却把自己缩在阴影里,苦闷的一塌糊涂。
该轮到他上台了。他像以往一样,上台后便慢慢把脚步移到她旁边的舞台,唱歌时大多数时候也是对着她唱。他看见她像往常一样对他举起酒杯,一杯一杯喝酒。今晚更行,居然对着酒瓶喝起来。天!这女人居然比他们更爷们,更像出自他们族中,喝酒像狼一样凶猛。
曲终人散,她也从角落中走出来,脚步有些摇晃,眼神迷茫,慢慢走出演艺厅,走到了宽敞寂寥的街道上。
因为已经太晚了,大街上行人寥落,萧瑟的风中,偶尔夹着零星的雨点,落在肌肤上有着刺骨的冰冷。
他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天这么冷,她都没有拉起衣领,任风雨彻头彻脑地灌了她满身。昏暗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的瘦瘦的,偏偏倒倒行在风雨中,孤独清冷。
这个女人,真是太不懂得爱惜自己,她天天只做一件事情,便是糟蹋自己的身体。她难道不知道就是再强再壮的身体,这样扎腾下去也会生病吗?看着前面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影子,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急走几步,却又在离她几步的时候兀自停了下来。她与他素不相识,这样贸然上前,她会不认为他是坏人?
前面的女人忽然停了下,仰起头,身子一动不动,任雨水落了满脸。
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变,在昏暗的灯光中,凝成了一座雕像。
不能再忍下去了!他低叹一声,快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衣服,用两只手臂支撑着,在她的头顶上搭起一顶小帐蓬。
她终于睁眼看他,眼睛像雪山上的雪一样清澈明亮。
也许是冷了吧,他一哆嗦,顺势把夹克往她头上捂下来。咧嘴一笑:“你再不睁眼,我都要冻成冰棍了。”说完,又一连哆嗦了几下。
她从头上一把扯下夹克,往他怀里一丢,便向前方急走。
“你怎么回事?哪有下雨淋雨的。”
他几步跟上,又把衣服捂在她头上。
她用力挣扎。他加大了力气,使劲把她包在衣服里。
“你是我谁呀!要你管我?”
由于气恼加挣扎太厉害,她的脸上居然红润起来,身上也不再那么冰冷。
“你这女人怎么像刺猬一样。”他笑着,把她再次用衣服包好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无视她凶狠的眼神,“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蛮力地拉扯下,慢慢迈出脚步,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不再颤抖,开始温暖起来。男人,劲大有时候真是件好事。
他抱着她拐过街角,过马路时,有一辆车飞快驶过来。他把她扯过一旁,让自己的身体迎向汽车的方向。
汽车从他身边奔驰而过,她呆了呆,眼睛有些红,看他的眸光中透着水雾。
她有些伤感娇柔的样子,触动了他的心弦,他的心莫名酸楚起来。
他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叹息一声,轻轻一拉,让她贴在他的胸前。一会儿,怀中传来她低低抽泣声。
待她平静下来,又抱着她往前走。拐了两个弯,走进了她住的酒店,在电梯门口停了下来。
“早点休息。”他说。
她点了点头,说:“我认得你,你是演艺厅那个歌手。”
他笑。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替她按了电梯,有些想逗她:“你猜猜?”
“每晚跟在我身后那个人就是你吧?”
“你知道?”他有些诧异。
她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笑,笑起来真美,她真该常常笑。
“我感觉每晚有人在跟着我。”
“那你怎么不察看一下,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他有些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有分别吗?”
他怔住了。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从中听到了心如死灰的感觉?
电梯缓缓关上,把她漠然的神情隔在了门后。
他对着电梯呆呆站了几分钟,心里无端有些烦燥。快步走到大门口,寒风冰冷了肌肤,却压不下心底的燥动。
他是怎么了,居然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弄得情绪失常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甩甩头,吹着口哨,开始下着酒店的石梯。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她已到了他身后。跑得有些急,她不停喘着气。她把手里的衣服和一个袋子塞到他手里。匆匆看了他了一眼,转身跑回酒店。
他把衣服穿上,打开袋子,是雨衣。
抬头望着夜空中密集的雨丝,他笑了。
二
那晚后,一切照旧。
她依旧每晚九点半准时到达演艺厅,依旧叫一件啤酒,依旧在节目结束时刚刚喝完酒,跌跌撞撞离开。
他依旧不急不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夜色中蹒跚。所不同的是,他会在风大的时候,走上前为她披上自己的衣服;下雨的时候在一旁默默为她打着雨伞;看着她无意跌倒,上前扶起她,待她站定后又退到身后;车辆飞驰,她不避让时,他把她扯到一边。而她呢,彼时,睁着一双清丽的眼睛,像小免一样静静依在他的胸口。于是,他的心便剧烈跳动起来。这个女人,一定是他上辈子欠了她,这辈子是来找他还债的。
这一晚,她晚了半个小时到演艺厅。她的情绪明显很低落,刚坐下,便叫来酒。也不拿杯子,对着瓶嘴,便是一通乱灌。他看得摇头。这女人,吃饭了没有!这种喝法,还要不要胃了。
看她喝得太猛烈,他走到了她身旁。她仰头喝酒,脸上晶莹一片。
由于灌得太急,她呛到了,趴在桌子上剧烈咳嗽着。
她边流泪边咳嗽的样子,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了他的心口,他的心开始疼起来。
要怎样,你才能不这样难受!
他轻轻拍她的背,咳嗽才好一点,她又开始仰头灌酒,边咳边喝边流泪。
他有些生气,一把夺过她的酒瓶,喝了个底朝天。她起身又拿一瓶,他夺过去又喝完。幸好,他的酒量也不是吹的,这点酒,还难不到他。
她起身对他大吼,音乐太吵,他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她情绪很差,因为她吼着吼着开始大哭起来。
他坐在她身边,把她拥在怀里,她的眼泪瞬间便在胸前湿了一大片。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抚着她如羊毛一样柔软的发丝。她由开始的剧烈震动变成轻轻抽泣,后来,无力依在了他的怀里。
轮到他上台了,他在她耳边说:“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她点了点头。发泄了一通,她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
他到后台换了衣服,走到光芒万丈的舞台上,下意识看向她的方向。她正手撑着下巴,闪烁着一双大眼睛,温驯恬静地望着他。
他嘴角一弯,和着音乐,跳起舞蹈,对着她的方向,他唱起了歌。
风儿吹过姑娘放牧的山岗,云儿会把我的思念带到她身旁,就算远在天涯也不必彷徨,我会把爱念烙在她心上。
落叶飘过姑娘背水的地方,秋意会把我思念送到她身旁,就算远在天涯也不必感伤,我会把眷恋全部都带上。
姑娘姑娘我最爱的姑娘,我想要快快飞到你的身旁,姑娘姑娘我最爱的姑娘,不管距离多远路有多漫长。
姑娘姑娘我最爱的姑娘,我想要快快回到你身旁,姑娘姑娘我最爱的姑娘,拥有你的快乐是我的梦想。
因为是跳给她看唱给她听的,他今晚表演的格外投入。唱完他演唱的全部歌曲后,掌声响成一片。她也在哪儿,拍手鼓掌,对上他的视线,还轻轻笑了笑。只是,她的笑那样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转瞬便飞得无影无踪。
他换了衣服出来找她,小桌旁,侍者正在收拾酒杯。她去哪儿了?她的酒还没喝完,也没到节目结束的时候。
表演结束后,他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她住的酒店对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早已回去,他没有送她的必要。也许是每天习惯送她了,不走一趟心里不安吧。
仰头望去,酒店层层灯光闪烁,哪一盏会是你房里的灯?此时,你是坐前灯前发呆呢,还是已经入睡?怎样都好,只是别再伤心,别再流泪了。
自此,她再也没出现了演艺厅了。
同事们都说她回去了,回到了属于她的城市里。她在这里是过客,来旅行的,回去是必然,是应该的。
对着高原的蓝天白云,他长长吐了口气。没良心的女人,走了话也不留一句。
三后,他照常休假,坐上了开往家乡的长途客车。
放好行李,他便坐下来闭眼休息。这段时间工作太累,他都没有睡个好觉。
他睡得迷迷糊糊时,车停了下来。他半睁开睡眼,瞟了一旁的车窗外。一个女人,下车站在了白雪皑皑的路旁。她戴了顶红色鸭舌帽,长长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看她的穿着打扮,像是个汉族女子。奇怪了,汉族女子在这白雪茫茫,海拔4800米的格拉底斯雪山口独自下车干什么?找死?
车上的人显然也正奇怪着,东一句西一句开始议论那个汉族女子的特别之处,汽车又开始缓缓向前行驶。
他觉得,那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他的同学、朋友汉族人和本族的人都很多,他的记忆都很好,通常都是一见难忘,这个让他越想越熟悉的女人到底是谁呢?
他猛然睁大眼,是她。那个下车的汉族女人是她。但为什么她要独自一人在雪山口下车呢?旅行看风景,这天气,不像啊。此时,格底拉斯雪山上阴云密布,马上会有暴风雪,她且不是很危险!不行,他得去看看。
他忙向司机说清原因,拿了件羊羔皮衣,飞快向山上跑去。
山上风很大,吹得人轻飘飘的,好像下一刻便离了地飘在空中。他艰难喘着气,前行的越辛苦,更是心急如焚。他都这样难受,而她呢,一个柔弱的外族女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恶劣气候。
快到山顶时,鹅毛大雪开始下起来,前方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把皮衣顶在头顶遮在眼帘上,努力在漫天风雪中找寻着她的身影。
没有,到处都没有,这么短的时间,她会去哪儿?
他仔细想,她一个外族女了,不习惯高原气候,在这海拔地方不可能走得那么快。他太着急,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他折回原来的路,一路寻下去。
前面的地上,有个红色的东西在风雪中打着转儿。他抓住一看,是她的帽子。他欣喜,四处张望着,想张嘴叫她名字,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终于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发现了她被白雪覆盖了大半的身子。她闭着眼,脸色铁青。
他拍掉她身上的积雪,用羊羔皮衣紧紧包住她,俯身背起她,向山下飞快奔去。
上了车,他把她背到他的坐位上,接过人们递来的衣物,把她包的严严实实。打开青稞酒,往她嘴里灌了一大口。她猛然咳嗽,睁开眼睛看见是他,一把抓住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原来,她真的是故意寻死。
他的心有些痛,闭了闭眼,对着她消瘦的面庞,冷静地说:“你如果想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
汽车在天色暗沉的时候终于到达了他家乡的小镇。说是个镇,也不过是几间砖头砌成的房子,围在一起,便是小镇了。此时已是银妆素裹,万赖俱静。
他在唯一的一家旅馆里歇了两间房。把她扶进屋,给她喂了半碗酥油茶,吃了些牛肉。怕她在雪地里感染了风寒,又喂她吃了药。然后,扶她躺下,从头到脚盖的严实。她的情绪安宁了许多,任他喂这喂那,老老实实配合着。可能是太疲惫了,躺下没几分钟,便已经睡着了,呼吸稳定平和。
第二天,他从镇上借了匹马,又买了两条长围巾。他先用围巾把她的头包裹的只剩下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又给她穿好大衣,抱上马背坐好,自己也围了围巾,跨上马,一夹马肚,在纷飞大雪中奔跑起来。
起初,他只敢小跑,怕太快了让她不适应。可低头看她,在飘扬的雪花中,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身子舒服的依在他怀里,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精神。
他轻笑,一扬马鞭,马儿飞驰在草原上。
行到傍晚,白雪茫茫中几顶黑帐蓬温馨耸立,半空中,炊烟缭绕。
他先下马,再抱她下来。给迎上来的阿妈阿爸阿哥阿弟统统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见他抱完这个抱那个,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他对阿弟眨眨眼,阿弟有些难为情,扁扁嘴,不肯。在他催促下,才腼腆地走到她身边,矮矮的个子只及她的腰。在她的诧异中,快速伸出手,轻轻抱抱她的屁股,然后跑到他身后藏起来。
大家都取笑阿弟的胆小,她却在一旁呆住了,傻瓜一样立在那儿。
阿妈笑着走到她身边,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着吉祥话。随后,是阿爸,阿哥,最后是他。他轻轻试去她眼角的泪珠,温柔环住她,“扎西德勒!美丽的姑娘。”
吃饭时,他还有顾虑,怕她吃不惯他们的东西。哪料想,她吃得很是香甜,还跟阿哥拼了几碗青稞酒。这女人,才好一点又露出酒鬼样子了。
天快亮时,他睡得正沉,阿哥在身旁使劲推他。他睁眼,天地间一片哗啦啦的声音,帐蓬被风刮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地而起。风从各个角落吹过来,帐蓬里的所有都像地震似地晃动着。
是暴风雪。他瞬间清醒,急忙和阿哥阿爸一起,拿出工具到外面去固定支撑帐蓬的牛角柱子。
刚掀起帐蓬的一角,一股子风雪就冲了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来。
他和阿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被风吹卷了半截的牛角桩子重新打洞固定后。又把其他几个柱子也加固。然后,去寻羊栅栏的阿爸,帮着他用牛皮条子扎在羊圈栅栏上,加了栅栏木。奔进帐蓬,接过阿妈递过来的青稞酒,大大喝了几口才缓过来劲。
她已经坐了起来,两眼惊慌闪烁着。
他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上羊皮衣,说;“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点点头,手悄悄滑到了他手背上,有些湿。
他反握住她的手,索性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听着帐蓬外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草原上的暴风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天的工夫,风渐渐小起来,最后变成缓缓低吟。
帐蓬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暖洋洋洒下,给白茫茫的世界镀了层金边。
他挥着羊鞭把羊群赶出栅栏外。因为才到十月,季节尚早,上午的暴风雪不算大,还可以放牧。
她在雪地里,正对着雪景发呆。见他牵着马赶着羊群过来,很是诧异。看看洁白天地,又看看他,问:“雪下成这样,羊还有草吃?“
他上马,挥动着鞭子继续赶着羊群前进。笑着伸手给她,“今天就让你天天眼界。”
他把羊赶到一块背风的山坡下,便跟在她身旁,看着她好奇地看着羊拱开积雪,吃着雪地下浅浅的草根。
“天气虽然很寒冷,积雪下面反而很温暖。在背风的山坡下,开春时草虽然长得比向阳坡慢,冬天来到时,这里的草死得也要晚一些,还没有枯死的草被雪一盖,被封存了,所以羊群才有草要可以吃。”他解释着。
“整个冬天它们都吃这个?”
“不,储存了干草,还没到大暴风雪的时候。”
“还没到?今早那个还不算是‘大’的?”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算什么,有一年的暴风雪才叫厉害,达到零下三十几度。积雪最深的有一米,好多牛羊都冻死了。大雪封山,断了交通。藏民没有烤火的牛粪了,便生吃羊肉。”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她的世界应该是温暖如春的吧?
“我们藏族人世代居住在酷寒地方,公路不通,移动电话接收不到信号,牧民只能靠着老天脸色吃饭。哪天老天爷心情不好,看不顺眼了,便劈头下一顿冰苞,来一场风暴,或者一场暴风雪。牧民们挺得过去,便又是平安过了一年,若是过不了……”
他看着转眼又阴沉沉的天气,沉默。
她缓缓说:“所以,藏族人才那么信神信佛。希望神通广大的神们能够保护他们的家园,保护他们的牛羊,保佑他们不再受寒挨冻。”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你们内地牛肉有几十种吃法吧?”
她点头。
“在我们这儿牛肉只有一种吃法,那就是从嘴里吃下去填饱肚子,生命才会继续。就像这群羊一样,往往拱去一片积雪,只能吃几口。但它们却不气馁,锲而不舍,努力做着它们眼底最神圣最重要的事情。生命在高原上太脆弱,太容易结束,我们没有挥霍的本钱。”
说完话,他去赶羊,准备归家。雪又要降下来了。
她呆呆站了好久,不言不语。一直到他抱她坐在了马背上都一声不吭。他叹了口气,希望她这次是真的懂了。
四
过了几日,他看天气还可以,便决定带雅丽去打猎。这女人,真固执。他不问,她就始终不说,昨晚终于说出了她的名字,叫赵雅丽。很好听的名字,人如其名,雅丽秀致。
自从放牧时他故意讲了那些话,回来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便又和阿哥拼酒。结果,还是阿哥酒量稍高一丁点。她是真的醉了,抱着他又哭又叫,不断喊着一个叫“于其”的名字,哭着骂,骂了又哭。他想,这个叫“于其”的人,一定是个男人,说不定就是她伤心了这么久的理由。但为了个男人,便要死要活的,这种做法始终让他无法赞同。生命何其珍贵,照他看来,就是天塌下来,只要不是砸在身上,还是要活下去的。好在,第二天,雅丽便变了样子,人活泼跳跃起来。一会跟阿妈学打酥油茶,一会儿又去学挤羊奶。更多的时候是让他教学骑马。这女人,越看越像草原上的人。她一旦坚持了什么,便有股狠劲。骑马时无论摔了多少跤,手破了皮,出了血,连阿妈都面露不忍,她仍然再一次次摔倒后又勇敢上马,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牵着马在帐蓬外等了一会儿,雅丽穿着一身藏族服装从里面跑出来,整个人像朵美丽的花儿。
“好看吗?”雅丽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后,满脸期盼地问。
“好看,像雪山上的仙女一样漂亮。”他由衷感叹。
她这样巧笑嫣然地站在他面前,让他很高兴,心里暖暖的,仿佛天上的阳光直接照到了心窝子里。
雅丽虽然已经学会了骑马,但还不精通,。他怕她出事,仍坚持自己骑马载她。
他把她带到一片丛林中,这是他从小到大打猎常来的地方。他想打一只红狐,用它的皮毛为雅丽缝一件小背心,她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他四处寻觅着红狐的踪迹,没空陪雅丽,只是叫她不要乱跑,跟在自己身后。这地方不是很安全,狼熊之类的凶狠野兽还是有的。
面前的一切对雅丽来说新鲜极了,跟在他身后假模假样的追踪红狐。引来的动静别说猎狡猾的红狐,就是只野兔子也猎不到。这如果让阿哥知道了,还不笑死他。唉,看来今天得穿手而归了。
前方好像有红狐的踪迹了,他叫雅丽把弓箭递给她。一连叫了几声,旁边都没有回答。他扭头,没人。
他吓得满头大汗,她去哪儿?如果遇到狼怎么办?
他大叫着她的名字,在树林里急切地寻找。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树林的深处看见了她彩色的衣衫。幸好她穿的是色彩艳丽的藏服,如果是她平日爱穿的白色衣物,还指不定要找到什么时候。
急急走到她身边,仔细一看,他大惊失色。雅丽正抱着只浑身雪白毛茸茸的小熊,逗得正开心。小熊可能不习惯生人,在她怀里不停哆嗦着。
小熊的附近一定有大熊。想到那硕大无比的身躯,他的心头一紧。忙对天打了声清亮的口哨,放下小熊,拉起雅丽便向马儿的方向跑去。
还离马儿有一段距离,身后便传来一声大吼。随后,咚咚的脚步声便急急传来。
上马已经来不及了。他在离自己最近、最高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把雅丽匆匆忙忙顶上树。转身跑了一会儿,对着大白熊的方向丢了块石头。他知道这样惹怒白熊的结果有多严重,但他只能这样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保护雅丽,不能让雅丽受伤。
他本来想寻一棵离雅丽远一些的树爬上去,他们没有真正伤害到小白熊,白熊只是被惹怒了,不会真正要和他拼命的。
他一心想离雅丽远一些,远一些她就更安全。没想到自己却跑出了树林,四周无一棵可以让他避难的树木。更要命的是,白熊已经到了后,他都隐约感觉到了它嘴里发出的热气。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吼叫。他慌乱回头,大白熊正对他挥出了小树一样粗实的手臂。他惶恐地睁大眼睛,缓缓倒在了地上。
“桑珠——”
他在晕厥时,听到雅丽在悲伤叫着他的名字。对不起,这次又让你伤心。
他是在耳边哀哀的哭泣声中醒来的。雅丽正紧紧抱着他,哭得像个泪人儿。见他睁开了眼,更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说着。“我以为……你已经……已经……”
他眼睛也有些湿润,他也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哪知道白熊却以为他已经死去了,所以放过了他。
他紧紧地拥住雅丽,将要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怎样的珍宝。幸好,他还来得及再次拥有她。
雅丽在他怀里平静后,忽然抬头看他,表情严肃认真。她说:“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不多的日子,如果以后我的身体会有残缺,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理了理她有零乱的头发,迎着她清亮却又固执的目光,轻柔微笑,缓慢地说:“残缺?即便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也是在我怀里度过的。”
甜言蜜语她听得太多,早已不再相信,但他这样说,她却信了。
她眼泪滑下来,欢笑着,吻着他的眉眼,抱着他,说起她的故事。
雅丽五岁时,父母双双出车祸离世,留下她成了孤儿。最初她是由姑姑抚养,姑姑一家对她很好,让她快快乐乐过了三年。八岁时,姑父因工致残,一家人的生活开始拮据。为了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一点,不得已,姑姑把她送到孤儿院。雅丽靠着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国内的名牌大学。在大学里,她认识于其,这个带给她无限欢乐,却又伤她最深的男人。于其是农民的孩子,也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走进这所顶尖学府。在大学里,她和于其同命相连,惺惺相惜,互相扶持着完成学业,一起找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白手起家,一步步在大都市买房买车,订好结婚的日子。有一天早上,雅丽感觉小腹疼痛,于其慌忙把她送到医院,检查了又检查,虽然医生是背着她说的,但还是知道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子宫癌。不但有生病危险,以后还不能再生孩子。于其在知道她的病症后,开始几天还安慰她,后来,便不到医院来了。最后,留给她一个存折,和那套他们的新房,换了手机,人便消失了。也许于其觉得已经待她不薄,有钱看病,还有地方住。但她却是万念俱灰,放弃了治疗,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座高原城市,在演艺厅买醉,戏剧性的遇见了他。她离开演艺厅那一晚,的确是受了刺激,因为她收到了于其已经结婚的消息。心灰意冷后,她选择在格底拉斯雪山结束自己的生命。却又再次碰到了他,被带到了他的家乡,过了一段幸福快乐的日子。
“那你现在怎么办?”过去不重要,他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是不愿意接受治疗。
雅丽脸上扬起笑容,坚定地说:“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为了你,我也要试试。”
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抱住这个从一开始就进驻他心房的女人。
五
他和雅丽回到省城,雅丽在第二日便离开了。这是她的意思,说自己先回去,作准备。他把演艺厅的工作交代完毕,便到她的身边,陪伴她。
又过了几日,当他最后一晚在演艺里唱歌的时候,雅丽穿着第一次见他时的那件白风衣,精神焕发,俏生生地立在舞台前。他怔了一怔,便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张开手臂紧紧拥住她。
节目结束,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想起这几个月来梦一样的经历,他和她相视一笑。
她说:“真感谢那个把化验单弄错的护士,不然,也不会跑到高原上,更不会遇见了你”
他说:“无论你来不来,我都在这里等你。即便今天不天,明天也许会来;明天不天,后天也许会来;天天等下去,总会等到的。”
起风了,她依着他宽广厚实的怀抱中,幸福甜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