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色

李和平 短篇 红粉蓝颜 2013-03-26 08:4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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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令人颇有共鸣的小说。平和的叙说,但充满浓郁的情韵。优雅纯美的怀旧语调,透着今人的感念和感伤。在对情感的叙写方面,小说显示了饱满、张扬的一面。欣赏并问好作者!

1

老马最近确实有些精神恍惚,做什么事都难以集中精力,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正处于一种热恋的状态里——他爱上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而且是个知名的画家。

这个女人刚刚24岁,正是青春年华,还没有结过婚,而老马已经45岁了,儿子都上高三了。老马当然明白,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关系,是一种极其的错误的行为,但是他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时间一长,愧疚和慌乱逐渐消退,欢欣和兴奋占了上风。是的,和比自己小21岁的女孩子恋爱,那种感觉是相当的刺激,也充满了挑战。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处于一种激情的震荡和飘忽之中。

因此,当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妻子问他,儿子应该报考哪所学校,老马仍旧是嘬着筷子两眼发直,答非所问。

妻子生气了,不满地问老马:你怎么了?怎么像丢了魂儿似的?

我?我……没怎么样啊。

那我问你话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谁说我心不在焉了?我一直听着呐!老马吼叫了起来。

一向恭顺的妻子忽然愤怒了起来,她脸色涨红,两眼圆睁,两鬓的乱发像狰狞扭曲的毒蛇。她大声说:儿子考学是咱们家今年最大的事情。我刚才和你说了半天了,你都迷迷瞪瞪的,你到底在发什么癔症!

妻子现在这副怒火中烧的样子让老马想到一个词语:泼妇。是的,她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从结婚的第二天开始,她就显出了原形!老马突然后悔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年是怎么鬼迷心窍了,竟然把一个不可理喻胡搅蛮缠的泼妇娶回了家,并且朝夕相处了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啊,我他妈真的受够了!

但是妻子可不理会老马的思绪,她一只手指着老马的鼻子,恨恨地责问他: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一定是外面有野女人了,对不对?要不然,你连儿子考学这么大的事情,都会心不在焉?我就觉得,你最近很不正常,神思恍惚,和你说十句话,你连一句都听不到,你在外面整天不着家,家里的事情你不管也就算了,现在连儿子的前途你都甩手不管了,你说说有你这样做爸爸的吗?有你这样的一家之主吗?

由于激动,她的眼睛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唇不停的抖动着,唾沫星子直喷到了老马的脸上。

老马也被激怒了,他没有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现在竟然会冲他大喊大叫。跟我玩“河东狮吼”?老子可不怕!他站了起来两手叉着腰大叫:我外面有女人?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为了咱这个家,为了能让你们过上好一点儿的生活,我一直都在努力挣钱,我从一个小小的文员熬到现在这样,我容易吗?

妻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说,是吗?那我问你,你一进门就关手机,而且你的手机一响你就躲到阳台上或者卫生间里,嗯嗯啊啊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糊弄谁呢!你敢让我看你最近的短信吗?

你他妈疯了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马虽然有些心虚,但是,他表面上依然十分强硬。过去,他在暴怒的时候曾经揍过好几次他的这个老婆,而她也只不过哭哭闹闹,最多回娘家住几天,还得乖乖地回来和他接着过日子。可是眼下,恭顺、听话、老实的妻子忽然发威了,她这是真的生气了,因此,必须要把她的气焰镇压下去,否则,他就很难收场了。

妻子说:我还想问你呢,你想干什么!就算你是在外面有女人了,你瞒着我也就罢了,我能想得开,我都成黄脸婆了,拴不住你的心了,只要你不提离婚,我就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凑合着过呗。可是,你现在连我们儿子报考大学的事情都不上心了,你说你怎么能这样?你还是人吗?

妻子的声音很高。

老马觉得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腾”地站起来,习惯性地举起胳膊,握紧了拳头,准备揍自己的老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儿子站了起来,猛然冲到了他的跟前。儿子虽然才18岁,可是他却长得比老马还要高大壮实,儿子一把就揪住了老马的领子,把他的脖子都勒紧了,使老马感到了呼吸困难。儿子瞪着眼睛,冷冷地说:我警告你,你要敢动我妈妈一个指头,我就弄死你!

老马愣住了。他有点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敢打我妈,我就弄死你。不信你就试试!

就在这一瞬间,老马和儿子的目光相撞,老马眼中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他看到,现在,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子,而是一个眼睛里充满杀气的青年人了。老马看儿子那架势,非要把他按倒在地上揍一顿不可,老马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看来,儿子长大了,他为了保护他的母亲,是肯定不惜对自己的亲爹动手的。老马感觉到了儿子的威慑,他也感到了自己的虚弱,但是他十分清楚,在这个时刻,他是绝不能示弱的。

他刚要说话,只听见妻子说话了:

儿子,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能对你爸爸这样?还不快松手!快松手!

儿子听到他妈妈这么说,才猛地将老马一提,又用力一推,把老马推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向后倒过去。幸亏身后是宽大的沙发,他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发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望着儿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等到老马镇定下来,儿子已经怒气冲冲地奔出家门,回身一脚把门踹上了。

房门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然后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了老马和他的老婆。老马指着房门对妻子继续发脾气:你瞅瞅,你瞅瞅,简直要翻天了,这还有个儿子样儿吗?都是你给惯的,都是你!

妻子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反驳:你还说呐,就你这样,像个当爹的样儿吗?

行行行,我不好,我没有当爹的样,你们娘儿俩就合伙儿欺负我吧,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走就是了!

老马说着,站起身进卧室收拾自己的衣物和行李,准备到单位的办公室去住。

他听见客厅里在片刻的死寂中,传出了妻子绝望的无助的啜泣声。

2

老马是钧州电视台文化频道的运营总监,并担任着《时尚与潮流》杂志的主编。20年来,这家杂志在精明能干的老马的主持下,经营规模不断发展壮大,杂志的内容和形式都有了质的飞跃,从最开始的一个版本已经扩展到十多个版:美食、旅游、美容、家居、地产、职场、汽车、收藏,等等,就像一个母亲生下了很多的儿子,最终成功改制,兼并了省内的另外两家杂志社,成立了以影视、杂志为主导、同时涉足平面广告、大型文艺活动、地区文化形象咨询等综合业务的文化传媒集团,最近正在积极酝酿上市。在国内的任何一座城市里,只要有报刊亭,就有这本杂志在热卖,这是老马很自豪的事情。因为,多年以来,正是依靠他的努力,电视台和杂志社的知名度以及广告业务的经营才不断地上升,事业越做越大了。可以说,在整个钧州电视台、杂志社乃至整个文化传媒集团,他老马都是超重量级的实权派人物。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老马的婚姻和家庭出现了问题,至于原因,老马难以启齿。

他和妻子有近20年的婚姻生活,期间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家庭琐事,有喜有悲,可以说是坎坎坷坷,所幸都一一化解了。回首过去,老马经常在喝酒喝得微醉的时候发出感慨:人这辈子,活着真他妈不容易啊!

经历了风风雨雨,他们夫妻的感情和关系应该深厚而稳定,但是恰恰相反,最近几年,老马感到他的婚姻生活有些沉闷,感觉夫妻之间越来越难于沟通和交流了,更别说刚结婚时的默契与缠绵了。老马越来越觉得妻子正在变得毫无情趣和不可理喻,她现在根本不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连化妆品都懒得用,衣服也不讲究,有时拿儿子打篮球磨破的T恤衫往身上随便一套,里面连个乳罩也不戴就在家里大摇大摆地晃来晃去,甚至敢就那样挎着篮子去超市买菜!晚上睡觉,妻子不喜欢挨着他,总是背对着他就睡着了,而且鼾声如雷。老马猜测,妻子似乎提前出现了更年期的症状。他不知道妻子现在是否还有月经,是否已经绝经,他从没问过,她也从未给他谈起过。他只是发觉,这几年妻子的乳房明显萎缩了,而且下垂得厉害,阴毛好像也变得稀疏了,与这些相反的是,肚子和腰上的赘肉却明显多了,屁股也大得惊人,看着像两袋面粉,实在是倒胃口。

由于妻子对房事的热情指数不断下降,他们同房的次数在不断减少。偶尔做一次,老马总是感觉到妻子的阴道里干巴巴的,简直就像树皮,像砂纸,磨得他火辣辣的有点疼,于是就不断对妻子抱怨。妻子也被弄得很疼,很不舒服,于是就怪他太粗鲁,前戏太草率。两人互相埋怨,互相指责对方,结果每每兴趣索然,不欢而散。老马认为,这其实是妻子性能力快速衰退的征兆。也难怪,都老夫老妻的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做爱次数的增加,彼此对对方的身体和做爱技巧都了如指掌,各种所知道的性爱姿势都已屡次操练,毫无新鲜感可言,过夫妻生活已经成了两个人可有可无的乏味的任务。所以,冷淡都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老马年富力强,身体的各项机能还很旺盛,他还是需要性生活的,不仅需要,甚至是如饥似渴。而且,他喜欢那种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一碰下面就流水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以老马的条件很容易找到——由于工作的关系和身份的特殊,他每天要见很多时尚人物,也总能碰见那种浑身洋溢着诱惑、荡漾着欲望的女人。这些女人大都年轻漂亮,娇艳如花,最不济也得是少妇或者是那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她们衣着光鲜,气质优雅,谈吐不凡,经常出入于上层社会,周旋于官场、商场和娱乐场,懂得各种风花雪月以及人情世故,深谙文化圈的明暗规则,对老马这样的实力派人物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年,主动找他投怀送抱的确实不少。老马也曾在这些女人里发展过好几批上床的对象。不过,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不会随便地找个女人就上,因为他知道,那些性感的尤物队伍里是良莠不齐的,庸俗卑鄙的女人特别多,为了一点钱和利益,甚至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就可以随便和你上床。而且,很多交际花一样的时尚界美女看着是挺养眼,个性脾气却让他受不了,比如那些模特、演员、封面女郎、汽车女郎等人,其实都是一些衣服架子,身材像魔鬼,面孔像天使,大脑却像白痴,说出的话浅薄无知,要不就是装嗲卖萌,瘆得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些女人每天关心的,除了吃喝玩乐,还有服装、名牌、化妆、逛街,以及捉摸怎样从男人兜里往外弄钱之外,就没有别的了。面对着这样的脑残女人,老马实在无法进发出真正的热情,无法在性爱过程中体会到那种心意相同、血肉相融的感觉。

可是,自从遇到温蓝之后,老马就感觉不一样了。

3

温蓝是一个女画家,文化修养和气质谈吐自不必说,她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很有味道:皮肤是象牙色的,柔嫩光滑,全身几乎没有一颗黑痣,洁净得近乎透明。下巴比较圆润,嘴巴较小,嘴唇较薄,总是微微抿着。眼睛不大,单眼皮,但是眼眸流转,顾盼生姿,很有精神的样子。她不爱说话,总是喜欢托着下巴直直地盯着你看,让你觉得她可以看透你的心。她的胸部不大,但精致而坚挺,臀部浑圆饱满,而且比较结实。有经验的男人但凡看到她的臀部,一般都会认为她很能生孩子——这么有生命力的屁股,那孩子还不一个个地从它的夹缝里跳出来?

相书上云,这种长相的女人水气充足,性欲旺盛,骨头缝里都透着风流和放荡的味道。可是,偏偏她给人的感觉上又有些不谙世事的样子,又不那么性感。她从不穿前卫的或者性感的暴露的衣服,随便一件花格衬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能招摇过市。而且,她抽烟的姿势比较酷,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香烟,眼睛微眯,在烟雾缭绕中显得心事重重,思绪完全不在眼前的事情上,而是沉浸在更为遥远的烦恼中。

老马是怎么和温蓝认识的呢?他终于想起来了,应该是这样的:他以前并不认识温蓝,温蓝是他手下一个编辑的大学同学。去年夏天,温蓝应那个编辑的邀请,为他们的杂志设计了两期封面的草样,虽然没有被采用,却让他眼睛一亮。比如,女性时装版的设计,她完全摈弃了以时装美人作为封面的设计思路,而是用女性的主要性征作为图案的构成单位,比如把乳房、阴唇、肚脐眼和臀部的抽象画来作为核心元素,进行反复重叠、抽拉、变形、错位,把画面弄得光怪陆离的,既突出了杂志的女性色彩,又能造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起到吸引读者的购买欲的效果。怎么说呢,就是很像美国女画家欧姬芙的绘画。欧姬芙的作品,比如她画笔之下的鸢尾花、东方罂粟、海芋花、蜀葵、天南星等,都暗示和象征着女性的性器官,是女人性征和器官的变形和夸张,非常妖冶动人,神秘灿烂。不过,温蓝的设计比欧姬芙的画还要更加诡异、现代、强烈和刺激,因为,欧姬芙的画显得含蓄,并带有女性主义的对男权社会的批判和审视,拒斥和疏离,但温蓝的设计则是迎合、诱惑甚至是勾引着这个时代的男人们的同时,还带着某种逗乐和取笑的方式调侃着那些有窥视欲的、同时还要装模作样的虚伪的男人们。

另外,她给他们的男性杂志做的封面设计,也很抢眼:以超现实的手法把男性的胸大肌、臀部、大腿和生殖器进行了变形和夸张,非常有意思。眼下一般的时尚杂志,走的大多都是软性性暗示的路子,男性杂志的封面一律是肌肉男和帅哥照,女性时尚杂志的封面,则都是性感妖艳的中外狐狸精,即使是时尚健康类杂志,封面也都是穿着性感的健身服和瑜珈服的女人在练功的照片,展现了身条,也让男人们垂涎欲滴。至于旅游版的封面,总是离不开阳光、沙滩、大海和椰子树,要不就是弄一对猛男靓女类型的情侣在风景如画的背景前搂搂抱抱。总之,现在的时尚杂志都比较俗艳。

不过,尽管温蓝的设计很出彩,大家也都纷纷叫好,可是编辑委员会考虑到主管部门的指示精神和社会影响,为了更稳妥起见,还是选择了继续使用美女加帅哥的传统封面的设计思路。这使老马很失望,但是杂志社有制度,设计上的事他不便插手,再说,他也绝不会为了两幅他看着不错的封面设计,为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画家,去和那群又臭又硬的编辑们翻脸。

通过那次的事,温蓝闯进了老马的视野,并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随后不久,在一次国内比较知名的画展上,温蓝获得了一个二等奖的名次,而且她是省内本土画家中唯一的获奖者。老马得到消息后,马上指派电视台的记者联系她,制作了一档人物专访的电视节目,并在杂志上帮她开办了个人作品专栏,重点介绍她的作品特色和她索要表达的思想。不仅如此,他还代表传媒集团和她签订了杂志插图设计的合同。

从此,他和温蓝开始了交往。

温蓝是个很有个性的画家,也是个非常勤奋的画家,她除了做平面绘画,还做视像艺术和行为艺术。比如,她曾经做了一个30分钟的视像艺术作品,邀请老马去她的创作室观看,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片子的名字叫作《冷》,拍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一间房间里缠绵的过程。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和摆饰,空荡荡的,只有灰白色的墙壁。男女脸上和身上都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血红,跟香港电影里的僵尸差不多。他们从见面开始,不说一句话,只是笔直地面对面站着,面无表情,接着就开始互相拥抱、嗅闻,而且,他们嗅闻的频率和姿势几乎完全一致,闻两下停顿一秒钟,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接下来,这对男女一件件地给对方脱衣服,一边脱,一边嗅闻对方,闻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闻过来闻过去,衣服也越脱越少。摄像镜头也跟着这两个人的鼻子走,闻到哪里,就拍到哪里,身体的隐秘部位也不例外。最后,两个人脱得一丝不挂,到这个时候,就有些接近A片的意思了,但是这个视像又不像一般的A片。两个男女虽然彼此嗅闻了对方的私处,他们并没有做爱,只是默默拥抱着对方,长久地拥抱,除了呼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其他动作。最后,就像倒片一样,两个人开始一边互相嗅闻,一边给对方一件件地穿衣服,穿好了之后,又是面无表情地相互对望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了房间。在片子的结尾,镜头里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空间:两面苍白的墙,一个苍白的房顶,中间放着一只巨大的圆筒状金属制品,泛着冷冷的光泽。然后,大提琴的声音响起,低沉、缓慢、忧郁、伤感。

第一次看完了这个视像艺术片,老马问:你这个片子讲的是什么意思?

温蓝说:我不能明确地说这里面有什么意思,你感觉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因为,我就是那么一个想法,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主题、或者思想。而且,这个东西对于每个人来说,看的时候的感觉都不一样。我觉得,每个人在看的时候都会想,我要是和一个人这样互相的嗅闻,那我是一种什么感觉?这就是我的表达,你说呢?

老马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在表达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吧?

温蓝不置可否,说,你接着说下去。

老马说,我从一本书上看到过,男人和女人从相识到熟悉,不仅要衡量对方的容貌和能力,体味的接纳也很重要,所以有个成语叫做:臭味相投。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这种题材这种内容,别人一般都尽力表现其热情与疯狂,而你的作品却让人感觉很冷,是那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冷,冷清,冷漠,冷淡,总之,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不舒服的感觉。你为什么会想到如此表现人的情欲呢?

温蓝抱着胳膊微笑着说,你的这个感觉也很好啊,这就是你的反应,不管是愉悦的还是不快的,是赞扬的还是指责的,都是真实的感受,是内心的第一映射。现代艺术要每个人在面对一个作品的时候,都应该有自己的不同反应,自己的尖锐感觉。因为每一幅画面,每一缕光,每一个人,每一段故事,每一种味道,都是不一样的,这些东西合起来,掺和到一起,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也许它并不美丽,甚至有些让人恶心,但它是真实的存在。

老马盯着温蓝说话时不停蠕动的润泽的嘴唇,说:其实,我看着看着就有些好奇了……

好奇什么?

我好奇的是,你做这个片子时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有,生活中的你,是不是也是这么冷。

你觉得呢?

老马的语气慢慢有些暧昧了:光看怎么能知道,我也想……闻闻你,看你这个艺术家的味道,到底和普通女人有什么不同。

温蓝一愣,但立即笑呵呵地说:好啊,你放马过来吧。

老马反倒对自己的唐突感到有些懊悔,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笑着说:你不怕我是个坏人?

温蓝揶揄地说:我并没说你是好人啊,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行动上没有那么放得开。

这就有点挑逗的味道了。

老马笑笑说:是吗,你想逼我证明自己的勇敢?

温蓝说:如果你是真的勇敢,根本不需要我逼。

不过,那天老马最终还是没有胆量真的过去闻她,因为,他的确是放不开。他45岁,她24岁,年龄不同,阅历不同,人生观和是非观不同,差距是显而易见的,要想达到最终目的,还需要一个预热的过程。

4

那天,他们坐在一家名叫“青鸟”的咖啡厅里,这个地方位于省城艺术氛围最浓的十八里河,附近到处是画廊、沙龙、酒吧和影剧院。温蓝这次带老马看了好几家画廊,并且参观了省艺术中心里展览的绘画、雕塑、装置和摄影作品,还给他作了详尽的解说。对于现如今的一些艺术表现形式,以及里面所包含的社会意识和个人思想意识,两个人进行了深入而直接的讨论。

比如,老马就觉得,这里的很多艺术作品,要么拿性,要么生与死,甚至拿毛主席、孔老夫子作为表现内容和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赞扬、崇拜,还是丑化?因为以老马的年龄,毛主席曾经是他青少年时期的崇拜偶像,他看惯了那种表现毛主席高大魁伟、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油画作品,像这些作品把毛主席的形象夸张变形,打入寻常百姓的人潮之中,弄得他老人家面目全非,他看着心里疙疙瘩瘩的,很不舒服。

老马皱皱眉头说,他们这样做,究竟是要表达什么呢?心灵的创伤、愤怒,还是对社会的讽刺、对人生的无奈?

温蓝说,你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其实,艺术家在做这些作品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那么多的,你让他来说,他都说不出来。他要传达的是他个人的某种感觉,虽然他不一定能够清晰地表现或传达,虽然也许观众获得的是相反的感受,他仍然可以说是成功的,这就是艺术表现的空间延伸性和主题不确定性。

老马说,改革开放倒是助长了你们这些艺术家的胆量啊,这要放在文化大革命,恐怕没人敢这么描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

温蓝甩一下头发,说,我想,毛主席是我们新中国的缔造者,是伟人,是领袖,这毋庸置疑。他这个人,他所存在和活动的那个年代,和我们很多中国人的记忆有关,而不同的人面对相同的历史和环境,感受肯定是不同的,以今天的意识形态来看他,从艺术的层面去表现他,这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老马歉意地说,说实话,这里的很多作品很多我都看不懂,不过,我比较喜欢的,就是这里的艺术氛围,下一次,我们杂志要搞新的派对活动或者作者沙龙的话,就一定在这里的画廊或艺术中心来搞,可能效果会比较好。

温蓝对老马的观点表示赞赏。她说,在这附近,大的艺术中心和画廊一共有三个,一个是省书画院办的“中原”画廊,就是门前有水池和荷花的,还有就是一个加拿大商人创办的、专门经营西洋画和艺术品的亚当·雷沃画廊。还有一家是法兰西艺术中心,是一对来自法国的夫妇创办的,他们是温蓝的朋友,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兴趣特别大,眼光也很独到,专做中国当代中青年画家作品的收购,然后拿到欧美去销售,听说挣了不少的钱。其他的画廊就小多了,也没什么特色。

老马点点头,说,是啊,艺术的推广和发展离不开市场经济的推力,当代艺术家只有积极与市场需求接轨,采用商业化的模式运营,才能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环境下生存,然后才谈得上发展。

那段时间,温蓝带着老马跑了国内的很多艺术聚落,给他讲了很多有关绘画以及各种艺术形式的知识,使老马体会到了眼下国内的总体艺术氛围和艺术水平。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逐渐接收到了温蓝带给他的那些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是来自一个女人的天然的吸引力。特别是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温蓝和他聊累了,就搂着他的脖子,把脑袋靠在老马的肩膀上睡着了。老马端详着温蓝婴儿般香甜的睡姿,嗅着从她的花格衬衣领口洋溢出来的年轻女性特有的温暖的体香,感受着她的肌肤和肉体给他的美妙触觉,心里痒痒的,下面的某个部位也在偷偷勃发。他真想下了火车就找个宾馆住下,和温蓝疯狂做爱,但是他又一遍遍告诫自己,以他对女人丰富的经验,这个女人很不简单,现在就拿下她还不到火候,还要继续耐心地等候。

5

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他们的关系在逐渐加深,在一起谈论的内容也逐渐开放和丰富起来,即便是谈论男女之间的性爱等一些敏感的内容时,彼此的语气和神态也是很随便和自然的。

一天,老马去看她,在温蓝的那间画室里,老马一进门就把她抱住了。然后,他就开始疯狂地吻她,而她既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只是默默地站着,两手垂在身体两旁,似乎对他的这种亲昵行为是默许的,是接受的。但是,她显然还不适应他的舌头在她嘴里的缠绕和挑逗,身体显得有些僵硬,神态有些局促不安。后来,当他隔着衣服抓住她小巧的乳房,并且开始喘气的时候,她却轻巧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来,说,别这样,你还是乖乖地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画画吧。

老马有些扫兴,但是并未彻底失望,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还是有信心的。于是,他讪讪地笑笑,就坐在了她的身后,看她画画。温蓝画画的时候是极其专注的,好像根本忘记了身边还有个“性”致勃勃的男人。有一小滴蓝色的油彩溅到了她的鼻子旁,老马伸手轻轻帮她拭去,她也毫不在意。她微微皱着眉头,眼睛始终盯着画布,时而托着下巴凝思出身,时而用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几下,漆黑纤细的画笔在她雪白的手指间熟练地翻飞、抖动。她的小指优雅的翘着,让老马想到一个词:兰花指。

老马闻到了画室里的独特气息,颜料的,画布的,还有温蓝的成熟的肉体的气息。窗台上放着一盆蝴蝶兰,几朵白色的花朵静静绽放在纤细的花茎顶端。这令老马很是惊奇,在他的记忆里,这种花好像都是粉红的,白色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画室的一边拉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幔,露出一张单人床的一角,应该是温蓝休息睡觉的地方。布幔旁边挂着几件温蓝洗过的衣服,其中有一副蓝色的胸罩,白色的蕾丝花边非常精致。老马很想凑近去看看,但是没有动。

画画的时候,温蓝不喜欢说话,也不会回答他的话。她需要彻底的安静,需要聚精会神,心无旁骛。虽然,有人在旁边,这可能构成了某种干扰,但是,她好像已经把他当成是不存在的了——她有这样的定力,是她告诉他的。她在画一幅很抽象的油画,他看不出来她在画什么,在她的身后坐了半个小时,他都没有看出来她到底画的是什么,总之,是一片颜色,在画布上被细心地涂抹,似乎是在表述一种心情。

老马坐不住了,在她身后浅浅地抱了她一阵子,然后又抚弄了一阵她的头发。

但是温蓝一副毫不动心的模样,她现在是完全沉浸到她的世界里了。

老马感到有些无趣,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四下走动着,打量着。他的首要目标当然是温蓝的那几件衣服,他仔细观察着,都是些普通的材质,普通的款式。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胸罩,海绵的罩杯,很有弹性。他又把胸罩的带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只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不是温蓝的气味。他走到了布幔的背后,打量着那张小小的床铺,上面铺的是色彩淡雅的床单和一条毛巾被。夏天快过去了,屋子里背阴的地方开始显得凉了,那么,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冷呢?

老马感到奇怪的是,像温蓝这样小有名气的画家,整天在全国甚至全世界跑来跑去的,作品的销量也不错,经济上应该不会太拮据吧,生活条件怎么会如此清苦呢?难道这也是艺术家不同于常人的个性所在?他胡乱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来到了她的身边,继续看她画画儿。

他还是看不出来温蓝在画什么,总之,画布上是一些更加复杂的颜色了,似乎像他某一年的秋天在云南的某个山村的草坡上看到的景色,斑驳的,凌乱的,以金黄和淡褐色为主,间或还有几点醒目的血红。这和温蓝以前画的风格完全不同。她以前喜欢画冷色调的作品,一般都用蓝、绿和灰色的调子,内容大部分是海边、河边、幽深的溪水以及荒凉杂乱的古老城墙的一角。

现在,他有些心不在焉了,因为,她太专注了,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存在。一丝恶作剧的念头浮上老马的心头,他想逗逗这个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内心也许已经波涛汹涌的女画家。他开始嗅闻她,就像她的那件视像艺术作品中那对男女那样,他以两次连续嗅闻中间间隔一秒钟的频率,开始在她的身上嗅闻。他先闻了她露在身体外面的部位,闻了她的头发,脖颈,耳朵,下巴,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脸颊,手,胳膊,腋下,他闻到了年轻女性特有的充满雌性诱惑的味道,那种清甜略带酸酸的味道。然后,他开始脱她的衣服,脱掉了她的那件很薄的衬衫,脱掉了她的乳罩,一边脱,一边嗅闻。他发现,她照样没有反应,还在继续画画。于是,他就继续嗅闻,往下,就是肚脐眼,腰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开始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那是从她的皮肤深处散发出来的性欲的冲动。他有些得意地笑了,接着褪掉了她的裙子和底裤,闻她的臀部和小腹,然后一路向下,嗅闻和舔舐她的大腿、膝盖和小腿。最后,他原路返回,把头埋在她的两腿之间,久久地嗅闻和舔舐她茂密的草地和娇嫩的玫瑰花。

这个时候,老马感到她的两腿开始微微颤抖,同时,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把持不住的呻吟声。难怪,任何女人到了这步田地恐怕都是无法自持、无法忽视他的挑逗的。她停下了画笔,缓慢地张开了她的腿,配合他,以便他能更方便地嗅闻和舔舐。他也改变了嗅闻的频率和舔舐的力度,开始用舌头探入她的身体内部,并增加了吸吮和轻咬的动作,两只手也没闲着,像两条贪婪的蛇,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她的嘴里开始发出含混的、骂他的脏话。这令他更加激动了,频率也加快了,狂风暴雨一般搜刮和肆虐她的的身体,毫不怜惜。而她也像暴风雨的小树一样浑身瑟瑟发抖,眼看就坐不住了。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把一丝不挂的她抱了起来,走到了布幔后头,把她放在了床铺上。他以极大的热情,和她缠绕在一起,继续嗅闻她,逐渐和她纠缠在一起,翻滚在一起,撕咬在一起,像是两条激流澎湃的河流那样汇合,那样的喧哗、躁动、热烈和充满了激情……

等到他们完全平静了下来,他抚摩她身体的曲线,告诉她:我有老婆,孩子都该上大学了……

这个我早就知道。

她的语气极其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

我……不太可能和她离婚……

我知道。

我……

好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她淡然一笑,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用手背感受着他不太坚硬的胡茬的触觉,又把嘴唇印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态度使他既放心又不放心,但是事已至此,任何可能的后果他都得承担,谁叫他是男人呢。他叹了口气,继续摩挲着眼前这具鲜嫩的肉体。

24岁的女人的身体,多么美妙、多么诱惑的身体啊,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和生命的活力,仿佛一掐就要流出甘甜的蜜汁一般,此时此刻,正小鸟依人地躺在自己的怀抱里,乖巧、柔顺、温暖,全身上下,白皙,洁净,细嫩,没有一点瑕疵,就像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白玉。但是,她的内心似乎很幽深,不像他一开始感觉的那么简单,她仿佛一个以他不知晓的方式洞悉他的一切心思的女妖,神秘、飘忽、诡异,和他很近,又很远。

6

后来,老马开始越来越迷恋温蓝了,她画画时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她身上的气味,她说话的声音,她在高潮时娇弱的眼神,还有她灵魂里时刻飘飞的那些东西,他都喜欢。女人的大脑是一片氤氲,他搞不明白她和他独处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经常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的确是每一分钟都在想她。

如果一个女人让一个男人这么的迷恋,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显然是要互相占有了。他一方面害怕这样的情况发生,可另外一方面,他又在期待这样的结果:和那个人老珠黄的老婆离婚,然后,和这个浑身都是致命诱惑的女画家结婚,生孩子。

这有什么不好呢?他的心思开始活跃起来,开始动摇了。

而且,温蓝虽然是一个艺术家,但是当她从她的艺术世界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很会照顾男人的女人。在生活上,比如对他的穿着和饮食,她都能提出很独到的建议。而且,她还很会按摩,这让饱受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之苦的老马感到很满意。她的那双小手,在他的肩膀、脖颈、和腰部点按和拿捏的力度和节奏,十分到位,让他无比的惬意和舒服。当然,还有做爱。现在,老马只要一碰她的身体,她就会马上进入状态,发出情欲勃发的呻吟,她的下面就会湿润,就汪汪地流水。在床上,她欲望高涨,对他的冲撞和索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迎合,让他感觉很好,既能尽兴,又能满足男人的征服欲和虚荣心。

男人身体上的各个器官都舒服了,那么,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就全方位地发展了。

每一次,和温蓝约会之后回到家里,老马都会觉得家是一个坟墓,是一个毫无生气毫无希望的地方,因为,在他眼中,妻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既可怕又丑陋的老巫婆。他有时候也悄悄地观察妻子,总结着她身上重重令人失望的变化。他隐约可以看到20年之后的她,变得更加衰老的样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都是褶皱和难看的老年斑,耳朵聋了,眼睛昏花几乎不能认出他了,腰也弯了,腿也瘸了,牙也开始掉光了,而且开始流令人恶心的口水。

他回想起来,过去,当他欲火焚心,难以从妻子身上得到满足,缠着她想继续的时候,妻子总是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边数落他:都老夫老妻了,你烦不烦啊?忙了一天了,哪有那么大的精神头儿,早点儿睡吧!每次听到妻子的这些话,他的万丈豪情顷刻间就只能灰飞烟灭了,只能钻进卫生间里,一边闭着眼睛幻想黄色录像里的镜头,一边用手帮自己解决掉多余的精力。

他当然还能想起来,这些年来,妻子在生活上和工作上给他的支持和关心,她为这个家所做出的牺牲和贡献。他是文人,自然知道“千金难买老来伴”的好处。但是现在,他已经爱上了温蓝这样年轻有魅力的女人,妻子的老生常谈已经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他需要解放性灵,需要精神的刺激,需要抓住青春的尾巴,让自己的身体放飞到广阔无垠的天空中,尽情挥洒自己的热情。所以,虽然在家里,他的心早就飞到温蓝那里去了,的确是心不在焉,也难免要和老婆、儿子发生冲突。

其实,和女人相处,他是相当有经验的。最近20年,平均每两三年里,他都会有那么一个婚外的女友,而且,往往都是热火朝天地相爱,然后,等到女人提出来要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就立刻警惕起来了,就开始逐渐地冷淡下来,和女友疏远,接着,选择一个非常好的时机或者制造一个非常恰当的借口,彻底地分开,溜之大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老马现在共有六套房产,一些股票证券资产,还有好几公斤的黄金,就放在自家的保险柜里,这是他们夫妻俩奋斗多年的收获,是一家人生活富足安定的物质保证。每一次当女友逼迫他要他离婚然后再结婚时,他就开始犹豫了,开始算计了。因为,他看得很准,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只要用婚姻这张大网把你罩住、让你无法逃脱的时候,那就是男人的末日快要来临了。他不能倾家荡产地离婚,再投入另一个可怕的地狱里。

这个时候,妻子的好处就全都显现了出来,因为,他的妻子,那个在煤炭局稽查科当副科长的的妻子,虽说现在人老珠黄而且性冷淡,但是毕竟对他老马还是有许多现实的好处的。

他和妻子算是青梅竹马了,彼此知根知底,感情应该说还算不错。过去,老马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特别是年轻那阵儿,脾气相当不好。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他们俩婚后不久的时间,因为家境的贫困,因为工作的压力,应为孩子的哭闹,很多令他心烦意乱的事情都能点燃他的火气,都有可能招致两人的吵闹,而吵闹的最终结果,一般都是他对她的拳脚相加。有的女人是不能挨老公的打的,你只要一打,那女人就跑了,但是,他的这个妻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根本就不想从婚姻的坟墓里逃走,对他也是一区既往的好。再加上妻子是一个很会持家的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一个人全部揽下了,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特别是对孩子的抚养和教育,她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他们分到了房子,又根据手里积攒下来的钱,一套套地买了更多的房子,在郊区还买了一幢别墅。他们都投资买了公寓和别墅,随着这些年房价的疯长,他家的不动产和金融资产也是水涨船高,股票也都不断地翻倍。所以,一想到离婚要分财产,老马就开始踌躇了,就开始彷徨了,就开始徘徊了,就开始痛苦了。因此,面对每一段婚外情,他总是十分警惕地、巧妙地在最后的时刻逃脱,并且能够安全地降落,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而和温蓝的交往,一开始就很好。显然,她是艺术家,这使她不流于俗气,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她没有向他提出来任何要求。这让他很放心,所以,他用不着欺骗她。一开始,就让她知道他有家室。但是,她不在乎这个,因为,更多的时候,是她沉浸在她的颜色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更何况,她现在也是一个艺术明星了,和她交往起来,他才明白,现在的艺术界,也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一个时尚的、国际化的大秀场。每年,世界各地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展览会,她会参加其中的一些,她在绘画、视像、装置与观念艺术方面,都有作品。她也经常地飞来飞去,是一个国际自由人。他为此也感到一丝莫名的骄傲。

在无法见到她的日子里,他就特别地渴望见到她。因为,在性的方面,他和她最和谐,最默契,最有感觉。而且,和她做爱,她是不允许他戴套子的,她说隔着一层乳胶薄膜她就觉得两人不亲密,做爱没有真实感。她告诉他,不用担心她会怀孕,她自己一直在吃避孕药。她说她不会怀孕,更不会借怀孕要挟他什么或者向他索要什么。

也许是习惯了眼前这种状态,现在,只要是一个星期没有见到温蓝,他就觉得自己浑身胀得难受,就想着赶紧和她见面。于是,他就开始陷入一些恍惚的状态里,他就想象着,自己有了勇气下决心离婚,然后,和温蓝结婚,过另外的一种生活。这样一来二去,最后就发生了和妻子的口角,以及儿子要打他的那个场面的发生。

自从儿子扬言要动手打他那天之后,家里三个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儿子很快住校了,每个周末才回家。经常是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各自埋头吃饭,饭后各自找事情做,找机会不说话。他和妻子基本上不进行语言的交流,父子见面也相当尴尬。毕竟,儿子要打父亲的那个场景,在他们父子之间造成了很深的阴影。这个时候,老马就想到了养育儿子长大的那些让他能够记住的情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血脉,是他自己的儿子。他就是那么从牙牙学语,长到现在,比父亲的个子都要高,都到了可以打父亲的地步了,这个过程,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虽然老婆在养育孩子方面比他投入的精力更大,可是,他才是家里挣钱的主力啊。三个人坐在一起,都觉得有些问题。他们之间别扭的感觉,使大家都很不放松,三个人都不想在家里呆太长的时间,都想离开这个让他们产生了裂痕的家庭,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

让老马好奇和担心的是,温蓝从来都不和他谈他们的未来。这和过去他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完全不一样。温蓝似乎并不想和他最终怎么样,也就是说,她也许从未想过要和他结婚。这使得老马反而有些失落了。过去,每一次都是女友非缠着要嫁他,逼迫他离婚,然后,他才被迫作出了一个选择——继续和老婆在一起,甩掉女朋友。可是现在,温蓝并没有那么想,也没有给他压力。两个人一旦忙起来,她有时候对他显得有些淡漠——也许,那不过是他的心理感觉。比如,他觉得,她很少给他打电话。所以,他由一开始的怀疑和恐惧,变得比过去更加喜欢温蓝了。尤其是当温蓝去国外参加展览会,总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的时候。老马就迫不及待要在温蓝落地之后,赶紧和她见面。两个人回到他们的爱巢——那个郊区的画室里,热火朝天地缠绵一番。他对她的身体和灵魂是那么的渴望,而她表现出来的也是一样的。刚认识的时候,他原以为她是个冷淡的难以沟通的人,现在才发觉,那只是是他的误解。她是个率真而随性的人,不喜欢在男女关系和生活俗事上过多浪费精力,也就是说,她不怎么考虑别人的心理感觉。

由于温蓝从来都没有说他们的将来到底会怎么样,现在,老马的内心里开始犯嘀咕了,到底,她是不是爱他的呢?她允许他不戴避孕套的细节,可以证明她爱他,这可以显示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信任。但现在,对老马来说,性已经变成了很不安全的活动。不戴避孕套确实能够提高他的快感,但是也增加了怀孕的可能性。她曾经说过她非常喜欢孩子,这更让老马恐慌。老马想,虽然她说她吃了避孕药,可是要是她忘了吃,或者故意骗他,根本没吃,一旦她怀孕了,那该怎么办?会不会逼迫他离婚?会不会向他勒索一大笔抚养费用?但是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好像不太可能那样做。不过,他想好了,不管她怎么逼宫,只要她怀孕,不管她怎样逼迫或者哀求,孩子必须做掉,然后他还像过去,找机会找借口从她身边溜之大吉。

7

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老马接到了温蓝打来的电话:亲爱的,我怀孕了,算起来,已经有三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老马立刻就变得紧张了,感到过去和那些女友分手的时刻要来临了。

老马问:你打算怎么办?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离婚,然后和你尽快结婚?

没有,但是我想要这个孩子,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也不想和你结婚,也不要你的抚养费,我一个人带着就可以,我自己把孩子养大。你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这件事情。

他沉默了。他在判断这个事情对于他的威胁有多大。他从她说话的语气里在揣测:她到底是真的只想告诉他,她的肚子里偶然有了他的孩子却不需要他负责呢,还是在试探他真实的态度?

他约她一起吃饭,她来了。那天,面对面谈了许久,他终于明白了,温蓝的确想要一个孩子,而且,也的确不需要他负任何父亲应该负的责任。

可是,以后呢?

老马说,我是男人,这个责任理应得由我来负。再说,就算我是个没良心的男人,以后,孩子长大了,你领着找到我,要我做DNA鉴定,我照样跑不了的。

温蓝笑了:你觉得我会是这样的人?你不要低估我了。我可以正中答应你,我们从此不再见面,但是,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这个孩子,也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会让孩子知道谁是爸爸,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我不会给你添任何的麻烦。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不利影响。

温蓝顿了顿,看着老马的眼睛说,那么,我们从今天开始,分开了。你保重。

她起身,然后扬长而去了。

老马满头大汗地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的滋味很复杂。现在,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他感觉到温蓝的性格强硬,不会轻易改变想法。可是,面对温蓝的决定,他显然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人家一不逼迫他,二不讹诈他,顶多把他当成是一个配种的男人而已,那个傻乎乎的女人执意要做单亲妈妈,她要自己带孩子,而且承诺永远不麻烦地。这倒是他遇到的一个新问题了。

应该怎么办?他心乱如麻。

想来想去,他觉得,孩子最好不要生下来。这是最重要的,要不然,以后会后患无穷。

于是,他慌忙给她打电话,但是她的手机成了空号。他去找她,发现她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住了,问他所知道的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仅仅几个小时,她就从人间蒸发了。

老马火了,那就去他妈的,天塌不下来!他安慰自己,索性把这个事情放到了一边。他不相信她会永远消失,永远不和他联系。这个母爱泛滥的傻女人,你想生孩子就生吧,我还真的不管这个孩子了,我就是不负责任了,看看谁硬气!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很心虚,毕竟,到时候这个世界上,会多出一个体内含有他的遗传基因的人了,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8

转眼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西山大洪寨景区此时满山红叶。他和妻子一起去爬山。

现在,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顺利考上大学的儿子后来也向他道了歉,一家人的关系复原了,又恢复到认识温蓝以前的状态。或者说,比那时要好一点。

这都是在他和温蓝分开之后。

他们在蜿蜒的台阶上爬得气喘吁吁。他的腿脚比妻子麻利,妻子和他一起爬,在关键的时候,还得他帮她一下,用手拉着她。拉着妻子并不柔软却很温暖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闪现出来的兴奋的神采,以及两颊泛出的一抹红晕,不知怎地,在他的内心里竟然触发了一点感动和幸福。

他们一起走过了20年的婚姻生活,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苦辣酸甜,那种滋味,就像今天的爬山,有时候,你会感觉累,有时候,你叉感觉很轻松,有时候会觉得甜蜜而轻快,可是,有时候,又觉得没有丝毫的指望,就像这山顶,看着遥不可及,而你累得却不想再爬了,你真的想放弃了。妻子肯定不知道,这些年,每一次在外面有了女人,他所经过的那一次次惊心动魄的灵魂挣扎和艰难的选择,最终,他们的婚姻还是维系到了现在,而且,他相信他们的婚姻,肯定会像眼下他们手拉手爬山那样,继续地维持下去,一直到人生的尽头。

脚下的道路非常崎岖,让人无心去关注两旁的风景,只是盯着远处咬牙坚持,坚持到最后,坚持到人生的尽头。

想到了这些,老马感到了欣慰,认为他的最终选择是对的,他心情陡然变得好多了。

妻子在一边站着,说:老公,你看你看,那边的红叶多漂亮!

是啊,真的很漂亮!他感叹道。的确,霜降之后的满山红叶,在他们眼前形成了红色的层次分明的大海,十分生动,十分壮观。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老马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我在法国的巴黎。今天我在医院生了一个女儿,一切平安,勿念。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马蓝。

祝你幸福,保重!

温蓝

他站在半山腰,任凭那冰凉的秋风吹打他而无动于衷,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他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因为,那遥远的将来还不会在眼前就迅速到来。但是,在他的内心里,一种奇怪的牵扯,将他的心思带到了遥远的巴黎。

妻子问他: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赶忙掩饰说,没有啊,我在看风景呢。老婆,你看那些红叶,真的是非常漂亮。

他踮起脚尖,从妻子的头顶的一条枝条上摘下一片火红的叶子,递给她,说,听人家讲,这种树的叶子是一味中药,晒干了装在枕头里能治高血压和失眠呢。你闻闻,看这上面是不是有股药味。

妻子问了问,摇头说,不太像中药,是什么味儿呢?说不上来。

是吗?让我也闻闻。

他拿过妻子的手,把鼻子凑到叶子上,仔细闻着。是一种清淡的、甜甜的,略带酸涩的味道。他想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和这种树叶极其类似的味道。

那是温蓝的味道。

老马呆住了,心里泛上一股酸楚和苦涩。

终于爬到山顶了,他们扶着悬崖边的铁栏杆,不敢向下看那深不可测的幽谷。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烈烈的响。极目远望,深黛色的群山层层叠叠,连绵起伏,最后和天幕融合到了一起。

老马想,就这么走吧,就这么走到人生的尽头吧,因为在那里,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们。

2012-5-20于禹州

2013年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