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

李和平 短篇 倾城之恋 2013-03-21 09:1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6709
编者按

爱情,道不清说不明。在爱情的世界里,往往会有很多的出乎意料,让我们措手不及,甚至让我们永远抱憾。比较起伏的情节,小说的各个情节都很饱满。问好作者。

周小舟一觉醒来,发现他被该死的雾霾天气给欺骗了。

窗外灰蒙蒙的,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曙光的迹象,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以为天还没亮呢。他准备翻身换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接着睡觉,等到八点再出发去省城,只要不耽误见梁良,不耽误洗耳误恭听他那苦口婆心的劝诫就行了。其实根本没必要听,不就是老调重弹嘛,他不相信那个家伙还能变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他太需要睡眠了。最近,为了筹备婚礼,为了能在举行婚礼前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妥当,他每天早出晚归,争分夺秒地忙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习惯性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9点15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跳下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珠,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又推开窗,窗外寒气逼人,潮湿阴冷,到处都是一团团铅灰色的厚重的雾气,整个钧州城被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那几幢平时不可一世的摩天大楼这能依稀看出半截暗淡的黑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污浊的、混沌的、来历不明的复杂气味,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他慌忙关上了窗户。

周小舟不敢再睡了,穿上衣服,匆忙洗了把脸,快步冲下楼,钻进他的车。两分钟后,他就加入到拥挤不堪的车流当中了。大街上,到处是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车子,像一群群色彩斑斓、跌跌撞撞的昆虫,都在拼命往前挤。但是,在这能见度不足50米的大雾天气里,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紧握方向盘,死死咬着前面车子的屁股,缓缓蠕动,不敢超车,也不敢落后。

周小舟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老朋友梁良约他十点在省城见面,而且这次的谈话内容对他来说极其重要,决定着他有关幸福的所有梦想。可是,按现在这样的速度,中午能感到就谢天谢地了。

两天后他即将和他的未婚妻曹颖结婚,可是梁良却打电话要他马上取消婚礼,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可以出尔反尔,难道可以把婚礼这种人生大事视同儿戏?再说,请柬已经发给亲朋好友了,举行婚礼的酒店也已经预定好了,甚至同事们凑的份子钱都已经装在衣兜里了,这婚礼说不举行就不举行了,他该怎么向大家交待?

更何况,近来,他和曹颖的爱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两人感情日益笃深,为什么不能结婚?!

周小舟对着手机大叫:梁良你喝多了吧!

梁良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也希望我是喝多了,但很可惜,我没喝酒,我非常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小舟,我先问你,我们是不是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

当然是。

你觉得我会不会害你?

这还用说!我当然相信你,如果连你都害我,那就是我的眼瞎了。

好,那你就听我一次劝吧,千万千万别和曹颖结婚,否则你会后悔的!

操……周小舟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努力压着心头的火气,问:我为什么不能和曹颖结婚?为什么?

梁良说,小舟你别急,有些话在电话里没法说,我也不能说……总之你要相信我,千万别结婚!

不行,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我饶不了你!

唉,我不说也是为你好啊。

别给我来这一套,你到底说不说?

梁良又叹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那这样吧,你来省城吧,见了面我再给你细说……

一路上,周小舟心潮翻涌,思绪凌乱,许多事情搅扰在脑海里,看不透,理不清,抓不住,挥不去,心里越想越烦躁。

周小舟赶到省城九天大酒店时,梁良已经在二楼的包间等他好久了,而且点了菜。梁良冲周小舟一笑,说,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想着你肯定在路上,不方便。怎么样,还顺利吧?

碰上这样的鬼天气,你说呢!

梁良又是一笑,说,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来的。

他又指了指满桌子的食物说:我猜你肯定还没吃饭吧,这些菜还行吗?

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让你请我吃饭的!

梁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再急也不能不吃饭啊。再说你也知道,快到年底了,我们单位账上剩余的钱总得想办法花掉嘛,反正有公家买单,不吃白不吃。来,来,先吃着,热菜一会儿就上,我们边吃边说,你看怎样?

周小舟一耸肩,说,我怎么有种被你拉下水,堕落成社会蛀虫的感觉!

梁良哈哈大笑,说,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叫我们是铁哥们儿呢,你跟着我腐败一次又有何妨?

吃饭的时候,周小舟本以为梁良会解释这次让他来省城面谈的原因,但是梁良话题一转,却和他谈起了南海争端和钓鱼岛的新闻,又谈到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围绕这些热门话题,两个人各自发表了一通不着边际的看法,其中不乏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之词。说到最近的一些国际政治丑闻,两人不免一起恶毒地诋毁一番,嘻嘻哈哈地笑一阵。因为志趣相投,从小到大,他们俩只要凑到一起,就经常会谈论这些话题的,气氛也总是像这样轻松而热烈的。但是今天有点不同,平时是因为谈论而无所顾忌,放松了心情,今天却是为了放松心情而故意装作热烈的谈论。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包间里开着空调,热烘烘的,空气有些沉闷。

他们吃菜、碰杯、喝酒,像以前那样开怀大笑,内心却都在护着某根绷紧的弦,生怕哪句话不小心触碰到而猝然断裂,使自己或者对方受伤。他们故意拖延着不去提及那个鲠在嗓子眼的话题,那个让他们变得敏感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女人。

他们的谈论一句也没涉及到曹颖,但是曹颖就在他们每次停顿的缝隙里,在每个词语的背后,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周小舟十分清楚,梁良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他和曹颖交往,可是,难道仅仅因为对曹颖缺乏好感就可以逼他取消近在眉睫的婚礼吗?是他周小舟要结婚,不是梁良!

梁良为他多次搜罗过关于曹颖的各种负面信息,给过他不少的忠告,但他一次也没真正放在心上。之前,梁良好像也从没有指望过那些忠告能够奏效,那么这次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心急火燎地劝他取消已经板上钉钉的婚礼呢?

仔细想来,梁良每次的反对都适得其反,梁良越反对,他就越不可遏制地去接近曹颖,爱曹颖。不知怎么了,梁良持久坚韧的反对到了他这儿竟然转变成了爱情的正能量。

另外,他的爱情还有一个动力源,那就是曹颖的反对。相比梁良的忠告,曹颖的拒绝和冷淡更让他孤注一掷,深深陷入爱情的迷阵中不能自拔。

记得他第一次告诉梁良他爱上了曹颖的时候,梁良沉思良久,缓缓地说:这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招惹她,她不属于你。

第一次见到曹颖是在夏天的一个傍晚。那天,周小舟和梁良受母校之邀,一起回魏城参加高中校友联谊会。在魏城宾馆里,母校领导讲完那一大段热情洋溢却毫不感人的欢迎辞之后,他们俩和在场的高中老同学互相寒暄,觥筹交错,胡吹海侃,从中午喝到下午才散,都有些醉醺醺的感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在魏城的大街上,一边观看着两旁或熟悉或陌生的建筑,一边共同回味着中学时代的种种美好,故地重游,让他们感慨不已。

就在那时,曹颖像一只美丽的大蝴蝶从络绎不绝的人流中脱颖而出,与他们擦肩而过。曹颖一袭藕荷色的连衣裙,剪裁非常合体,更衬托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和大理石一般光洁白皙的肌肤。她的脖颈修长圆润,蕾丝的领口处露出两枚可爱的锁骨。她的五官宛如雕塑一样富有立体感,走路的姿势风姿绰约,袅袅婷婷,整个人都体现出一种端庄、高贵和典雅的韵致,含蓄而夺目,妩媚而不张扬。一刹那,整条街道的人流和车辆仿佛都被定格了,鸦雀无声,许多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停下了正在进行的事情,呆呆地注视着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一点不和谐的动静都会惊扰了眼前这完美的景色。

但是曹颖对人们惊诧或者艳羡的神色毫不在意,依旧目不斜视,像模特一样扭动着柔软的腰肢从周小舟和梁良的中间径直走了过去。曹颖根本没发现周小舟火辣辣的目光,根本没注意过他。后来周小舟提起那天傍晚的邂逅,她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没有一点印象。这让周小舟多少有些遗憾。他当时明明觉得曹颖经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侧过脸对自己淡淡地笑了一下。夕阳暧昧的光线洒落在她的脸颊和发梢上,给她全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又被她轻轻甩掉,在地上碎成千万朵跳跃摇摆的光斑。

周小舟扭过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那婀娜的身影消失在人头攒动之中。

梁良在他后背拍了一掌,说,傻小子,别看了,人都没影了,不就是个女人嘛,你有点儿出息好不好!

周小舟回过神来,尴尬地耸耸肩,说,我多看美女两眼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又没当众耍流氓。这个妞儿长得真他妈的够劲儿,太漂亮了!

梁良说,是很漂亮,不过啊,就怕是貌比天仙,心如蛇蝎……

你小子积点儿口德吧,人家又没惹你,干嘛损人家呢,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得啦哥们儿,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克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看看可以,靠近她也许就可能招灾惹祸!

很凑巧的是,后来,曹颖也曾对周小舟说过,她是一剂没有解药的毒药,警告他千万别真的爱上她。

可是不知怎么了,曹颖越是这样说,周小舟越是爱她爱得忘乎所以,爱得无可救药。

就在当天的晚上,周小舟又一次见到了曹颖。

那天晚上,梁良执意要和周小舟聊通宵,两人就一起住在了高中母校旁边的金阳宾馆。吃过晚饭,两人去位于二楼的音乐茶座,结果撞上了那场舞会。舞会到底是谁主办的为何而主办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只是在舞会上发现了曹颖。

曹颖是舞会上当之无愧的明星,几乎所有人都以能和她跳上一曲为荣。她那天晚上穿一件玫瑰红的晚礼服,裸露着大半截雪白的胸脯和深深的乳沟。她的舞姿优美,动作灵活舒展,仪态万方。

此时,她正和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男子跳舞。那个男子周小舟和梁良是知道的,在本省国标舞大赛上获过金奖,号称魏城的“舞王”。男子的动作娴熟标准,带领曹颖在舞场中央穿插跳跃,做出各种夸张而优美的动作和造型,宛如一红一白两只蝴蝶在上下翻飞。两个人跳得太投入了,如入无人之境,其他人都悄悄停了下来,围成一圈注视着他俩,看得如痴如醉。就这样,舞场变成了舞台,跳舞变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曹颖在一个转头的动作时看了周小舟一眼,并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近半秒钟。后来曹颖解释说,半秒钟的停留只是动作本身要求的停顿,她那时根本不认识周小舟,而且他又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帅哥类型,她犯不着注意他。

但当时的周小舟不是这么理解的,他有点想入非非了,他感到心脏一下子跳得像失控的马达。如果曹颖的目光再在他的脸上继续停留半秒钟,他可能就被她融化了,或者燃烧了。但是梁良不合时宜地在旁边提醒他,别打这个女人的主意,理由还是那句话:她太漂亮了。

难道女人长得漂亮也是罪过?周小舟不信。

梁良曾不止一次说过,漂亮的女人不会永远属于某一个男人,她们生来就是属于全社会的,是这个社会的公共资产,是男人中的精英在权力和地位取得一定成功之后,所获得的奖品之一。比如西施和杨玉环,比如李师师和陈圆圆……哪个男人出类拔萃,她们就委身于他,别的人根本没资格染指。不过,等到原来那个男人失败了,没落了,她们又会义无反顾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但是我们又不能指责她们什么,不能批判她们是红颜祸水,她们只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她们也是无辜的,是物质社会的玩物和牺牲品。

这种观点周小舟曾经是十分赞同的,但是他现在的心跳得太厉害,他无暇去考虑梁良的论点用在曹颖身上是否合适。

后来,周小舟向曹颖谈起过那天在舞会上的感觉,就像胸中灌满了灼热的岩浆,烫得他血脉贲张,口干舌燥,几欲发狂。他说,就在那一刻,他发觉自己爱上了她。

但是曹颖听了淡淡地说:不,你爱上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在舞场里跳舞的陌生女人的外表。

我爱的确实是你啊,曹颖!

你当时知道我叫曹颖吗?你对我一无所知,根本说不上爱!

是的,我承认对你够不了解,但我就是爱上了你!我相信感觉。

曹颖撇撇嘴,无奈地说,你还真会胡搅蛮缠,不过,这也许是你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周小舟说,也许吧,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爱你,不管结果如何,我绝不后悔!

梁良也这样警告过周小舟,他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梁良:就算她是一剂穿肠毒药,我也会笑着喝下去,绝不含糊!

梁良虽然极力反对他追曹颖,但是依然给他提供了不少关于曹颖的情报,还帮着他出了不少的主意。对此,梁良的解释是:我的态度始终很明确,可是我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呢。

梁良还说:我再次声明,我不是对漂亮女人有偏见,我只是觉得你不该爱曹颖,原因我说不清,也许是直觉吧,反正我不放心。

周小舟说,算了吧,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你怎么和我妈一个腔调,我不是小孩子了,心里有数!

梁良仍旧一副不甘心的样子说,就算你可以爱她,但绝不可以娶她!

为什么?

曹颖只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妻子……说白了,她不是你我这种笼子能装得下的鸟!和她玩爱情游戏,我怕你折腾不起。

周小舟理解他的意思,无非是门当户对那一套老掉牙的理论。周小舟什么道理都懂,但他更明白:爱情就是一种感觉,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随着和曹颖交往次数的增多,他越来越感到她简直就是个谜。有一回他对梁良说,我现在有点搞不懂曹颖了,我对她了解的越多,越觉得她神秘,因为我发现我不了解的反而更多了。

梁良问:你又出什么状况了?

她……她竟然说她配不上我!

梁良笑呵呵地说,哦,她说的对啊,你想想看,你名牌大学毕业,经过这些年的打拼,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有车有房,事业也算是小有成就;论长相,不敢跟四大天王比,倒也算俊朗周正吧,简直就是个钻石王老五嘛。这几年追你的女孩子没一个连也有一个排了,看来曹颖是有自知之明的。

行啦,你就别在那儿损我了,是我配不上她。

周小舟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贬低曹颖,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也不行。爱情的过程就是逐渐丧失自我的过程,他愿意变成她的奴隶,心甘情愿服侍她,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曹颖却对他时冷时热,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拒绝他的任何亲近,不让他碰她,更不让他吻她。所以,在内心深处,周小舟有点怕曹颖。

梁良对周小舟说,女人嘛,也就那么回事儿,别把她们看得太高了,你把她捧得越高,她越骄傲。爱情本来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场斗智斗勇的战争,谁先取得心理优势谁就能最终获得胜利。你把她看得贱一点,别太在意,你就会发现自己并不缺少征服她的勇气,或者你可以学学《金瓶梅》里西门庆勾引潘金莲的方法……

什么,你把我和曹颖比作西门庆和潘金莲!

这不是打个比方嘛。人家“百家讲坛”的专家都讲了,西门庆和潘金莲见了第一面后,为什么停了好几天都不露面?因为他知道女人的心理特点,你越是狂轰滥炸穷追猛打,她越是感到不安全,越会退缩和逃避,所以,适当的时候晾晾她,不跟她联系,给她思考和回味的空间,她也许就会对你朝思暮想春心荡漾了。

周小舟鼓掌说,太精辟了,不愧是爱情专家!当年你追嫂子的时候用的就是西门庆的招数吧?

梁良苦笑一下,说,哪儿跟哪儿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嫂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婚姻纯粹是一桩政治经济学的实用案例。

在梁良的怂恿下,周小舟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他并不相信梁良的建议会对他和曹颖的关系有多少促进意义,他只是想试试不主动跟她联系,她会不会想他。结果,仅仅两天没和曹颖通电话,她就人间蒸发了,打她的手机永远是关机,想找到她的人更不可能。他不知道她的固定电话,不知道她住什么地方,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靠什么吃饭。

梁良问,那你到底对她了解多少?

周小舟茫然了,他觉得自己对曹颖了解的相当多,比如她的相貌才华,她的爱好和习惯,甚至她忧郁的气质,还有她皮肤容易过敏、有慢性胃病等等,但那些都是她的表面和片段,不是她最基本的资料。

周小舟回忆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时而感到甜蜜时而感到痛苦,时而温暖如春,时而冰冷刺骨,不过,更多的时候则是这四种感觉掺杂混合的状态,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但是他坚定地认为,曹颖就是他今生要找的女人,是他的知音,是他周小舟最适合最完美的终生伴侣。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他能感知她的喜悦和痛苦,她也能感知他的兴奋和悲伤。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托着腮用秋水一般明澈的大眼睛注视着他,静静地听他的谈论,不过,只要是他感兴趣的领域,她都能在适当的时机发表恰如其分的观点和评论,有时为了阐明一个问题,她张口就能大段大段地引用古今中外的名人格言和警句,语言极富逻辑性和文采,让他不禁叹服于她的渊博和睿智。

但是现在,她失踪了,不留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一样。

梁良说:忘掉她吧。

周小舟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梁良说:你觉得你这是爱情吗?

周小舟说:是,肯定是!

梁良说:曹颖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呢?

周小舟说:我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只要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这就足够了。

周小舟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梁良说:我不相信。

周小舟说:我相信!我相信她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果然,两个月后,当春天来临,曹颖出现了,周小舟的爱情复活了。

突然接到曹颖的电话,周小舟的心从一潭死水瞬间变成万丈狂澜,几乎承受不住意外的惊喜带来的强烈冲击,痉挛般的剧痛起来。

曹颖说,亲爱的,我在钧州,离你的单位不远,你来吧,我想你了。

见到曹颖时,她正独自倚在颍河岸边的汉白玉栏杆上,望着平静的河水呆呆出神。

周小舟走到曹颖的身后,轻声问她:曹颖,是你吗?

曹颖转过身来,淡淡一笑,说:是我,我来看你了。然后张开双臂扑到周小舟怀里,并主动亲吻了他的嘴唇。对这次离奇的失踪,她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好像也不需要解释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这是激动的、幸福的泪水,应该是。

他们坐在草地上,她躺在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大腿。早春的阳光照着他们,暖烘烘的,懒洋洋的。河水无声的向着东南流淌,小草怯生生地探出鹅黄的嫩芽,两只白色的水鸟从头顶轻捷地飞过,被花香浸染的风里有着微微的清凉,吹到身上感觉很舒服。周小舟发现曹颖的鼻子旁边有几颗细小的雀斑,不过这些雀斑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面孔显得更加生动,更加可爱。对周小舟来说,这是个欣喜的发现,由于这一发现,他第一次感到她是真实的,不再是一团神秘的迷雾。

是啊,应该马上拍一张照片,让梁良那家伙瞧瞧,曹颖并非他说的那样捉摸不定,她的身体这么柔软温热,她的气息这么香甜纯美,她的声音这么清脆悦耳,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躺在自己的怀抱里,怎能说这不是爱情!

就在周小舟胡思乱想的时候,曹颖的手机响了。他感到她浑身的肌肉明显的紧张了一下,迅速离开他,站起来走到十多米之外才拿出手机接听。显然,她不愿意让他听到通话的内容。

几分钟后,曹颖回到周小舟的身边,原先的幸福和满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忧伤和愤怒。周小舟问她出什么事了。她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有点急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周小舟在身后说:我开车送你吧。

曹颖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你也回去吧,我们再联系。

周小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出租车掉了个头,走了。

周小舟的心情顷刻间坏到了极点。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对梁良说:看来你说的对,我和她不适合相爱,一点都不适合!

梁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早就说过,你和她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的相交,只能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周小舟决定向曹颖提出分手,否则自己会被这个妖魅一样的女人给害死的。可是,当几天后他和曹颖再次近距离面对时,他积攒的所有勇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看上去是那样单纯,是那样无辜,是那样楚楚可怜,他怎么忍心去伤害她玻璃一样透明而脆弱心呢?也许她有难言之隐吧,要不她的眼睛里怎会有淡淡的哀愁和苦涩呢?他要好好爱她,理解他,包容她,拯救她。他要用爱情的光芒驱散她心中的愁云,让他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曹颖的眼神很快就变得坚强起来,也变得冷漠起来。她平静地对周小舟说:我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我们分手吧。

周小舟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他问:你说什么,分手?

是,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周小舟的世界一下子坍塌了,他一下子坠入到暗无天日的万丈深渊。不过,在沉沦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就在曹颖转身离去时,他分明瞥见她的眼角飞出两滴晶莹闪亮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两条弧线。

周小舟想到了什么,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盯着她漾满泪光的眼睛问: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不是你的心里话!

我说的是真的,请你别再纠缠我!

曹颖甩掉他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周小舟怅然地看着曹颖远去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清楚,她明明爱着自己嘴上却一口咬定不爱的原因是什么。

周小舟表面上是个很随和的人,甚至有些文弱,骨子里却非常固执,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的逆反心理,往往别人越反对的事情他越坚持。他想,既然他已经深深爱上了曹颖,就不能轻易放弃,尽管她反复无常,尽管她难以捉摸。尽管她来历不明,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爱着他。

周小舟问梁良:你说,她明明爱着我却坚持要离开我,这是为什么呢?

她爱你?是你的错觉吧?

不,我相信我的直觉,我读得懂她眼睛里的东西,她跟我说分手的时候竟然哭了,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她是爱我的。

梁良用他一贯的嘲讽语调说,你了解女人吗?你知道女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动物吗?像曹颖这样的女人,她们是猫,是狐狸,明白吗?她们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坚强,外表乖巧其实内心冷酷,看似追求浪漫其实比我们男人更现实!她们的爱甚至身体,看上去美如烟花,灿烂夺目,对所有男人都有致命的魅力,其实,她们是为了诱惑你,欺骗你,伤害你,甚至要吃了你,而你这样的书呆子至死都不会看清她们的真面目。

你就会胡说!周小舟板起脸,结束了和梁良的对话。他发现和梁良越来越难以沟通了。虽然曹颖给他的感觉确实和梁良描述的有点相似,确实让他体会到了不上不下、时冷时热,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的煎熬,但是,他已经无法停止去爱曹颖了。没有曹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即便在他对曹颖恨之入骨的时候,只要曹颖一个电话、一串眼泪、一个幽怨的眼神、一个热烈的吻,都能马上让他冰释前嫌,毫无保留地重新接纳她的一切。

一个月前,曹颖又主动约了周小舟。

周小舟本想不去见她,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他本想再也不能原谅这个充满谜题和危险的女人了,可是当他看到她苍白的脸,就再也没有半点生气的劲头了。

曹颖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你生气了,你的样子很凶,和吓人,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骂我朝三暮四,骂我冷酷无情。我吓坏了,哆哆嗦嗦根本说不出一句话。你还责问我到底有没有良心,你命令我掏出自己的心看看。我把手插进衣服里,摸到了一块硬梆梆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哪里是什么心,分明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我都傻了。你抢过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摔,又狠狠跺了一脚,然后转身就走了。我哭着喊你的名字,求你别丢下我,你连头也不回,我就被吓醒了……

曹颖拉过周小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你现在摸摸,看它还是不是石头?

周小舟摸到了一团坚挺的饱满的柔软。他的心跳马上加速了,浑身开始轻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他不知道该把手拿开还是继续向她的衣服里面探寻。曹颖看出了他的尴尬,她的脸上泛出一抹桃花的红晕。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她高耸的胸脯上,问他:像不像石头?

周小舟闭上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说:是,是一块石头!

这下曹颖倒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正要询问,嘴巴却被他的嘴封住了。周小舟疯狂地吻着她,用力揉搓着她的胸脯。渐渐的,曹颖开始融化了,瘫软在周小舟的怀里,仿佛水中飘摇的水草。他抓着她饱满的乳房梦呓般地说:

嫁给我吧,让我把你这块石头暖热吧!

曹颖没有答应他。她劝周小舟再慎重考虑考虑,毕竟是终身大事。她说她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她是个有故事的人。周小舟说他从小就喜欢听故事,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喜欢。曹颖说他那只是好奇心的驱使,他之所以这样爱她,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她。她说男人其实都是这样的,追求爱情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得到,一旦得到了,玩腻了,好奇心就没有了,就不会再珍惜了。她说如果他想要她,她可以给他,到那时由他决定是否还愿意娶她。不过她相信男人都是见异思迁的,不可能在一朵花旁边留恋太久的,如果有一天他玩腻了她的身体,想离开她或者抛弃她,她不会感到意外的。

曹颖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也相信你现在是真的爱我,不过,我不能答应你的求婚。我还是要提醒你别急着决定,等你冷静下来后再想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对你来说,我是一剂毒药,只会给你带来不幸……

之前,曹颖从来没有和周小舟说过这么多的话,两个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交流过。周小舟无比地喜悦,他紧紧拥抱着她,拥抱着迟来的爱情,脑子里被幸福和甜蜜泡得晕晕乎乎的。他说,为了让她相信自己的爱是真诚的,是纯洁的,他不能现在就和她做爱,他不想在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他觉得那是趁人之危,是对爱情的诋毁和玷污。但是,两具青春的身体已经被点燃了,干柴烈火已经烧毁了应有的意志和逻辑,生命的本能引导着接下来的行为。

他们开了房间。

既然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既然爱情的明天前途未卜,那么,暂且不去考虑将来了,就把肉体交付给肉体,把激情奉献给激情,让爱的火焰肆意燃烧吧……

这场肉体的狂欢导致的直接结果是:他们决定一个月后结婚。

随后,周小舟开始着手筹备婚礼,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去反思他们俩仓促间做出的疯狂决定是否存在漏洞或者不妥之处。他也没有征求梁良的意见,谁的意见他都不需要征求!他几天前才把结婚请柬寄给了在省城工作的梁良。

梁良接到请柬立刻给周小舟打来了电话:你小子在搞什么鬼?

没什么,我和曹颖要结婚了。

你疯了吗?

我没疯啊,我很正常。

梁良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长叹一声:唉,你呀--

九天大酒店的餐厅主营粤菜,装修简约雅致,让人感到随意和舒适。这个地方梁良和周小舟来过多次了,对这里的一切装饰风格和服务方式都不陌生,但是今天,周小舟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和紧张,他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洁白软嫩的鳕鱼,滑爽清香的虾仁,色泽鲜艳的香辣蟹和醇厚浓郁的老鸭汤都没有勾起他的食欲,他只是为了不想扫老朋友的面子,才礼貌性地随便吃了几口,嘴里其实什么滋味也没品出来。

他知道梁良肯定有话要说,但他就是不问。而梁良也真能沉得住气,只是一味地劝他吃菜、喝酒,一句也不提曹颖,两个人像捉迷藏一样东拉西扯,聊了许多废话。

周小舟打定主意,只要梁良不说,他绝不主动去问。他在曹颖那儿已经体会过那么多次的打击和磨难,心理承受能力应该相当不错了,无论梁良带来的坏消息有多么严重,恐怕也很难阻止他娶曹颖。

也许,梁良什么也不说是否会更好一点呢?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也没什么坏处。

周小舟的内心其实很矛盾,既有想洞察一切隐秘的好奇,又有害怕那些负面消息影响自己的情绪的恐慌。

梁良说过,真正了解一个女人很难,了解一个女人刻意隐瞒的过去更难。难道,梁良又搜罗到什么有关曹颖的小道消息了吗?

曹颖在周小舟面前从不谈论自己的情况,甚至职业、住址以及父母的事情,她都没提过。有时周小舟忍不住问她,她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他,周小舟也就不便继续追问了。他想,那是她的个人隐私,或者可能是她的伤痛,既然她不想让自己知道,就应该尊重她,应该等她主动开口告诉他,而不是去打探。

梁良看看表,让服务员把电视打开,调到省城电视台的频道。由于工作很忙,周小舟和梁良平时很少看电视,特别是周小舟,在私营企业担任着部门经理,忙得连老家都没空回,更别说看电视了。他最多偶尔看一下央视的新闻联播,至于像省城电视台这些地方台的节目他是从来不看的。这一点,梁良知道,曹颖也知道。聊的好好的,梁良怎么突然想起看电视了?

梁良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说要上卫生间,出去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周小舟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盯着电视机,眼镜立刻瞪得很大。曹颖出现在电视机里,以女主持人的身份和一个有点娘娘腔的男主持人在主持一档水上竞技的娱乐节目。从屏幕一角的字幕可以看得出,这是个固定节目,大概每周一档。电视机里的曹颖和平常的曹颖判若两人:平常的曹颖总是一袭长裙,气质优雅高贵,略带忧郁神色;电视节目中的曹颖则穿着露脐的黄色背心和白色超短裙,脚蹬白色运动鞋,在台上蹦蹦跳跳,肢体语言很多,一脸的阳光明媚,充满活力。

曹颖是主持人?可是周小舟记得曹颖曾经告诉他,她是个自由职业者,也就是无业游民。实在被他追问得紧了,她就说自己是在魏城和省城两头跑,她跟一些画廊签了合同,以卖画为生,老板经常逼她临摹那些古今名家的名画,然后高价倒卖。她还曾经送给他一幅自己创作的水粉画作品,说那绝对原创,不是临摹的,有收藏价值,万一她将来出名了,那幅画兴许就价值连城了呢。画里画的是河岸边的风景,好像刚刚下过雨,远处是浓浓淡淡的树的影子,近处是茂密的草丛,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书站在岸边。因为是背影,看不见她的脸,只有一条朴素的马尾辫。画面用色简练、淡雅,用笔干脆、大胆,水平相当专业。

周小舟掏出手机想向曹颖求证一下,拨完号码却没有按发射键。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胸臆豁然开朗,头脑清明,心情变得再好不过。他不再担心曹颖的过去了,而在此之前他确实是有些隐忧的。他是多么渴望此时有人分享他的快乐,可是,他左等右等,也不见梁良回来,包间里只有他和站在一旁不出声的服务员。服务员也在仰着脸看电视。

周小舟问服务员:你知道她是谁吗?

当然知道,她是曹颖啊,省城电视台最有名的主持人呢!

周小舟骄傲地说:她是我未婚妻,再过几天她就要嫁给我啦!

服务员有些夸张地问:真的吗?

他同样夸张地点着头说:当然是真的!

服务员于是连声向他道贺,说他有福气,能娶到这么一位大美人,还是个电视节目主持人。周小舟有些陶醉了,又喝了一大杯酒。他平常是不抽烟的,这时却不由得拿过梁良放在餐桌边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服务员很机灵地过来给他点上,他无比惬意地吸了一口,然后就是一通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他瞥见服务员在一旁捂着嘴偷笑,他毫不介意。也许酒喝的有点猛了,头开始晕乎乎的,他有些醺醺然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梁良打过来的。

周小舟在高兴之余,嗓门也大了许多。他笑嘻嘻地问:你小子躲到哪儿去了,我正准备去厕所捞你呢!

梁良说,哥们儿,不好意思啊,我有点儿急事,得先走了,你一个人慢慢吃着,单我已经买了,房间也替你定了,房卡服务员会给你的,你吃完饭上楼好好休息,晚上我过来咱们再接着聊。

这怎么行啊,你知道我每天因为结婚的事忙得跟什么似的,你却让我在这儿睡大觉!

小舟,别急嘛,既来之则安之,听我的没错儿,一会儿去房间吧,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就在房间里。

哦,那好吧。

周小舟刚准备挂电话,梁良幽幽地问:小舟,你听说过“冰火九重天”吗?

周小舟哈哈大笑,说,我当然听说过,但从没尝试过,你小子什么意思,不会蓄意让我在婚前犯错误吧?

梁良说,我哪敢腐蚀你这样冰清玉洁的良家少男啊,我只是随口一说,没事儿,我走了。

吃过饭,周小舟拿到房卡,看看房间号,乘电梯来到十四层,打开了1461房间。这是一间标准商务房,两张的单人床,乳白色的窗帘,棕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干干净净,一目了然。洁白的床单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别无他物。

他坐在床边,伸手去拿信封,心里突然忐忑不安起来。他缩回手,脑子里不知为何竟然浮现出“裸照”、“匿名信”之类的词汇。他用力摇摇头,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梁良是什么人?自己多年的好朋友,不说生死与共、肝胆相照,起码他绝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又一次伸出手去,拿起了那个信封,感到它轻飘飘的,几乎是空的。这时,一个小东西从信封里掉了出来,是一枚U盘,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峻的光泽。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周小舟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他点开文件夹,是一个视频文件,他再点开,显示屏上马上出现了一幕令人脸热心跳的画面:一男一女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在床上翻滚、扭动。周小舟脱口而出:梁良你这个坏蛋,你真敢给我看这种东西,你……

一句话没骂完,他顿时僵住了,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仿佛瞬间被速冻了。接着,他的胸膛里又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充斥其间的是一波又一波刺耳的喘息和呻吟。喝到胃里的酒精一下子全涌到了大脑,他感到房间像波涛汹涌中的小船一样在摇晃、颠簸、倾覆。他闭上眼睛,仍能感觉到愤怒在身体里不停叫嚣、碰撞、奔跑,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要撕碎他的神经,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充满可燃气体的热气球,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电脑里的画面令他无法忍受,痛苦不堪。尽管这样,他还是紧紧咬着嘴唇坚持看完了。视频只有三十分钟,可这三十分钟比三十年还要漫长,还要难熬,这是末日的三十年,是炼狱的三十年!他不相信视频里的女人是曹颖,但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千真万确。他熟悉她的身体,尤其熟悉左侧乳房上那颗小红点,那是她的一颗朱砂痣,还有她光洁白嫩的肌肤,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她浑圆结实的臀部……这是她的身体,绝不会错的!这具青春曼妙的胴体,曾经让他多少次流连忘返,曾经让他多么地陶醉和迷恋啊。但是现在,她却没有出现在他周小舟的床上,而是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视频拍的是曹颖和另一个男人做爱的过程。镜头是固定的,画面质量不太好,由此可以肯定这段视频是偷拍的,而且镜头应该是那个男人故意安装的。那个男人看样子岁数不小了,眼袋下垂,头发稀疏,肚腩肥大。周小舟觉得那人有点面熟,应该是在电视新闻上偶尔见过,应该是省里的什么领导。那个男人年龄虽大,但体能相当好,或者是他服用了“伟哥”之类的壮阳药物,他像个畜生一样粗暴地蹂躏着曹颖,折磨着她,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曹颖紧闭双眼,大声呻吟着,五官极度扭曲变形,可能是因为过于痛苦,也可能是因为过于快乐。不过,很明显,曹颖没有任何抵抗或挣扎的迹象,她不像是被强暴的,但也不像是非常情愿的样子。

周小舟关了电脑,走出九天大酒店,来到大街上。雾气仍然很浓重,路灯的光线昏黄,黯淡。马路上仍旧堵着一长串车辆,许多行人都带着口罩,表情冷漠,低着头急匆匆赶路,没人理会周小舟的孤独和绝望。

周小舟沿着路边一直向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思想,只是机械地迈动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黑沉沉的夜色。不知走了多远,不知穿过多少个十字路口,直到实在走不动了,他才停下来,蹲下去,跪在冰冷的肮脏的水泥路上嚎啕痛哭起来。

爱情,到底什么是爱情,难道爱情可以建立在欺骗和愚弄之上吗?梁良说过,曹颖是个危险的女人。也许梁良早就知道她的全部底细了,只是无法对他开口而已。

春节前的夜晚是非常寒冷的,周小舟冻得瑟瑟发抖,像一个可怜的幽灵在街头徘徊,游荡。他头脑中翻腾过多少问题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些问题像一大团肆意生长的藤蔓互相纠缠在一起,凌乱不堪,根本弄不清楚。

最终,他的逆向思维将他从极度的混乱中拯救出来,使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考虑是否要取消婚礼,而是直接考虑:我究竟是为什么结婚?

是啊,为什么要结婚呢?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原因和目的。不过对他来说,结婚就是为了爱情,因为他爱曹颖,曹颖也爱他,相爱的两个人当然要结婚。那么,现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他还爱曹颖吗?

他一遍遍自问:我还爱曹颖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思来想去,最后下了决心,准备原谅曹颖的一切,准备接受她的一切,包括她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与耻辱。

她就算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是个肮脏的“鸡”,我也要娶她!

做出这个决定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愤怒,或者是为了报复。可是他准备怎样报复她惩罚她呢?用高尚的爱让她愧疚吗?用宽容的态度来让她良心不安吗?用假装根本不知情让她继续承受隐瞒真相的痛苦吗?

生活中没有明确答案,答案必须自己去创造。可这种创造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

他回到九天大酒店,梁良并没有如约而来。他关掉手机,洗澡,睡觉,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懒得去关心了。

第二天早上,周小舟没有给梁良打电话,独自驱车离开了省城。回钧州的路上,雾气不仅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更加厚重了,车子的前后左右都被雾气包围着,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看不出究竟是早晨还是黄昏,他只能像个瞎子一样用力睁大眼睛摸索着前进。

渐渐的,周小舟感觉他把车开进了另一个诡异而迷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语言也没有图像,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没有对也没有错,没有爱也没有恨,连车子和身体也仿佛不存在了,只剩下他的一颗空荡荡的心在迷雾里起伏、飘忽,变幻不定。

他甚至想:就这样在迷雾里一直走下去吧,走到宇宙的尽头,永远也不要见任何人,永远也不要回家。家已经隐退到遥远的记忆之外,而他则在这个时空里迷失了。

2013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