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酒吧

时君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26 09:0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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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写得曼妙而有韵味,诗情幻美、语言婉约清新的,叙述婉约感伤、优雅上善,唯美的气息中有一种直抵现实核心的艺术力量,颇具魅力。 欣赏并问好作者。

从桂林到阳朔缓缓行驶的游船上,游客们深深被漓江两岸的景色所吸引,一个个左顾右盼、啧啧称赞,或议论纷纷,或到甲板上、船顶部拍照、留念,深深陶醉在这甲天下的美景之中。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防寒服、左手插在衣兜里的青年人默默坐在船舱靠窗的一个角落,痴痴地望着船外。整整四个小时的行程中,他没有离开座位一步,既不同其他游客交谈,也不拿出相机或手机拍照,似乎这里的景色没有触动他任何神经。他像是一尊木雕,孤独寂寞冷酷无情。

其实他并不是一尊木雕,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深藏于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也在随着游船的游动而不停地转动,既在欣赏漓江景色,也在观察人们的一举一动。

他不是木雕,同样被漓江优美的景色所深深感动。漓江风光让他大饱眼福,他庆幸把阳朔选作了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站。

在他眼里,这里的山美,但美得古怪离奇,离奇得天下无双,古怪得像一群仰躺着的女人们挺拔的乳房,像笼屉里一个个热腾腾的馒头,又像墓地里一座座杂草丛生的坟头。

在他眼里,这里的水美,但美得神奇、诡秘,神奇得像一条长长的水蛇,身上发着磷光,静静地蜿蜒蠕动在古怪的山峰之间;诡秘得像溶洞里一条哗哗流动的、河底潜伏着娃娃鱼和其它水怪的暗河。

不管别人如何,在这个人此时的眼里,阳朔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阳朔漓江岸边,一个陈旧的木箱上默默坐着一个戴墨镜、穿棉大衣的男人,他左手插进口袋,一动不动,即使竹排船主过来向他揽客,他也不理不睬,像一尊木雕,一直呆坐在那里。

阳朔的白天行人罕至,静如死水。天上细雨如丝,阴阴沉沉,湿湿漉漉,像蒙着一层薄纱,树模糊,山模糊,水模糊,人也模糊,一切都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此情此景令呆坐在那里的男人突发奇想:这还是不是人间?难道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一定也有它特有的美景,阳朔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最美最诱人的地方。

不管别人如何,在他此时的眼里,阳朔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夜里,阳朔西街,一个客栈二楼窄小的阳台上,还是那个男人,只是没有戴墨镜,默默地坐在阴影里,呆呆地望着这条特殊的街道。

他看到,街上彩石铺路,青瓦矮舍,霓虹闪烁,商铺酒吧鳞次栉比,游人摩肩接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往南走,有往北行,个个脚步轻盈。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在他们脸上变幻出了无穷的色彩,映衬着他们无忧无虑、悠闲自得的表情。

众多名称怪僻、装潢奢华的酒吧把整个西街吵闹得几乎就要沸腾。他那双游动的眼神停滞在了对面一个名叫“哀哉”的酒吧。透过蓝色玻璃窗看到,在幽暗的酒吧里变幻不断、闪烁不停、梦幻迷离的各色光斑。他也注意到了里面那些忽隐忽现、悠悠晃晃、醉汉一样的身影。听到了里面怪异的歌声、嬉闹声、敲击声和尖叫声。

他扭头遥望漓江对岸,在一大片混沌的林木之后,也有恍恍惚惚的蓝色光亮在跳跃,在闪烁。他确信那里同样有一个类似眼前热闹纷繁的处所,也有许多人在那里游走、喝酒、歌唱、疯狂。

白天空空荡荡、行人寥寥,晚上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分明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此情此景让他开始怀疑,眼前所有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肉体,难道不是游离于肉体之外的一个个幽灵?他开始相信,这里就是阴间,是世人谁也未曾见过的极乐世界。

他满意这个特殊、另类的极乐世界,它一点儿都不逊色于人间。在这里生活的幽灵们不分国别,不分肤色,不分民族,和睦相处,其乐融融。

他已陶醉在这个特殊、另类的世界。他深感不虚此行,终于找到并亲眼目睹、切身体会了自己即将的归宿。

凌晨,阳朔又恢复了白昼的宁静。

还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换了一件硕大的风衣,高高竖起的衣领几乎遮盖了他的下半个脸部,左手深深插在衣兜里,右手拉着一个崭新的拉杆箱,呆立在雾蒙蒙的漓江码头。他想乘船到漓江下游看看,再了解一下这个极乐世界。他还想寻一处幽静凄美的地方,好把那里作为离开人世、进入极乐世界的入口。

极乐世界诱惑得他一夜未眠。他思前想后,终于痛下决心,要彻底摆脱流离失所、躲躲闪闪、诚惶诚恐、人不人鬼不鬼的潜逃生活,把今天确定为自己的人生末日。

一个四十多岁的竹排船夫走近他,招手揽客。他脸上掠过一丝惊慌,镇定之后才侧目看了一眼船夫的脸庞,墨镜后的眼里立刻射出了鄙弃的眼神,因为这船夫长得颇似他打工时的那个工头,就是那个工头在他工伤之后,无情地辞退了他,贪污了他几乎所有的补偿。

又一个三十多岁、五大三粗的船夫走了过来,他瞥了他一眼,墨镜后的眼里突然迸发出了一束仇恨的目光,因为这个船夫长得更加可恶,活像强拆他家房子的那名歹徒,正是被那名歹徒打伤后,他才一怒之下用铁锨拍死了歹徒,害得自己不得不浪迹天涯。

他感到晦气,一大早就让他遇到了这两个颇像仇人的船夫。是命?是天意?或许他俩就是上帝派来催命的魔鬼。

他想向这两个船夫吐一口痰,但憋了回去,厌恶地快步离开,向另一个码头走去。

朦胧中一条竹排从江对岸悠悠地划了过来。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等待。

竹排靠岸。船手是个女的,动作娴熟,三十来岁的样子,尽管额头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身材苗条,脸色红润,眼睛有神。男人觉得她的神态似乎有点熟悉,顿生好感,伸手向她打了个招呼。他想,坐一个女人划的竹排总要比男人让他放心。

女船手并未立刻答话,先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得出她对拉一个单身男人有些担心,何况此人的装束像一个特务,可她又舍不得放弃这笔生意,只好不很情愿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船。

到哪?女船手问。

随便,走到哪算哪吧。

这话如何说呢,船钱咋算?

你说多少就多少。

男人掏出钱包,数钱。

在他拿出钱包数钱时,女船手看见了他的左手,光秃秃的,只剩一个大拇指,她吃了一惊。

他发现钱包里只有一张一百元大票和几张毛票,于是不好意思地低头打开拉杆箱,翻腾了半天,只找出了一张一百元的,很难为情地递到了她手里,够吗?

女船手点了点头,到时多退少补。

在他低头开箱子时,她从他墨镜的上方看见了他眉毛上那个宽宽的疤痕,她也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儿惶恐不安。

面对这样一个单身男子,女船手自然不能大意,她不得不百倍小心。

江水缓缓流动,竹排顺流而下。

还是清晨,阳朔刚入睡不久,漓江上的船只稀少,岸边也几乎没有行人,竹排上仅女船手和他二人,此时,不会有追捕他的警察,也不会有人辨认出他是逃犯,一切都显得肃静安宁,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松了一口气的他不再小心谨慎、躲闪回避,在这个小小的竹排上,他可以大胆伸展开自己的身躯,昂首挺立,恢复一个正常人的行为。他没有钻进那个低矮的船舱,也没有坐在船手提供的藤椅上。他像桅杆一样威武地矗立于船头,背向船手,面朝竹排行进的方向,长长地舒了口气,思绪回到了正常的人间,很快便陶醉于漓江两岸的美景之中。

女船手觉得这名游客很怪很特殊,但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和不轨行动,可能不是坏人,她高悬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竹排在江上飘流,像树叶一样轻盈。

矗立于船头的男人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山水。

草木繁茂,郁郁葱葱,家乡大西北贫瘠的荒漠与此地无法比拟。

眼前又出现了一座座突兀而起的山峰,他心里又一阵激动。在他眼里,怎么看这些山峰都像是女人们挺立、饱满、圆润的乳房。

听父母说,他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当年生下他时因母亲身体衰弱,一直没有奶水,母亲不得不抱着他走东家串西家,乞求正在哺乳的乡亲们给自己的孩子吃上几口。当大娘大婶们解开衣襟,露出洁白的乳房时,饥肠辘辘的他就像饿狼捕食一般,双手紧紧抱住乳房,贪婪地吮吸起来,很难把他拉开。由此,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乳房就占有了崇高的地位,自然他也就成了一名虔诚的乳房崇拜者。在崇拜者眼里,乳房伟大、圣洁、高尚,是不容亵渎的圣物。

他喜欢这里,由于这里到处有他心目中的圣物。他崇拜乳房,当然崇拜这里类似乳房般一座座特殊的山峰,他虔诚地向着这些山峰弯腰鞠躬。

想到即将进入极乐世界,就能长期陪伴这些圣物,守候这些圣物,他心里感到莫大欣慰。

竹排继续向下游飘流。

他仍然像桅杆一样矗立船头,痴迷于美轮美奂的漓江美色。

深深陶醉了的他头脑飘飘忽忽,眼神迷迷蒙蒙。迷蒙的眼光再次投向那些突兀的山峰。

啊!眼前的座座山峰突然又变成了一个个馒头,圆圆乎乎,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这不就像我到西安打工时,头一天看到蒸笼里一屉屉的白面馒头吗?圆圆的,白白的,喧腾腾的,曾馋得他流了满嘴口水。一生吃玉米面饼子就已感满足的他,能吃到这纯白面馒头,那简直就像当了国王……

馒头并没引起他多少幸福的回忆,倒是打工的遭遇勾起了他心头的无限悲伤。在一次使用简陋的冲床冲压钢筋时,不慎扎掉了他左手的四个指头。老板隐瞒了这起重大事故,工头贪污了老板给予的大部分补偿费,未等他的伤痊愈就以违反操作规程为由而无情地把他辞退。他只得拿着可怜的五千元补偿费含泪离开西安。那时,来自穷乡僻壤、孤陋寡闻的他哪懂得法律,只能自叹倒霉,自认命苦。

他心里酸酸的痛痛的,眼圈红红的,泪花在红红的眼圈里滚动。

命苦的孩子好像注定将命苦终生,他不像背后这位女船手那样能够依赖手里的船桨改变竹排航向,他没有能力和手段可以扭转他的苦命。还没等他的外伤心伤完全治愈,一场更大的灾难再次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风,“强拆”这一怪物也光顾到了他家那座地处城郊、住了几辈子的老宅。极不合理的补偿激怒了村民,老百姓同房产商雇佣的拆迁队形成了对峙,他当然也在其中。对峙升级为动武,一个歹徒抡起的警棍落在了他的左眼眉骨上,顿时皮开肉绽。满脸鲜血把他的怒火烧得旺到了极致,失去理智的他,顺手抓起一把铁锨照着那名歹徒的脑袋就狠狠地拍去。铁锨落处,歹徒已是脑袋崩裂,血肉模糊,扭动了几下便断了气……

身背血债的他不得不逃离家乡,隐姓埋名,四处躲藏,成了一名被公安局通缉的逃犯。

逃离家乡已半年之久,躲躲闪闪、诚惶诚恐、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的非人生活已把他折腾得心力憔悴、精疲力竭,他再也难以承受下去,他决心尽快结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被抓是死,自杀也是死,反正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死字。与其被枪毙,在乡亲面前丢人现眼,还不如由自己选择一种死法,无声无息,心安理得。

他把桂林阳朔作为这次逃亡的最后一站,因为这是山水甲天下的地方,曾是他多年的向往,在此同人世告别,一饱最后一次眼福,也算对得起这三十多年的人生。

他对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牵挂,父母早亡,女朋友在他受伤离开西安后就已弃他而去。他没有亲人,自母亲去世后他几乎没享受过任何亲情,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是冷若冰霜。

漓江在一座山下转了一个弯子,水流加速,竹排摇摆了起来,他身子也随之晃动了几下,痛苦的回忆也因此被打断。

注意,站稳!背后传来女船手大声提醒的声音。

听到提醒,他挪动了一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位稳稳握着船桨的女人,感激地说,谢谢!

他的眼神没有从女船手身上离开,他的脑海瞬间闯进了两个字:妹妹。

是的,他曾有过一个妹妹,比自己小两岁,若还在世也差不多是她这个年龄。要是眼前这个船手就是他的妹妹那该多好!有妹妹陪伴自己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处境。

妄想!怎么可能?他失落地又转过身子,继续矗立于船头,欣赏漓江风光。但妹妹二字总是占据着他的脑海,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意念中抹去。

那是母亲唠叨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妹妹跟人家走了,享福去了。

那年他四岁,妹妹两岁,父亲因重病去世后欠了许多债,身单力薄的母亲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度日如年,天天偷偷流泪。有一天一个收购珠宝玉器的商人走进了他家,问有没有旧货可卖。当珠宝商看见从门外跑回来的妹妹时,竟然喜欢得忘记了买卖,一直在他家逗妹妹玩,给妹妹糖吃,给妹妹讲笑话。妹妹也高兴地蹦蹦跳跳,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可能是缘分,珠宝商离不开妹妹,妹妹也“叔叔不走,不让叔叔走”地说个不停。实在舍不得这个女孩,可若就此把她带走心里又过意不去,于是珠宝商询问家里有啥难处,当得知给爸爸治病欠了几千块钱的债务后,便拿出五千块钱给了妈妈,说,您把债务还清,今天我把孩子带走,下次我来时,再把她送回来。走前珠宝商还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黄铜盒子,盒子里是一对精美的和田玉项坠,他给妹妹脖子上挂了一个,另一个挂在了哥哥的脖子上。珠宝商说,这是一对“日月明”双玉坠,妹妹那个是“月”坠,哥哥这个是“日”坠,两个拼在一起就是个圆形的“明”字,很珍贵,劝妈妈千万不要卖掉,说玉是有灵性的,有这对玉坠牵连,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忘不了同胞兄妹情。

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漓江水,他深深叹息了一声,唉!三十来年了,妹妹的形象早已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唯有妈妈一再重复的几句话仍牢牢镌刻在他心间:你要好好保存这个玉坠,无论多苦多难都不准卖掉,或许有朝一日凭它能找到你的妹妹。

他没有辜负母亲的嘱托,一直把“日”字玉坠带在身边,即使在半年逃亡的日子里,为了迷惑警察,他换了多少个箱包,甚至有几次为了减小目标,抛弃了大部分行李,也都小心翼翼地先把它藏起来,放在最牢靠的地方。现在它仍然安放在拉杆箱里那个黄铜盒子里,盒子里还装有他含泪书写的一封信,信里详细叙述了他的家庭、经历、玉坠的来历以及他对捡到者的期盼。

自决定结束生命时,他就做了这样的设想:无论采取何种死法,他都不能把黄铜盒子随身带去,他要把它留在人世,他相信总会有一天、总会有某个人把它传到妹妹或者她的后代手里,让“日”字玉坠同“月”字玉坠合拢成“明”字,让兄妹之情、血脉之魂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兄妹之情绵远悠长,如同脚下这条漓江,他希望漓江成为传递兄妹胞情的纽带和桥梁。

他相信,眼前的漓江是讲情义的。它蜿蜒迂回于群山之间,默默地流淌,它滋育着山,润泽着地,它把这里的山滋育得如此美,它把这里的地润泽得这样秀,但却不与山比峥嵘,不与地争灵秀,可谓胸怀博大,重情重义。

他看过古戏《白蛇传》,深为戏中白蛇的情和青蛇的义所感动。在来阳朔的游船上他曾把漓江比作一条水蛇,现在才明白,原来白蛇与青蛇就是漓江的化身,其情和义都源自漓江之魂。

因漓江的情,阳朔的地才美,阳朔的山才秀;因漓江的义,阳朔才能成为极乐世界、阴世天堂。

他决定投入漓江,溶为漓江的一滴水,凝为阳朔的一粒土,长成圣物乳房上的一棵树。

他微闭起双眼憧憬着未来。

突然听到女船手在身后喊道,老板!前面快到险滩,请坐下来吧,不然危险。

喊声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睁开双眼举目四望,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绣世界让他豁然开朗:桃花怒放,状如云霞;油茶花盛开,金光闪闪;田园村舍,狗吠鸡鸣;古桥溪流,垂柳杨花,……他大吃一惊,原来阳朔还有如此如梦如幻的世外桃源,这里不正是他进入极乐世界最理想的入口吗?

恰在此时,船手又一次大喊,老板!快坐下,危险!

竹排已行驶到一个江水急转弯的地方,一个硕大的漩涡就在眼前,竹排大幅度地摇摆起来,女船手边喊边吃力地用船桨控制着竹排,防止它被冲进漩涡。

此时的他好像很淡定,没有应船手提醒而坐下,反而弯下了腰,顺势一跃而起,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个滚滚漩涡……

一天一夜之后,一大口水从喉咙里吐出,他的双眼才微微睁开。

这是哪里?是不是极乐世界?他的意识渐渐恢复。

哥哥!哥哥!一男一女的叫声刺激了他的耳膜,听得出这是人的声音。

哥哥,你终于醒了!声音激动而亲切。

他的双眼终于彻底睁开,缓缓地扭动脖颈,左右看了一眼,啊!怎么会?怎么可能?他虽然不认识左边那个男人,但站在右侧的女人分明就是竹排船手,一定是在他跳江时把竹排掀翻了,她也跌进了漓江,随他来到了阴间。

糟糕,是我把你连累了。

不,哥,我是你妹妹啊!

妹妹,多么亲切的字眼,但绝不可能,他没有这个福分。

哥,我就是你妹妹!

尽管不可能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女人这样亲切入耳的话语,足以让他激动万分,热泪从他的眼角滚出,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枕头上。

是我害了你,在人间我是有血债的,临死又把你牵连了过来,我是罪上加罪啊!说完他懊恼地把头侧了过去。

女人用毛巾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反而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摇晃,泣不成声,哥哥,你没死!这是你妹妹的家!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我真的没死?

没有!没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脸,你真的是我妹妹?

真的,你亲妹妹!

我不是跳进漩涡了吗,怎么会没死?

你跳江后,我们在江里来回找了一夜,你是被江水冲上了浅滩,我们才把你抬回来的。你真还活着!

这么说,我不该死?

是,哥命大!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还是绵软地倒在了床上。女人赶紧抱起她的头,在他头下塞了一个棉垫。

这不是梦?

不是梦!女人边说边去桌上拿过一个黄铜盒子,在你昏迷期间我们想找你的家庭地址和联系电话,就打开了你丢在船上的箱子,看到了这个铜盒,发现了这个玉坠和你写的信,看完信后才知道你就是我亲哥哥。

她打开了盒子,哥,我把“月”字玉坠也放进了盒子,你看,是不是和你的“日”字坠拼成了一个“明”字?

他颤抖着手从盒子里把两个玉坠轻轻拿出,一个“日”字,一个“月”字,对在一起严丝合缝,圆圆的一个“明”字。他看看玉坠又看看妹妹,看看妹妹又看看“月”字,猛然搂住妹妹的脖颈,热泪似山泉一般从他的眼里一涌而出……

一场喜极而泣之后,他擦干了眼泪,脸上又显出难以割舍的无奈,妹妹,我得走,我有血债,不能再连累你们。

不!哥,看完你的信我们啥都明白了,你妹夫找人咨询过,人家说你是防卫过当,不是死罪。

不是死罪?那么说我不会永远离开妹妹?

是的,不会!

真的?

激动的他几乎跳了起来,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感激地抱拳对天祷告。他感激阳朔,感谢漓江,也感激神灵,是神灵引路让他到了阳朔,是阳朔和漓江让兄妹团聚。

他欣喜地看着妹妹,从头到脚,从前额到下巴,从表情到神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他突然觉得妹妹这张脸是那么熟悉,那么可爱,那么可亲,啊,多像妈妈!

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当年送走女儿时的无奈,想起妈妈对女儿揪心般地牵挂,也想起妈妈对珠宝商的不满和对女儿一去不复返的埋怨。

你为啥把咱家忘了,忘了妈妈,忘了哥哥,妈妈为此常责怪你啊!

哥,说起来话长,以后再说,你先养养身体,好吗?

她的经历是从养父的嘴里慢慢听到的。

自离开老家后,她跟着珠宝商叔叔倒是过了几天快快乐乐的日子。

有一天,他们到了咸阳,住到了咸阳“古都宾馆”。白天叔叔安排服务员姐姐们照顾她在宾馆玩,自己则带着珠宝到外面交易。几天下来,她跟姐姐们以及住在同一宾馆的一个客人混得很熟很熟,这个客人就是她后来的养父。

突然有一天,叔叔迟迟不归,直至深夜。她既想又怕,哭了起来。养父听到哭声,赶紧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给面包吃,给水喝,这才哄得她止住啼哭。第二天,宾馆得到消息,那夜强盗团伙绑架了叔叔,珠宝被抢劫一空,叔叔也被他们杀害后推进了一眼枯井。

养父是阳朔人,是到咸阳出差为化肥厂推销化肥的,因为不知道珠宝商的底细,不了解孩子的家在哪里,可他很喜欢这个女孩,又可怜她无依无靠,害怕孩子以后会遭罪,于是就带她来到阳朔,成了他的养女。他们夫妇无儿无女,视她为亲生,对她疼爱有加,孩子自此也过得十分愉快。自阳朔发展旅游业以来,关停了所有化肥厂等污染企业,养父也下了岗,一家人买了船、织了网,开始以打鱼和经营游船为生,后来又为养女招了上门女婿,日子倒也过得不错,没想到养父母六十多岁就先后撒手人寰,她和丈夫继承了父业,继续过着不愁吃喝的舒适日子。

哥,不是我不想家,忘了家,我只知道我是外来的孩子,早已记不得老家在哪儿了,就连老实厚道的养父也不清楚啊!

对不起妹妹,哥哥错怪你了。

暖融融、情切切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他的身体已恢复健康。

这天,阳朔少有的好天气,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山,绿绿的树,燕子飞翔,翠鸟鸣唱,空气中弥漫着四季桂的芳香。在柔柔的漓江上,妹夫划着竹排,妹妹和他依偎着坐在船上,一会儿笑声郎朗,一会儿又窃窃私语。

谁说最美美不过烟雨漓江?这晴晴朗朗的漓江不照样美轮美奂、如梦如仙吗?是啊,现在他的眼里,无论是何天气,这阳朔、这漓江都那么恋人、迷人、醉人。

下了船,妹妹挽着哥哥的臂膀,千叮咛,万嘱咐,向着阳朔县公安局的大门走去……

几年之后的阳春三月,阳朔西街的夜晚仍然霓虹闪烁,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哀哉”酒吧的对面,以前那家客栈已改换门庭,挂上了“日月酒吧”的招牌,由红绿两色霓虹灯组成的“日月”二字格外耀眼。这家酒吧的装饰不仅谈不上奢华,反而有点土里土气,完全一幅西北戈壁滩的景象。玻璃橱窗内,灯光照出的是一座座沙丘,沙丘上的几棵胡杨在风暴袭击下微微摇动。吧内四壁赭黄,有敦煌壁画点缀其上,灯光摇曳但不灰暗,桌椅粗糙却很优雅,看似荒凉但不失浪漫,虽显土气却不失情调,令游客有一番别有洞天的感觉。吧内供应的酒类、小吃几乎全来自西北,放的音乐也多是西北民歌,同其它酒吧相比显得有点另类,但因其特、因其奇,却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他就是这家“日月酒吧”的老板。

他对阳朔难以忘怀,对漓江难以割舍,他要融入漓江,溶为漓江的一滴水,凝为阳朔的一粒土,长成山上的一棵草,担当起一座座山峰——圣物乳房的忠实守护者,于是刑满释放后毅然决然地回到了阳朔,回到了妹妹身边,在有关部门的关照下,盘下了那家客栈,改办成了酒吧。

还是二楼那个狭窄的阳台,此时坐在藤椅上的他是那样的安然自得,在“日”、“月”霓虹灯照耀下,笑脸盈盈,忘情地看着西街。熙熙攘攘的游客、各式各样的摊位、五颜六色的酒吧,在他眼里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让他赞叹,让他迷恋。游客的谈笑声、摊位老板们的叫卖声、酒吧里有节奏的乐器声以及青年男女无拘无束的歌唱声,在他听来如同一首旋律优美的交响乐,让他陶醉,让他痴迷。

时过境迁,阳朔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彻底改变。

阳朔不是阴间,这里没有幽灵,更不是西方的极乐世界。

阳朔山美、水美、人美,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