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痛的风景
这是一篇给人带来陌生感和新颖感的小说。不仅仅在于题材,题材的选择实际上反映了作者的记忆、经验和视野。作品将传奇的叙述和宏阔的背景相结合,传达出了关于人生、历史、现实和命运的多重意味。问好作者。
题序
在我们家乡,一进入冬季,就要把秋收过后的土地耕一遍,然后就让冬天的冰冻雨雪给翻过的地冻上一个冬天,这样冻过后的土地来年就很松散,也很肥沃,种上庄稼也会长得很旺盛。但是,在刚翻过来的土地时,全是一些大块大块的土坯,会把那些杂草压在下面。草的生命力可能是世界上最强的植物了,虽然整个儿给它翻了一个个儿,让它们头下脚上的倒立着,可是那些杂草也还是顽强的生长着。虽然变得黄黄的奇形怪状的,但是它们就是要坚强而卑微的生长着,就象每一个朝代的轮换之后残喘而生的人。不一样的是,土地的轮翻经受磨难的是一些杂草,一些世间的植物,而朝代的轮换却是让人的生命去经受那不同境遇的磨难。是非对错当然不是一个人能评论和评判的,但是在人的内心里的感受却是一个人能独自品味的。
当历史的车轮从人类这遍土地上辗过,每一个人的人生就不得不接受着历史的安排,人的命运也就不得不经受历史的左右了。就象茫茫草原上突然一夜暴风雪的来临,当大地一夜之间象是换了一个世界一样。而在这白雪茫茫里,当一根兀立的树桩映入你的眼帘,你会对它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而如果这树桩突然是一个人就那样象个疆尸一样的疆立在黎明时分的茫茫雪原之上,你又将如何感想呢?
乞丐大婶
记得小时候,一年四季总会有那么一幕幕相同的记忆。
那就是,当我们一家人有时正绕有兴致的吃着饭,会突然就有一个穿着破乱衣衫,头上包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脸上爬满了绉纹,干瘪瘪的嘴唇;背着一个乱背篓,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手端着一个大白土瓷碗,大约六十几岁的老女人一边自顾自的说着话,一边颠颠萎萎的向我家大门走来。她也不管你家有没有人看她,更不管你家的人是如何的烦是如何的厌,才走到屋檐下就开始语无论次的说着一些讨好主人又有些可怜兮兮的话:
嘿嘿,大叔大娘,小哥哥小姐姐,我又来了哟。嘿嘿,表叔嫂子给我一点吃的吧,我都有好几天没吃饭了呀!嘿嘿,你们老人家就是发财哟,就可怜可怜我吧……
当这一连串的乱七八糟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站在我家的门口了,而且还在不停的说着一些主人本来就没听的话。她会不停的说,直到主人给她一些吃的后才会离开。
而这个乞丐大婶如果按当地乡邻的辈份来分的话,她却是我们父辈的长辈。但是,人和人之间如果出现了太大的身份悬殊之后,那所谓的辈份有时候就不存在了。
每当她一出现,我和我的小妹都会吓得躲在妈妈或者爸爸的身后,饭也不知道吃,只是偏着头从大人身后注视着这个不知来过多少次的乞丐大婶。有时候大清早的起来一打开门,会突然碰到她就悄悄的站在门口,会吓得我妈呀的一声大叫,然后关上门不敢再开。
每当遇上这种事,就是我妈妈出来应付,妈妈会在家里用碗给这位乞丐大婶舀上一碗玉米粒,有时会给几个红薯或者土豆之类的粮食打发走。碰上吃饭时就会给她一碗饭,叫她在院子的边上蹲着吃。不过她自己也知趣,当我妈妈叫她那样做时,这位乞丐大婶会可怜兮兮的讨好卖乖的说:嘿嘿,我知道的,大娘你不说我也会的,多谢嫂子给我的饭,你看你的那些小哥哥小妹妹多乖呀......
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还没说完,我妈妈会不让她说了,她也就不再说了,只是自言自语的哼着不清不楚的话走到院子边上去吃饭。吃完了她会主动送回来,但是我妈妈不会让她送,就叫她放在那里,然后自己去拿。因为她一旦走到门口后,又会乱七八糟的说一些没人听的话。
而当这样的时候,我爸爸就没我妈妈那样体谅那乞丐大婶了,爸爸会对她有些教育似的严肃的说:讨什么讨,你家世学和世新不叫他们劳动,谁做来养你们呀,下次再来就不给你了。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是我妈妈还是会给一些吃的粮食让她拿走,一边对我爸爸说:哎,造孽呀(我们方言:可怜!)爸爸则会继续说:这种人不值得可怜,不呆不傻,不瘸不瞎,好吃懒做。
特别是每年的大年初一,这位乞丐大婶会挨家挨户的乞讨。她的嘴很会说,虽然总是疯疯颠颠,让人既好笑,又可怜,更多的是烦是厌恶。但是这位乞丐大婶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让人烦让人厌。每年的大年初一她都会一家一家的说着同样的讨好和奉承的话:哎呀,大娘大叔,小哥哥嫂子们,嘿嘿,你们发大财呀,我来向嫂子哥哥,叔叔弟弟要发财粑粑呀,嘿嘿,你们新年发大财呀!她不管当时给她发财粑粑的是什么人,老的少的,同辈的,小辈的都说着一样的话。象这个时候,乡邻们都会给她几个过年办的粑粑,或者给她一碗饭,还会加几片肉,也让她尝一尝年味。
只是当这位乞丐大婶背着她的背箩,拄着她的拐杖颠颠萎萎的走后,同样的话题,同样的故事就会再一次从院子里老人们的口中说出来。老人们会望着乞丐大婶远去的背影相互发着感叹,同时也是对我们这些小辈教育式的说:
人啊,一辈子所要经历的磨难是谁也说不清的,真是人的一生不能一竹杆打到头,贫残富贵都要经历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钱别说钱话,有儿别说儿话,有权也别说权话,老天都会张开眼看得清清楚楚的。比如象这张老龙......
张老龙就是这个乞丐大婶的名字。她本姓龙,丈夫姓张,所以乡邻们就叫她张老龙。
辉煌家史
说起这张老龙的辉煌家史,都会让人感慨万千。她的丈夫家就是我们邻村的一户人家,名字叫张田如,与我的家不过一两里地远,但是隔着一座山。这个张田如是民国末期的乡长,在他在任乡长时可算是威霸一方。手下有保安队,统领着十几条枪,在当时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的。在我们那个山高皇帝远的深山老林里,他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当时我们那里有一座山,叫凤凰山,山上修有一座庙,很是壮观,建筑面积也很大。据说有正殿,偏殿,后院。庙里的八大金刚雕像凶神恶煞,个个都是名富其实的丈二和尚,要是胆小的人走进去一定会感到阴深恐怖,所以一直以来香火都很旺。庙里住着二三十个和尚念经诵佛,做法试道场。整天都有香客去烧香还愿,还专门有一个和尚负责到香灰,整天庙里香烟袅袅,钟声不断,每隔一个时辰要敲一次钟,方圆几公里远的乡民都是听着庙里的钟声来计时间,是那一方人们的一个朝盛宝刹。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张乡长一时发起了土皇帝的威风,竟下令赶走了庙里的和尚,把这座庙给折了,除了把材料用来装修自己的房子外,用不完的就卖掉了。最后留下一间单房,让一个没有家归的和尚用以栖身。
当时庙里的主持不允许这张乡长折庙,就和他论理。谁知这个张乡长话都不和这个和尚说一句,掏出腰间的驳壳枪,砰的一枪就把这个主持和尚给打死了。至那以后,再没一个人敢和张乡长论理了。
还有一个关于他讲身份名望的故事。说是有一天,他感觉鞋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糙脚,很是不舒服,就叫下人把鞋脱掉找那个糙得脚难受的东西,结果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最后从鞋里找到一根头发丝。他就让人把那根头发取出后再穿上鞋子,然后走了几步说,嗯,现在就舒服了。后来人们对那些爱耍身份,显富的人就会取笑说:你不会也是头发丝糙脚吧!
这张乡长虽然是一乡之长,统领着保安队,有十几条枪,但是他却不保护乡邻们的财产和人生安全,乡民们经常会受到土匪的侵绕和掠夺。
当时国民党因兵力不足而在民间爪兵时,可谓是挠得乡民家不改归。那时候国民党刚开始的抓兵规定的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后来发展到只要有男丁就要抓,我的爷爷当时就她一个,最后也被抓去了,害得我们连爷爷也没见到过。这些事就是那个张乡长干的好事呀。唉,不过从形式上来说,这也不能全怪他。
这张老龙那时的闺名不知叫什么,现在也没人知道了,也没人想去知道了。只知道她娘家也是大户人家,所以才能与这位张乡长联成门当户对的官宦姻缘。据说这个乡长太太长得非常漂亮,也有一点文化,大概也就是认识一些字吧。我们那里张姓一直是大姓,而那时这个张乡长就是这张姓一族的骄傲,这乡长太太就是这张姓人家的门面,拿我们当地土话说就是他们张家人的面子肉。就算是在乡邻里面串门都是让家丁抬着轿子走亲访友,很是讲面子讲排场。虽然这样阔气,但是因为张太太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所以也并不找乡邻们的麻烦,也就不讨人怨恨。可是由于这张乡长的原因,虽然她并不讨人厌,但是张乡长可是当地一霸,人们对他的恨无可奈何,所以对积怨很深的人就把这种仇恨转嫁给这个既漂亮又有文化的乡长太太了。特别是对他抓兵那些事的仇恨,是世代都说不清也忘不了的仇恨。
这张太太拿封建思想来说,她的命还真是好上加好了,到了张乡长家一口气就给这张乡长生了两个儿子,那时乡邻们对这两个公子都尊称为张大少爷和张二少爷。那张乡长更是如获至宝,视如龙子龙孙,更把一切光宗耀祖的家族事业寄托在这两个少爷身上了。大少爷取名张世学,二少爷取名张世新。还别说,就从这两个少爷的名字上就可看出这张乡长对他两个儿子的厚望了。
这两个张家少爷也是长得一表人材,我都认识,毕竟是隔着一条小干河的乡邻嘛。张大少爷中等身材,长相憨厚,为人算是老实,很是实在。因为他死时我们这一代人还是小孩,所以只能从映像中描述他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是集体吧。有一年可能是天旱,这张大少爷到我家院子边的一个水井来挑水,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这张世学可能在三十几岁的样子。记忆中他总是带着憨厚的笑,他来挑水时我们几个小孩也在井边玩,他好象都没和我们说过话,只是打好水,低着头,还是带着他的憨笑,担着水,微弓着腰,象一个记忆中的遥远的梦,在村头的小路上渐行渐远,慢慢的消失了。
张二少爷,也就是张世新,那可真的算是一表人材,不说一米八至少也是一米七几,身体匀称,不胖不瘦,走起路来那可是挺胸收腹,两只手有规律的前后摆动起来呼呼生风,标准的正规步。如果要找个人比一比的话,我会立马想起那个因唱反腔出名的歌唱家李玉刚老师。
小时候的记忆里,这张二少爷经常披着一件黄布大衣,头戴一顶黄帽子经常在我们村前走过,刚开始我总会误认为是一个解放军。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穿的国家供应,就是现在的低保补助吧。
可是好景不长,当这两个张家少爷出世不几年,也就几岁的时候,国民党的天下就跨台了,老蒋被赶到了台湾岛,去孤守他最后的乐园,可怜他下面这些小臣子,还不知道天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朝代更替。象张乡长这类深山老林里的土皇帝可能还在做作他的荣华富贵梦呢,却不知道噩梦既将到来。
噩运降临
共产党和国民党终于分出胜负了,老蒋座上飞机飞到台湾了,可是手下如张乡长这些小如蝼蚁的所谓官员们却没法跑了,被当作土豪劣绅,地主恶霸给一枪崩了。
老人们说,在批斗张乡长的时候,因为乡民们知道他曾经有头发丝糙脚的故事,所以在游街批斗会时就不让他穿鞋子,光着脚板走在大街上,还要让他跪碎瓦片,走石子路,以示对他的惩罚和仇恨。这些故事都成了我们家乡一代一代传诵不忘的经典。
解放初期很缺文化人士的时候,只要能认识几个字的人国家都会请去上班,就相当于现在的公务员,而且还不用考试。但是,因为张乡长的遭遇,我们家乡好多那时候的“知识分子”都不敢到国家单位去上班,都被阶级斗争给吓怕了。比如我的爸爸,他就是因为对社会认识不深,空有满肚墨水而一事无成。到了老年后,他才开始有些后悔,每每提到国家工作人员有多好时,他就会感叹那时没有抓住机会。
幸好共产党的法律罪不连亲,这张乡长虽然被枪毙了,但是这乡长太太和两个张家少爷只是带着不同的阶级身份依然在共产党的土地上生活着。
这活是活下来了,可是共产党刚刚当家呀,那批斗会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开。于是乎,这乡长太太(唉,现在只能叫张太太了。)就成了每次批斗会的对象,只要有批斗会,那些共产党的民兵就会没有理由的一绳子把她捆起来,连拖带打的拉去批斗。人一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由命运来摆布了。是可叹呢,还是可悲,更或者是可喜,后人是无法去体会解放初期刚刚翻生作主的社会主义新农民们的心情了。那时候应该是豪气冲云宵,仇恨贯长虹,因为很多人都可以借此机会来报复积压在心里面那多年未出的怨气和仇恨了。
据我的父辈们说,那时对于象张太太这种阶级身份的人,每次开会都会被五大三粗的且怨气极深又想借此升管发财的民兵五花大挷的捆起来吊在树上批斗。
有一次张太太(下面就叫她张老龙吧,反正张太太从张乡长被枪毙的那天起就没人叫了,张太太也是我在文中叫的,现实中从没有人叫过,都是叫她张老龙)被民兵五花大挷的捆了起来。几个民兵将一根绳子从生产队的房梁上穿过,另一头就捆在张老龙反捆着的手上,几个民兵在另一头用力一拉,只听张老龙哎呀妈哟的一连串凄惨的叫声,整个人就被吊在了半空中,象个沙袋一样来来回回的荡来荡去。一个乡长太太,又是大户人家的千斤小姐,哪受得了这种罪呀,不一会就晕死过去了。积怨暴发的农民们哪里控得住呀,更有乘机报私仇的人也暴发了。于是就有手毒的人在路边沟中弄来了活麻草(一种茎上长有很深很密的带有惧毒性的草。小时候我们也采这种草玩,采的时候就得用布或者纸把活麻草的茎包好了再割断),然后把张老龙的裤子给扒了,就用活麻草去抽打她的阴部。这种草既便是手不小心碰上了都会被毒起一串串的肉泡,你想那女人的阴部哪能受得了呀。在积怨如洪水暴发的乡邻们的抽打中,只听见张老龙妈呀!拐了!哎呀!哎哟的惨叫,最后是再一次被打昏被毒昏了。据说从那次批斗后,张老龙就变得语无轮次,疯疯颠颠的了。也从那以后,人们都叫她张老龙了。
乡长太太,张太太就象她那辉煌的家史一样永远的被尘封进了历史的隧道。
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人类创造了文明,在阶级之间的斗争里,人类又回到了原始的兽性,贱踏了文明。虽然在历史进程的车轮面前,每一个个体人是无法阻挡的,在阶级之间,我们单个人有时也很难作出正确的选择和明智的判断。但是,不论什么时候,什么阶级,什么环境,我们都不该与人民为敌,与人民作对,这应该是一条为人最基本的道德观,可能也是最基本的保障。
与人民为敌了,你最终是会得到惩罚的。
家产被没收,庄园式的房子除留下能容身居住之外,也全部被没收了。最后正如《红楼梦》里说的那样:只落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一波政治运动终于平息了,张老龙一家三口也平安无事了。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些无数次的批斗中,这张家两个少爷可能是因为年龄太小的原因吧,民间没有关于他们被批斗的故事。政治运动是过去了,但是张老龙一家三口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房子的变迁
这张老龙家原来的房子据老一辈说,那可是按四合院天井式的结构建造而成的土家吊脚楼木房,廊檐相连,楼梯互通;院内用青石板铺地,四周种满花草果木,大门外二十几级石梯全是从我家后山采的巨形条石,每块石条都有上千斤重,全部是强迫本地穷人给一块一块无尝抬到家的,门外早晚都有保丁站岗,闲人不得随便进入。后来被没收归公,乡邻们就带着诅咒式的语气说:那是因为折了庙修的房子,所以要被上天惩罚,庙是住无家可归之人,所以这张乡长就应了那句老话:人做了缺德事,迟早都会有报应的。
张老龙的房子虽然被生产队没收了一些,但是相比当时的平民百姓来说,条件也是很好的,共产党对她也够仁义的了。在当地木房子一般按三种级别来化分:最小的是三柱二,也就是两层楼,一正两相箱房式结构;再大一点就是七柱二,也是两层楼,一正四箱房式结构;最大的就是九柱二,三层楼,一正六箱房式结构。张老龙家的房子就是九柱二的。所以相比而言,她还是贫下中农里最富有的人家了。
可惜可叹的是这张家的两个少爷,不知是因为少爷梦醒得太快呢,还是报怨少爷生活都没有真正的过上就如浮云般飘走了,更或者是从没想过堂堂的国民党的乡长少爷,会和这些平下中农一起手拿锄把在地里劳动,靠争工分来吃饭吧,反正是从不下地劳动。久而久之,越来越懒,习以成疾,再加上他们的妈妈张老龙已是一个半疯老妇人了,不知管教她的两个儿子了,所以就以乱为乱了,从此成了不问人世的活神仙,到处东游西逛,宁愿在别的生产队去混饭吃,也不愿在自己的生产队劳动。说他们懒吧,他们却在收过的庄稼地里去捡寻那些遗落下来的粮食,用来充饥,或者买给私人以换取一些零化钱。那时候生产队象他们一家这样的行为也是叫做犯法的,生产队时竟管是捡寻遗落的粮食,也是要上缴给队里的,所以张老龙经常又会被抓来批斗。虽然那时的批斗没有刚解放时那么严历和阶段分明的斗争,但是很多时候还是会用绳子捆绑的,而且每次都会被捆得疼痛哀叫。这样被批斗几次以后,也就不敢再去捡拾那些遗落的粮食了。如此一来,她一家三口更是没事可做了,但是饭总得吃吧。要吃饭,又不劳动,怎么办呢,家里又没积储。这时候那两个曾经的张家少爷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儿子是长大了,但是却没有成人,不仅依然不知劳动,反而想着各种办法去偷队里的粮食。地里的,仓库的都偷,却又经常被捉,一捉到后就是一顿打,打了就捆起来批头。竟管这样,还是贼性不改,可能真有他老子张乡长的遗传吧,最后竟成了不怕打不怕捆的赖贼了,反正就是要偷。
后来土地下放到户,一切都归私人所有了,到了真正的靠劳动吃饭的时代了。张老龙一家作为社会主义的一个家庭,也有权享受土地使用权,所以也分到了土地。但是两个张家少爷却不要土地,你分你的土地,这两个天人儿根本参都不参加这种对一般农民来说关乎到生活的头等大事。张老龙呢,已经是人老更加疯颠,早就不理人世之事了。队里的人也知道这一家人的情况,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家人毕竟是社会主义中的一员呀,人道主义和公平待遇还得讲。所以这家人不要土地,但是土地还得给这家人分。光分给这家人土地还不能解决问题,还要想到这家人日后的生活问题呀。因此领导就想出一个办法,把属于张老龙一家的土地再分给愿意要这些土地的人种,每年给张老农家交多少粮食。这个办法还行了,于是这张老龙家的土地就分给队里的人家了,她一家三口就真的不用劳动了。
可问题却并不如领导设想的那样顺利。刚开始一两年种他土地的人还照规据给她家称粮食,可是后来慢慢的有的人家就不给称了,反正不称粮食给她她也不知道说话,也找不到究竟是哪家没有称,毕竟集体都已经不存在了,也没有谁愿意出来管这个事了。后来有那些爱管事的人把这事闹到政府了,才由政府出面,土地就不去追问了,每年国家干脆直接给张老龙一家补贴粮食还有一点钱。拿村民们取笑的话说:这张老龙一家日不晒雨不淋的,反而吃上了国家口粮,成了公家人员了。
这人啊有时你就是想不清楚人家是怎么个活法,你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这张老龙一家三口在人们的嘲笑中又做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这张家二公子也就是张世新,他竟然把国家给他分的粮食拿来给卖了,而且还是便宜卖掉,也不管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哥哥,自个儿去逍遥。你说人一背运就变傻变呆了吧,可他却知道用米换钱花。当时我的父辈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是无可奈何却又是可怜加气怒的说:唉,是哪个人买这种人的东西会遭报应的,真是没良心。可是世间就是有那么一些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么一来国家也拿他没有办法了,就象家里要出那种不知天不知地的儿子一样,只能无奈的叹气,由他而去吧,更何况下面的这些村干部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和耐心去管他家那一淌子事呀。村干部拿他张世新没办法,张老龙一家的生活也就没办法了。于是就想到那不动产财——房子。今天一块瓦卖给东家混一天,明天一块板卖给西家又吃一顿,最后干脆找到一家把整栋房子都要卖了。买这房子的人就是我们村的一家姓易的,那时才刚土地责任制不几年。当时村里领导听到这件事,还专门为此说了张世新一家,怎么也不能卖房子。可这张世新不但不听领导的劝说,还和村领导吵架,乱骂领导,最后强行把房子卖掉了。
房子卖掉后,就用树枝和杂草在一个山坡上搭了一个茅草蓬,一家三口就这样过起了原始生活。
张世新卖掉房子那段时间,人们一碰面就是互相感叹:唉哟,老天真是作孹呀,上辈人造的孹让后辈人来还了!也有人感叹说:真是古话说的好呀,养儿强过我造房做什么,养儿弱过我造房做什么!
行乞生崖
房子卖掉不久,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哪一时开始,在我们村子的乡间小路上,就出现了一个穿着破乱衣衫,头上包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脸上爬满了绉纹,干瘪瘪的嘴唇;背着一个乱背篓,拄着一根拐杖,大约六十几岁的老女人弓腰驼背的象一个巨大的蜗牛壳慢慢地移动着。每当大人小孩一看到这幅风景,不管是很近还是很远,都会指着她说:那又是张老龙从哪里讨饭回去了。
只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时候的人们,看到这幅风景时所说出的那些话,究竟是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张老龙刚开始讨饭的时候,人们因为对她的可怜,加上又是乡邻,过去的仇怨已被她的落难而抺平了,所以每次都会给她一些粮食,还会说几句同情的话。虽然这时的张老龙已经不知道感恩和还情了,但是每次她也会用本地方言来说些感谢的话。当你把粮食放进她的背篓时,她就会可怜兮兮的说:嘿嘿,劳慰呀!劳慰呀!大叔大婶,小哥哥小姐姐!
奇怪的是只见张老龙天天背着背篓出去讨饭,却从没见过她的两个儿子张世学和张世新出去讨过粮食。这两个曾经的张家少爷也真的从没有出去讨过饭,他们有时出去给人家做活混顿饭吃,报酬只是一包烟,或者及少的几个钱就行了,他们甚至还想不到用卖力的方法去赚钱。这真的有些让我们这些“正常人”想不通,一个既不呆也不傻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劳动,不知道去争钱养活自己呢?
后来,乡邻们发现这张老龙总是在本村里讨要粮食,一个月要来讨两三次。于是人们就有点不高兴了,虽然不高兴,但是土地责任制后每家对粮食都不缺,所以还是会给的,只是在给她粮食的时候会顺便说:你不要老是在本村讨呀,你得走远些,到其他的地方也去讨一点,这样你一天会讨得多些。这时候张老龙还是可怜兮兮的说:嘿嘿,大娘大叔说的是呀,我总是来找你们呀,嘿嘿!
因为张老龙的乞丐方法,我的爸爸有时骂我们懒时,他就会说:吃一口饭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讨饭都得不怕苦才讨得到粮食。你看那张老龙,老是在本村周围转,每次就只讨得那么一点。天天在一个地方讨,人家又烦,也不爱给,她要是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讨,人家因为你第一次去讨就会多给一点——所以呀,人不能懒呀!懒不得的!
再后来,人们发现每次张老龙乞讨回来的粮食都被她的二儿子张世新拿去买了,所以下次张老龙再来讨饭时,人们就不大愿意给了,只给她一碗饭吃,有的人干脆就不给了,为的是好迫使她的两个儿子出去找饭吃。是的,人们的心是善良的,但是他们的善良不是用来可怜那些不劳而获的人。
那一年的冬天的一个早上,穿着破乱衣衫,头上包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脸上爬满了绉纹,干瘪瘪的嘴唇;背着一个乱背篓,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手拿着一个白土瓷大碗的张老龙又来讨粮食了。那天她与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张老龙不知是在哪里弄了一条白布捆在那条脏兮兮的围巾外面。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一样,还是象平时那样语无轮次,疯疯颠颠,可怜兮兮的说着一些讨好主人的话。当人们问起她为什么捆条白布时,她才象说一条民间新闻一样的说:昨天啦,就是昨天晚上,我的世学被世新埋了。我的世学生病了,要死了,所以世新就拖出去埋了。我看见的,我的世学,还没死,还在喊我,眼睛大大的,手还在动,埋在坑里的时候他还在动,还在舞手。我的世学,世新把他埋了,死了,还没有死哟,嘿嘿,还在动,世新把他埋了。
原来这张老龙是在给她儿子张世学戴孝。
张老龙在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平淡的,甚至说是没有表情。也许她已经不会用表情来向人们表达她的心情了吧,反正说这件事时就象是在说一条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消息,此时再说给另一个人听一样,好象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人们见了也没表示出什么感慨,倒是对她说老人不能为儿子戴孝,那样死者到了阴间会受罪的,叫张老龙把那白布取了。但是张老龙好象已经不在意那些民间规矩了,一边继续说着关于她儿子张世学的故事,一边疯疯颠颠的对答着人们的劝说。
再过几年,也不知是哪一年,那年大年初一,我们全院子的大人孩子都在院子里玩,过着幸福的节日。我突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妈妈,我说:怎么好象有好几年都没看见张老龙来要发财粑粑了呢?母亲才告诉我说:张老龙前年就死了,你们在读书。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只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心理反应。我只是哦了一声,又和兄弟们玩去了。
我想了想,还是只记得我听到张老龙死了的消息时,我只是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心理反应。我只哦了一声,真的只是哦了一声,就和兄弟们玩去了。
张家二少爷
这张家二少爷——张世新,至从他的母亲张老龙死后,他也就再也没有回过他那个用树枝茅草盖成的家了,成了千家门户的客,过起了天当房,地当床的生活。他白天就去给人家干活混生活,晚上就在人家的房角屋边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一捆稻草,一张破布就算是睡觉的地方了。因为他不仅衣服从没有洗过,连身上也是从不洗澡的,人们说他身上有一股很大的臭味,所以是没有人会让他在家里住宿的。但是这张世新穿着还是算正齐的,也只能说是整齐,绝对不能说干净。因为国家每年都会给他送一套衣服,每个月还有几十块钱和粮食,但是粮食都是拿来卖掉。因此他有钱的时候还会买烟抽,也会到小吃店去吃一碗当地小吃。这张世新也够讲骨气的,没有钱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向人乞讨,有了钱时他就会理直气状的走进小店去买东西。还真有点象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穷要穷的干净,饿要饿得新鲜。
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这个张世新走在大街上完全和一个正常人一样,而且还是一个外表不错的男人。
据说有一段时间,这张世新每天都会在一家小餐管里买一个馒头,却又不吃,只是顺手装进衣袋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又不回答,闷头闷脑的就走。有好奇的人就怂恿几个小孩子跟着去看,想知道这个虽然不乞讨却比乞丐还穷的曾经的张少爷把这馒头拿去干什。当那几个当间谍的小孩回来向大人们汇报事情的经过后,人们都忍不住的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这个张世新天天买馒头不吃,是拿去给邻村的一个女神经病人吃了。那天小孩子们跟着张世新走了两三里路,去到一段很壁静的公路旁,看到张世新正和那个女神经病人搂在一起呢,那个女神经病人正吃着他拿去的馒头,而张世新正用两只手在那个女神经病人的胸前乱摸。
有那么一段年月,我们当地的村民还是在山村里散住,大多数人都还是在家以务农为主,所以张世新就会有很多机会去给村民干活,来换一天的口食,还会有一包香烟,也还会有酒喝,有时候爱同情的乡民也会给他炒上一碗肉,这多半都是乡民们的善心所致。那一段日子,听说张世新还很傲的,在农忙季节,叫他干活的人家就很多,于是他就说:要是哪家不给他酒喝,他就不给那家干活。
后来,乡民们都出来打工了,渐渐的人们都向往着集镇化,有了钱都在镇上建房了,那原来热闹温馨的乡村就变得萧条冷清了。这张世新也能跟着时代走呀,乡民们奔向集镇,他也就跟着进了集镇。还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维持生活:白天给人干活,晚上就在那些房前屋后干燥的角落度过春夏秋冬的无数个夜晚。
前两年,我在家乡工作,也住在了集镇上,体验着美丽的集镇生活,也偶尔听到关于张世新的一些故事。有时候当一堆人老老少少聚在一起闲聊时,这张世新会突然就从街道上,从人们的目光中走过。还是挺胸收腹,迈着标准的正规步,两眼平视前方,对街道两边的人目不斜视,好象很瞧不起这些没事了坐在一起聊天的人们。他虽然不看人们一眼,但是这些人却好象对他的兴趣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每当这时,人们就会自然而然的说一说张世新的情况。于是就有了解他近况的人开始讲述了:
这张世新已经在老了呢,头发都白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给人家干活看样子都没有力了。那天我碰到他给我隔壁家担牛粪都已经走不动了,走一步哼一声,走上坡路时半天才会撑一步。
是啦,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他自己也犯贱,那年国家让他住进福利院,可是他却要跑出来,真是拿他没办法哟。
去年冬天,天气很冷,下了好几场大雪,连地里冬天种的蔬菜都给冻死了。那些日子,我的小外侄女和她的一群小伙伴,经常在邻居家的吊脚楼下一间还没有完工的猪圈里去玩。因为旁边一间就关的几头肥猪,臭气薰天,被大人们发现后就去叫她们,不让小孩子进去玩。当大人们进去看时,里面用干草和纸皮捕了一个床,象狗窝一样。开始人们以为是这群小孩子住的家家,所以就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晚上,那家女主人到那间没完工的猪圈里去找个东西,才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个人,把女主人吓得当时昏倒在地。后来人们一起进去用手电一照,原来竟是张世新睡在那里。当时主人一生气就把他给赶跑了,第二天,主人就用木板把那还没完工的猪圈给封了。
后来那个冬天再也没看到张世新来过,也没听说他在别的地方睡的消息。
关于张世新找睡觉的地方还有一个有一点悲哀的笑话。说是有一天晚上,他到一家人的屋后一个草堆边去睡觉,当他走过去时,一条黄狗窜了出来并对着他叫。张世新就一边用石头打那条狗,一边对着那狗骂:哼哼,不要脸的老狗,这地方是我睡的,你再来和我争我就打死你。
再后来,我要远出打工的前一天傍晚,太阳刚刚吻山,美丽的夕阳装点着热闹喧哗的集镇,我走在小学后面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上,为着将要远行的心而烦燥不安;为着心中那一份虚幻的爱而忧感伤怀;为着又一次与初恋相逢而感慨不已,情心波动。这时张世新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在夕阳的逆光中向我走近。我发现,他真的已经老了,头发变得灰白,脸苍老腊黄干瘦,走路很慢,已不再象以前那样甩着两只手,昴首挺胸呼呼生风,但是腰却依旧挺得很直。他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虽然已经是六月大热天。他走过我面前时也没有叫我,不是因为不认识。我记得张世乡以有是爱叫人的,他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碰到都会叫的。他叫人也没有辈份之分,同一个人,他有时会叫你长辈,有时又会把你叫成平辈,但是记忆中他从来不会把你叫成小辈,这让人有些奇怪。
他就象个陌生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也转身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从后面看,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老态变化,就那样孤独的走着,一连碰上好几个人他都没有和人打过招呼,就那样闷闷的走着,渐渐地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看着张世新那远去的瘦瘦的身影,我在心里条件反射的自己对自己说:这个曾经的民国末期的张乡长的二公子,曾经的张家二少爷今晚又会睡在哪一家的墙角呀!
写于二零一三年二月二十五日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