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师

悠云微澜 短篇 悠幻玄谜 2013-03-26 08:3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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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叙事力道精微、感性丰盈,语言较为淬炼,情感的表现,细腻入微且充盈着温情感,表现出作者较为扎实的文字功底。欣赏问好!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

雨水带来厄运,人的苦难多了,我就有生意做。

很多人爱做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美梦,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让人做噩梦。

不过,我都可以。我是一个织梦师。我叫Shirley。

他进来时,我正端着一杯威士忌,馥郁的香气萦绕在我鲜红指甲的四周,像罂粟在沉寂。

他说,我想织一个美梦。他的语气有些紧张,散乱的头发,还算英俊的脸写满了无奈。

我并没有立即站起来,游离的眼神穿过鲜红罂粟,到达他的眼里,问道,你确定吗?

我抿了一口酒,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这世界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凡事都需要付出代价,美梦更是如此。

他说:我有非常非常多的钱,你应该在一些地方见过我,比如荧幕或报纸……

我压抑住我的轻蔑,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否则你不会走进我的织梦坊。

你知道的,每一个走进织梦坊的人在美梦实现之时,都会以自身拥有的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而且选择权在我,你想好了吗?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唇舌醇香弥漫。

他说:我明白,不然我怎么会来?你随便要什么,只要帮我织一个美梦。

我放下酒杯,低头边逐个抚摸右手的红指甲,边把唇凑到他耳边窃窃耳语。

他一下子远离我的唇,神色惊骇,说不出话来。我轻蔑地笑笑说,这不正合你意么。

不是……你……你!他有些气急败坏,我却笑得很开心,回道,对极了,我就是疯子。

他走时,门帘上的风铃突然叮当叮当响起来,其实外面并没有风。

我又剧烈地咳嗽了,吐出了一口鲜血,与我雪白的连衣裙倒是红白相映。

我的日子应该不多了。但是,我听见自己说:Shirley,你不可以死,你要一直等。

我不知道可以等到什么,但是,我知道他肯定还会来。

欲望总是会使人心甘情愿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梦。

说这句话时我已坐在了一间酒吧里,刚刚掐灭了要燃尽的烟。

阿ken把调好的一杯“血色玛丽”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注视着鲜红的液体有片刻的恍惚。

一个男子的影像在酒杯里正晃动。

酒吧靠窗坐着一个寂寞的男子。棕黄的长发,修长的脸,眼睛很大,嘴唇很厚。

他正在吸烟,袅绕的烟雾喷在脸庞上,彰显出隔世的落寞,突然击中了我。

在“爵士酒吧”我不止一次看见过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有故事。我慢慢抿了一口“血色玛丽”,像是对阿ken又像是对我自己说。

哦?有故事的男人才有味道嘛。阿ken瞟了一眼我酒杯中那个男人的倒影,嘻皮笑脸地说道。

估计在酒吧待久了的人,多多少少有点疑心病。我起身走出了酒吧。

这个城市是属于午夜的。

我并没有喝下那杯酒,向来我只是喜欢她的色彩与质地。走前,我对着酒吧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我的手机不出所料地响了起来。

这时我已经坐在了我的织梦坊里。

我打开接听键。织梦师,我还是想见你;我想,我们之间是可以商量的。

好。我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他又出现在了织梦坊。你都想好了?我望着晃动的风铃,纤长的手指随着叮当声敲打着桌面。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是的。他额头有汗水滴落。屋内并不热,冷气总是让人忘记季节。

一周后,程楠的夫人从十五楼跳坠地而死,尸身四分五裂,一只手不翼而飞。

经法医鉴定死于抑郁症。

一周后,他娶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子。

情爱,从来都是虚假的事,总是一个代替另一个。

阿ken调侃我,Shirley,你织梦的技巧又精进了。

彼此彼此,你调酒的技术也非常人所及。我晃动着一杯“林宝坚尼”,火焰一样的色彩在杯子里翻滚。

我的身子开始滚烫,酒味太浓,我闻着都有些醉了。

为什么要帮他?

阿ken,你错了,不是帮他,是解脱他的夫人。

我把血红的指甲凑近鼻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问道,你不觉得今天我指甲的味道很特别吗?

阿ken拉过我的手,仔细看了会儿,说,颜色愈加艳丽了,又多了一味。

你总是最懂我。突然间我伤感了起来。

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他?你一定会遇见他么?

我端起柜台上的“林宝坚尼”,一下泼在了阿ken的头上,一滴一滴的酒寂寞地跌落,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

他抹了一把脸,耸了耸肩,笑着说,Shirley,也就你有勇气泼我。

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滑到口嘴边的酒珠,道,真好喝,不过味道比你的指甲味儿差点。

夜深时,我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

一阵夜风吹来,风铃叮当叮当地,又响了起来。

夜,是这样长。

我的织梦坊开或者闭是我一个人的事。

打开门时,又进来了一个客人。我继续低头涂指甲。直到血红。

风铃轻轻地叮当叮当响起来,清越的声音像山上的云朵轻盈飞翔。

他就是酒吧里的那个落寞的男人,这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

凡是走进织梦坊的人必定遇到了麻烦,他却如此漫不经心,足见他很会隐藏心事。

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猛然抬头嫣然一笑,阳光落进了他的眼里,他脸上开了一朵花。

织梦坊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屋子,进来的人就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他的个子很高,皮肤微黄,眼睛深陷,手指修长苍白,脸上还浮现着几分率真。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

我叫Burgess。我想织一个梦。你能帮我吗?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个月,我的妻子走了。我们是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后来,她为我吃了很多苦。但是,她死了。

我笑了笑,问道,她去了哪里?

我能不回答吗?他有些为难地问我。

当然。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要织一个什么样的梦?还有,织梦坊的规矩你是否明了?

我知道。我想织一个美丽的未来,我想让我的妻子幸福。

嗯,会的。我不忍打破他的梦想,或许她只是远行了。

那么现在你说说,你有什么值得与我交换的。

我的未来和我的灵魂。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好吧,我暂且答应你。你可以留下了,灵魂、未来。

其实,他不知道,我意念之间的事只需意念即可完成。

织梦坊永远洁净无尘。

午夜,爵士酒吧

夜色迷离。太多孤独的灵魂在游走。

Burgess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Shirley,你什么时候雇了一个保镖?你信不信,我吹一口气,就可以让他送命。

阿ken,放过他吧。

你越来越恩慈了,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我没觉得。我对他感兴趣,仅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对男人也感兴趣了?难道你……

阿ken突然打住了,我鬼魅地笑了笑,说,你知道就好。

说完这句话,我起身向门口走去,Burgess迎了上来,为我披上白色风衣,他很温情,假若……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们之间关系不错。他对你很依恋,这点,不易觉察,但我已看到。他说话总是淡淡的。

你不高兴?Burgess,不要企图知道太多。人的快乐在于无知。

你快乐吗?我为什么从来看不见你快乐?

拥有得越多就越不快乐。

车子在飞驰,我的思绪也在飞驰。我闭上眼,再也没说话。

Burgess来织梦坊很久了。

每晚,我们相拥而眠。我怕冷,他身上有我喜欢的温度。

除此,并无其它。他也很懂得分寸,从不逾矩。

陆陆续续又来过几个客人,不过是要织一些平常的梦罢了。

夜里,Burgess睡着了后,我会光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熬指甲油。

市面上大多是取硝化纤维素,少量的油性溶剂、樟脑和钛白粉,不但色彩易退,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款适合自己的指甲油,就像生命赋予每个人不同的容貌。

最美的指甲油应该是天然的。我试着把指甲花、赭石和鲜血融合在一起,但总是达不到我预想的程度。

也难怪,很久没接到有特色的客人来织梦坊了。

东方天幕发白时,我又光着脚走进卧室。我爬上大大的床,Burgess顺手抱紧了我,他的怀抱很暖和。

我,有些贪恋。

还是爵士酒吧。夜已很深。

我向靠窗的位置看过去,Burgess的脸色很憔悴,正对着酒杯自言自语。

我并没有走过去,反而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指甲油涂了起来。

血红的指甲在灯光的反射下更加艳丽了。

一股味道在酒吧里蔓延。这是织梦坊的味道。

阿ken,我走了。我懒懒道。

酒吧里的人依然在买醉。

人就是如此,得到越多,失去越多。

织梦坊。

门被推开,风铃像受了惊吓的魂儿叮当叮当响。是他,程楠。

织梦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否则我会死的。

这次你拿什么与我交换?我没有抬头,边说边冷眼恋赏我的指甲,鲜红一片,像生命一样,我喜欢这色彩。

我近来老是梦见有人向我索命,夜里低低沉沉的声音要挟我,我无法入睡,可是我很困。

你的新夫人呢?有她陪着,你应该睡得很香。

她,哎,也许是太年轻了,她总是睡得很沉,我推醒她,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可以帮你,但是到时候你需得交出一样你拥有的东西。

他急不可耐地点了点头。

我把他带到暗室。

暗室里有一个炉子。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东西正在沸腾。指甲花和赭石已经熬得差不多了。

他跺着脚不住地擦脸上的汗水,突然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惊呼出声。

我瞥了一眼,冷冷地说,你慌什么,不过是一只手罢了——而且又不是她的。

那是我昨夜丢弃的,那只手上有凛冽的疤痕,我嫌它丑。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他的手,修长有力,是不错的手。他似乎窥见了我的想法,迅速把手藏到了背后。

吃晚饭时,我把手伸到Burgess鼻子底下,笑吟吟地说,你闻闻,是不是味道很独特?

嗯,像苍劲松树的味道。

一周后,这个城市到处贴着寻人启事,因为他们的富豪失踪了。

白日,爵士酒吧。

Shirley,Burgess待在你身边很久了吧。你没发现他的手很特别吗?

愈是特别,愈要长久些。哈,阿ken,你的手也很漂亮啊。

你!别打我主意!阿ken往后退了几步,倚在墙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眼神明亮,脸色红润,偶尔走神……Shirley,你该不会是爱上Burgess了吧……

我拿起柜台上的一本书砸过去,去你的,别胡说!

走时,Burgess照例为我披上风衣,拉着我的手走向轿车。

身后,阿ken火辣辣的眼神恨不得吞了Burgess。

我笑着看了看蓝天,云朵很白,但是不像山上的天空洁净。

夕阳酡红,像一团团的木槿花。

夜里,Burgess抱着我,他的怀抱比往日暖和。

因为,这一天我实现了他的美梦。

他低头吻我的额头,喃喃道:谢谢你,Shirley,她终于复活了,我答应了她要照顾她一辈子,明天我就走了。

我要回去好好照顾她。我也会兑现我的诺言后,终会回到你的身边,把灵魂献给你。我们,就这一次,好吗?

我闭上眼,笑了,我知道我的脸一定像盛开的木槿花。

他吻着我的眉毛,眼睛,面颊,启开我的红唇,一股清香沁入心底。

他的手开始解我的衣服。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是和衣而睡,相敬如宾。

我的身子越来越烫,一滴泪自眼睫滑落。

对不起,Burgess。假若你不提走,我们之间会是不同的……

次日,我坐在爵士酒吧里。

阿ken往我身后探寻,什么都没找到。他一副了然的神态。

我笑了笑,伸出手,说,闻闻我的指甲,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道,又多了一味,像山上的木槿花。

我自衣袋里掏出指甲油,大声说,有谁愿意涂指甲油的?

Shirley,你疯了?阿ken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咯咯笑了,说,阿ken,我很清醒。

很多人围了过来,我极有耐心地一个一个为他们涂抹,男的,女的。

涂了指甲油的男女闻着木槿花的味道,不由惊叹,啊,是天使的味道,有天使的色彩。

他们兴奋地拥抱,轻吻,很多人立即坠入了爱河。

全部涂抹完了,我拉起阿ken的手,他立即缩回了手,急道,我不需要涂指甲油。

我哈哈笑了,说,阿ken,这是我给人们织的最后一个梦,他们会梦见一个至上的天堂。

那一年,木槿花开了满山。

我吐了很多很多鲜血。已无药可治。

在Burgess要走的那晚,我杀了他。

他的灵魂在锅炉里灰飞烟灭。

尽管我一直固执地相信,那是我的一味药。

人,总是贪的。

得不到的,就让它消失。

情爱,抑或贪恋,都随了风走,入了梦去。

只是——

Burgess死后,我已没再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