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根

兰花悠悠香 短篇 倾城之恋 2013-03-16 15:04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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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引人入胜的小说,文章直指都市爱情与婚姻。点题之笔尤为精妙:“有些东西、有些人是生了根拔不去的。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心根,拔了心就碎了。”小说在慧儿赴约中展开,随情节的推进,一段唯美荡气回肠的爱情如画轴般展开,逸轩有肝病遗传的原因,忍痛割爱,不得不分开。慧,心生了根,拔不掉,兜兜转转,心里的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爱归来。小说情节徐缓中引人入胜,穿插的回忆,悬念的设置,伏笔的埋设,读起来美不胜收。

火车抵达H城已经是傍晚时分,正好赶上个雾霾天气,太阳的毛脸不阴不阳的。急急忙忙跨下车厢,慧儿便马不停蹄奔地铁口,不巧,又赶了个下班的高峰。好在以前的地铁充值卡还有余额,倒也省去了点小繁琐。

再次踏上二号地铁口,对于慧儿来说已经时隔整整一年了。这一年来,她的心境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明净而澄澈。刷卡、等待,挤进地铁,她的身体乃至发肤虽然有闷热六月里冻鱼被迅速溶解的感觉,但因为心情的放松,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今天她是为赶赴没有预约的一场爱的相会而来。自从那一夜,那一个叫做小精灵的告诉了她曾经发生在她与他之间的一切之后,她便决定了,要在小精灵与她约定的这一天重回H城。

地铁车厢,方寸之地见繁盛。她迅速在两脚圈出的临时自留地里放下行头,然后双手高举,紧抓着车内的吊环,立时,后面人的心跳通过她的背脊传导得清晰可感。边上人喘气如云,呼气把她的发丝撩拨得不停的在脸上摩挲着,她用下嘴唇往上吹了几次暂时改变了发丝的流向。有人放了一个屁,立时臭气熏人,有人骂着“污染空气”有人嘀咕着缺德。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与己无关的无辜样。一切都是久违了的熟悉,一切都是久违了的亲昵。慧儿微微的笑了。这不,大都市的挤性,人的自保性,在你重新踏进这块土地的第一时间里就跟着记忆复苏了。

时间不长,慧儿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很是不得劲,便又一次做了排除万难的微调,手臂还是不屈不挠的上抓着。渐渐的,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劳而无功的傻事,随后又在心里笑着自己的谨小慎微,看看,望不到尽头的车厢内人头济济,水泄不通,一个屁的臭气尚且能够经久不散,想来即使她双手垂着,随着车子的惯性摇摆又能够出多大的意外?

车子开始前行,慧儿垂下了手臂。不远处,大概八九米开外,拥挤的人头里一只红色的蛋糕盒子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眼帘,那真是一只让人心惊胆战的蛋糕盒,此刻,它正随着主人的手臂玩着蹦极。慧儿有点感慨蛋糕主人披荆斩棘的精气神和傻气。

眨眼间到了一个大站点,车子刚刚停稳,出出进进的又是一阵挤兑,这一来,车子变得更挤了,恍惚中,慧儿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跟着众人微缩成了竖着的火柴,而地铁则成了一只只打通了隔层的装满了火柴的火柴盒。

慧儿的眼睛又开始关注起蛋糕,不出所料,蛋糕盒的处境似乎越来越危险,那只拿着的手好像也有点不知所措,忽高忽低。哎呀倾斜了!哦,又正着了。跟着蛋糕盒的晃悠,慧儿的心也似乎倾斜了又平稳了。刚才那一幕的惊险,乖乖!

慧儿的心在蛋糕盒上悬着,脑海里因为杜撰了蛋糕灾难的后续效应而偷偷的窃笑着,随即便有了想看看蛋糕主子的念头。昏暗的车灯下,在人头攒动的混乱里,一切都带着依稀。依稀中,她发现拿着蛋糕的手有点精细,跟着纤细的手臂一路上行有一个不甚分明的侧面,清癯而消瘦,白皙而带着淡淡的忧愁,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是那种不时髦的干净样子,就那样顺其自然的野生着,该是接近理发的边缘了。第一眼,她的心莫名其妙的跳了,何其相似的打扮?即使是头型也是如出一辙。随即她摇摇头又笑起自己的胡思乱想。想什么呢?此时的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随后她又把思绪赶回到了蛋糕盒里,心里说,文弱书生真是做的书呆子举措,在这样的大都市,举步就能搞定的蛋糕,用得着买好了挤地铁?大不挤即使买了,进了地铁也可以在尽可能低位找一个安稳处呀,怎么一直让蛋糕盒高悬呢?看起来这又是一个方正思维、方正行为的人了。

蛋糕盒在主人的殚精竭虑下始终以正面姿势端然高悬于车厢的不败之位,这倒让慧儿对其主人有了刮目相看的好感,随即,便真的带着嘉许的表情看了看蛋糕盒的主人。这第二眼,她感觉不再是似曾相识的依稀,她的心有了阵阵悸动。那剑眉,那轻皱的忧愁,那淡淡的平静,那似乎永远思索着的表情,那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消极,一切的一切,那么的神似!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她的心恍惚着,高跳着,她的嘴唇不由自主的轻呼着——“逸轩”。

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更着“呜呜”的地铁和鸣声,随即她想拨开了人群一步步向前挤去。奈何车子正穿行于隧道,正一阵黑暗接着一阵黑暗的“嘟嘟”着,更何况她的随身还带着那么多的累赘。等到再见光明的时候,车门开了又关了!呀!蛋糕盒和人不见了!

这一刻,怅然伴着阵阵失落,她的心变成了舞动涟漪的天池。

那一年,是大学一年级吧?也是在这个时节,就在那座阶梯式大教室里,著名导师刘教授又要讲风云三国了,听说此事的她兴奋雀跃。同学们背后都说,刘教授的课堪比易中天,谈古喻今,曲折诙谐,听他的课就像享受高山出平湖的意境,又好像跟着历史走进了岁月深处,所以每逢有刘教授的讲座,同学们都趋之若鹜。

这一天,为了抢得一好位置,她早早去了那里,并为室友晓留了位。时间不长,他来了,问她“这里可以坐下吗?”她说“不见位置上放着书本吗?”嘴里说着,又斜睨着嘀咕了句明知故问。原以为,她这样说了后他是懂得进退的,其实那个时候,在教室的旮旯里还有几个空位,要是他想越过去完全不是难事,可是,这个傻帽就是不走,好像脚底生根似的杵在了她的旁边。等了许久,晓还是没来,这时刘教授已经走进了教室,她的心里在暗暗的祈祷:臭晓晓,不要又翘课了哦。正专注于晓的莅临的时候,他又低低的问“骄傲的公主:能不能先让我坐着,你前后左右看看,都在笑话我呢,就算可怜一个尴尬人了。要是你留位的人来了我立马让位。”话说到这里好像再坚守有点说不过去。最终,晓没有来,而他成了她巴心巴肺留位的坐享其成者。

第一次近距离听课之后,他为了答谢她的好心收留请她吃了一杯奶茶,两只茶叶蛋,仅此而已。虽然招待很土且不成敬意,但是他的真诚还是深深的打动了她。他说,“你我都还是消费者,我们的爸妈都还在为一块钱的细水长流而精打细算,所以,今天,我只能以这样的吝啬来表达我的感谢,不过,我的心是真的。要是有一天,我自立了,我会请你吃最好吃的。”“我是个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不会计较吃喝的厚薄,很多时候只要心意有了,谢,便有了实在的内涵。”自此,两个人不但成了三国谜,更成了无话不说的学哥学妹。渐渐的,河边的芊柳阡陌成了她和他诗意的佳境,林间的竹木座椅成了倾听他们对话的亲密伙伴。再后来,他的温文尔雅,她的端丽婉约便开始在校园的青涩里潋滟成了相知的溪涧。到最后,她和他真的成了最懂彼此的那一位。

记得那一年他要毕业了,约了她。就在那座小小的奶茶店里,他说,经过了反复的考虑他还是与H城的那家有名的外企签了约,不久就要去那里工作。分别在即,他问她怎么样?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说“答应我,不离不弃,我先去那里打江山,一年后,我在那里等你。”那一刻,她只是微微的笑着,微微的点着头,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等他的这句话已经多久多久了。

一年后她毕业,他已经为她打好了前站,之后,她如愿以偿来到了H城,彼时,他和她已有了一个蜗居,蜗居来源于逸轩爸妈的小镇拆迁款。要不是老镇拆迁,这个蜗居会是困扰他们大半生的纠结。

第一天来到H城,他双手拉着她的手说,虽然我们的蜗居很小很小,但是我想用我们的真情挚爱把它打造成我们和美的家,让它四季如春,让它成为我们爱情的诺亚方舟,永远行驶在春暖花开里。”她说,“就如那个千百年前的管婆婆说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吗?”那一刻,他轻点着她娇俏的粉脸,拥着她的身子说“谢谢你,今生有你,便有了我的幸福。以后,我们会好好爱,好好生活。”

变故是怎样发生的呢?慧儿至今清晰的记着,就在她与他同居两年之后的那个秋日的午后,他急匆匆走了。走之前他没有和她有片言只语的交流,只是她感觉他的表情已经凝重了许久,悲苦了许久。好几次,她想问他,却最终没有开口,她想,既然他不想说,那就让他留着。也许他不说总有不说的为难和尴尬。那一个午后,他走之前发了一个短信给她,说是要回老家去了,要她下班后仔细看他留给她的信,并说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心急火燎的赶回了他和她的那个家,她的心里没有底,她不知道在她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浑然不知的事情,他要冷气凌然的让她在何去何从里下功夫。

信就安放在小饭厅的桌子上,上面扣了一把没有钥匙的沉甸甸的铁锁,就那么薄薄的一张白笺,里边写着

慧儿: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慧儿。其实,这信我写了改,改了又写已经好多天了。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那一天,妈妈的一个电话打醒了我做了很久的痴梦。大梦初醒,我就觉得我该告诉你一件于你我来说很不好的事。一直以来,我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因为爱你,因为怕失去你,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总想,冥冥中上天知道我对你爱的苦,知道我的用情有多真,所以,最后我不会面临想象中最难以接受的结局的。一个月前,妈妈的那一个电话打破了我对生命最美好的期望——我的父亲病了。是那种听了叫人心胆俱裂的病,肝癌。

还记得吗?那一天,我也是那么匆匆的走了,走之前,我告诉你说老家的支脉里有人出了意外,我得赶回去。你说要不我跟着一起去看看?我忙忙的摆手,摇头,慌不迭的说不用,不用,你去于事无补,还会分散我的精力。我去,就代表了全部。其实,那支脉里的就是我至亲至爱的爸爸。是我生命里的至重。那一天,他不舒服已经好几天了,是妈妈带着他去县医院做的CT,他自己还蒙在鼓里,其实却已经病入膏肓。

忘了告诉你了,在我父亲的支脉里,兄弟姊妹几个都患肝病。听奶奶说,我的爸爸和伯伯姑姑们小时候太苦,有病了也总是熬着、拖着,再加上那时候卫生条件差,不懂得消毒隔离,这不,病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身体的影子。病的长大是随着身子的长大而长大的。我的小伯因为慢性肝炎肝腹水,到最后,因不堪病痛的折磨年纪轻轻就跳楼自尽,留下年轻的婶婶和六岁的堂弟孤苦挨度岁月;我的大伯因为和父亲同样的疾病,早在三年前就撒手人寰。今天,我的妈妈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妈妈泣不成声,说是爸爸不行了。现在我得赶回去见爸爸的最后一面。

我们生命的载体是具有许多不可选择性的,比如父母,比如遗传。在我,承载了我生命的爸爸妈妈,任何时候都是我的深爱,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世界上,让我懂得了真善美。懂得了奋斗才是生存的法则。他们为我吃苦受累,用他们的言行告诉了我什么才是天底下最厚重的亲情,什么才是天底下最挚真的血肉相连。我一直记得,在爸爸第一次生了肝炎之后,刚刚恢复期的他就在为我们的蜗居操心劳神。他说,孩子工作了,得给他一个窝,飘着,我的心不踏实。其实那个时候,老房子的拆迁款,加上爸妈多年省吃俭用,到头来还是举了很多债才买上的蜗居。我的爸爸是天下最好的爸爸,也是最爱我的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我想,他也不至于那么早-----。

现在该说到我了,其实,很早我就知道,三十二年前,爸爸生下我的同时就在悄无声息中把病的萌芽也根值到了我的身体里。虽然这几年里,我身体的表象一如既往的正常,但,我的心一直是阴云密布的。父亲第一次病倒的前夕,我瞒着你又偷偷去了一次医院,又一次查了自己的乙肝两对半,期望着我生命里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很遗憾,江流石不转,病根依旧在。最终,我真的没有遗传妈妈的全阴性,而是确确实实的乙肝带菌者。

其实,世间作为本体的人,我们是有着许多的无奈和痛苦的,有时明明是爱着的,却又要处心积虑的瞒着不该瞒着的一切,让其在无知无觉中承受不该承受的。于你,我恰是自私的那一个。其实,我的心一直就是一把铁锁,没有钥匙。而我之前竟然错误的认为你该是开启我心之铁锁的钥匙。现在我才知道,我是错的。一把沉睡三十多年的铁锁,黯沉锈浊,病晦艰涩,你拿什么来开启它?慧儿,这一段时间,我活得很累,一方面我痛着父亲的病,祈祷着父亲的病能够起死回生,另一方面我还得违心的在你面前强颜欢笑,更大的难处是即使是面临了这样的大尴尬,我还是不能一吐为快,还是不想放你高飞。唉,事情都是我造成的,我真的愧疚。好在还为时不晚。祝好。

逸轩

那一晚,慧儿彻底的失眠了,她笑自己,这长达五年的爱到头来只不过是一件皇帝的新衣。细思量这爱路的甜蜜,她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潸然而下,她想起好多次,他眼眸深处不经意中流露的忧郁,有几次,她曾经问,“为何纠结,有什么放不开的吗?”他说,只是习惯成了自然,也许生来,我就是个忧郁的人。如今看来,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答,他的无奈,他的挣扎皆因她,也因一个放不开。

一夜无眠的结果,她决定好好休整一下自己的思路。说句心里话,初知道这样的事情,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抱怨,更不是没有责问。只是眼下大事面前先得赶赴逸轩的老家,于情于理,她都得去看看他的父亲。可是,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自己竟然连他老家的具体住址都说不清。无奈之下,她打了他的手机,不料手机关机。

一连七天,他成了她杳无音信的牵挂,而她则成了实际上的被弃。可她就是放不下他。好几次,她梦到了他哭,梦到了他万念俱灰的绝望,每一次,她都会从睡梦中吓醒,然后是大汗淋漓;好几次,她因为得不到他的只字片言只好辗转到了他的公司,询问他的近况。还好,公司的同事们告诉她说,逸轩的情绪尚在可控范围,有过联络,只是休假要稍稍顺延几天。

十天后,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是慧儿吗?对不起,我是逸轩的妈妈,我们有见过。逸轩的爸爸已经在五天前去世。这几天,逸轩不愿意见任何人。今天,他要我打电话告诉你,你和他的事结了。孩子,你,你最好就在这两天找了房子搬出去吧。我的逸轩与你无缘。逸轩说了错不在你,在他。慧儿说,请伯母节哀顺变。既然伯伯已赴天国,估计逸轩也快上班了,还是等他回到H城再说可好?我和他的事情就让我们两个人自己谈,我们自己解决。逸轩的母亲又说,正是因为逸轩即将要返程上班,这件事情才变得有点着急起来,我和逸轩都不想让你尴尬。

那一场手机对话,直到最后,慧儿才从逸轩母亲支支吾吾的叙说里知道了大概。就在逸轩父亲弥留之际,逸轩的父亲为儿子做了最后一件大事,要逸轩退了慧儿,并且说,谈爱情怎么可以不以真实情况坦诚以对?现在很多人谈恋爱都看重遗传和健康。那样的话,非但对自己是瞒心输心,对那个慧儿也是不公平。父亲最后告诉逸轩,他已经在老家物色了一个吃苦耐劳的,身强力壮的为将来的儿媳妇。姑娘也愿意,双方的父母都已经认可了。这就算今生老父为儿子做的唯一一件越俎代庖之事了。逸轩母亲告诉慧儿说,为了满足父亲最后的遗愿,逸轩最后答应了父亲,而且不久,逸轩就会尊崇父亲的遗愿迎娶姑娘。

电话之后,慧儿已经说不出心头千丝万缕的感觉,当晚,她没有吃晚饭,草草的整理了自己的一应物件,又拿出了两个人这两年的积蓄,一共三万五千元的存折,她细心的把存折放到了他平时上班随身带的包包里,留了条。“知道伯伯的攸然而去带给了你太大的伤痛,也许很多事情你我都需要沉淀,都需要假以时日,听伯母说近日你就会带着家乡的一位姑娘来H城,为了不负你和伯母的尴尬,我唯有离去。存折里的钱是你我两年的积蓄,你留着,估计伯父的离去在经济上也是给了你压力的,况且伯母年事已高,又刚刚经历了失偶的剧痛,这钱就算聊以补欠吧。顺便送你一句话,婚姻的事情希望你慎之又慎,这不是菜市场买卖蔬菜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就行的。此后,也许在你我之间就是山高水远的距离了。一句珍重,说不尽我想说的一切,惟有你安好,便是我的安好。

第二天,慧儿搬离了她与逸轩的那所蜗居,小心的关了门,又把钥匙从门缝里塞了进去,自己去了同乡姐妹处。虽然说留言里她的口气有点怨怼,更有点决绝,甚至还有那么丝丝隐隐的释然,到了真正离开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失落的空寂。五年的爱路相携相知,两年的情问相亲相依,她与他就差那么一纸婚书了,到头来却是这个结局,她不知道到头来是逸轩的逃离和自我退却终止了这爱的行路,还是在她自己的深心里在得知了这样的内幕之后就有了逃离的本意。爱,有时候竟然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据说逸轩已经返回公司上班,并且真的从老家带回了一个姑娘,据说那姑娘很快就在H城的服装厂找到了工作。

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回到了最佳状态,逸轩又有爱情了,而她回复了自由身。可是,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感觉思念变成了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她的眼前往往会不由自主的出现他忧郁的微笑,她的耳畔常常会响起他温情的细语,上着班,有时候同事一个无意识的表情她会从中看到他的影子;一句不关风月的闲话会勾起她对他往事的联想,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走路的神似都会让她的脚步加快。一个月后,她觉得整个H城都成了围绕着逸轩旋舞的磁场,她唯有逃离,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他任何气息的地方去。

向单位交了辞呈,打点了行装,她回到了生她养她的老家,唯有在那里,枕着家乡的秀水青山,也许她才能够理清思绪里那一抹抹斩不断理还乱的万缕千丝,也才能像喝了孟婆汤般的忘却曾经的一切。

那一天,当逸轩的心被火葬场焚化炉抽离的时候,当眼睁睁看着父亲最终被化为骨灰的时候,逸轩经历了生命里最悲惨的伤痛。之后的几天里,他开始细思他与慧儿的关系。父亲的死在很大程度上摧毁了他对生命的热望,他觉得,生命于父亲,于父亲的支脉,乃至于他的以后,或许都只是一种宿命。那几天里,无疑,他对生命的态度是消极的;对生命未来的期待是无可奈何的;对他和慧儿的爱情结局的展望是失望的。在那样的背景下,他关了手机,当然,仅仅是关了与慧儿的情感之门。一周后,他决定重返H城上班。虽然,此后,生命于他似乎已是被动的等待,但生存还得付出热力。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个母亲,即使是为了母亲,他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说到工作,他不想碌碌无为,爸妈培养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国家培养一个研究生更不容易。接下来,他想把主要精力用到最需要的工作中去。前不久,他刚刚接手一件编制一高端程序的任务,任务正处于筹备阶段的时候出了父亲的事情,现在该是着手工作了。工作前,他想排除一切干扰。当然最大的心理干扰还是慧儿。

到底对慧儿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这几天里,除了思念父亲,他就在冥思苦想里求问自己,直到昨天深夜,他才在心里有了与慧儿决断性的结果。他想与其让慧儿来对他和她的爱情归宿判刑,不如他主动出击,这样的话起码慧儿不会那么尴尬,不会那么犹豫纠结。爱她就要为她想,爱她就要给她高飞的理由。于是,他要母亲打了慧儿的电话。

这之前,恰好远房的一个小表妹要来H城的服装厂工作,因为考虑到与逸轩蜗居的近在咫尺,小表妹的母亲与自己的母亲商量能否暂住些时日,一挨情况好转就搬离。也正是受了小表妹求住的启发,逸轩打了一个双关球,既接纳了表妹又推出了慧儿。再三天后,逸轩偕同母亲带着小表妹回了H城,而彼时,慧儿根据他的意思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蜗居。一切似乎解决得干净利落,其实深心里,直到亲见了人去楼空的情景,他才真真切切的知道,他的心岂止是空了、枯了,而是彻彻底底的冰封了。

一晃,一年过去了。期间,慧儿曾经联络过他,每一次,他都生生的推开了她。有了遗传的阴影,他已经读不懂慧儿的心路。他要的不是怜悯,他更不想对方用类似于施舍的伸手燃起自己的希望之火。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对希望的期许越大,对失望的打击也更大。之后,换了的手机号的他一直没有更正,他又删了她的QQ并直接将其打入了黑名单。之后他叮嘱小表妹,一旦听到有说自己叫慧儿的,一概挡门。

渐渐的,慧儿成了大海里的一条游鱼,没有音讯了。直到那时,他才惊觉,慧儿是在他的心里生了根拔不去的。为了知道她的去向,他偷偷的到她的同乡处打听,又迂回的去了她上班的楼下,躲在旮旯里。到最后,他才知道她真的辞了职,回了老家。消息确定,他苦笑着安慰自己:走了好,这样她与他便也真的结束了。

以后漫长的一年,思念成了疯长在心头的常青藤蔓,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在茫然无措中深陷其间。有时候是一颦一笑,有时候是惊鸿回眸。在经历了最初三个月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取名叫忘情草,其实还是情难忘。

再一次走进她的空间,不为其他,只为偷偷的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QQ里,她的网名还是一如既往。加入只为一份浅浅的关注,充个陌生客,十天半个月联系一两回,寥寥几句话,谈谈生活,谈谈困惑。咫尺天涯,慧儿比起一年前有了明显的沉郁。有一次,她在网上问,你在H城的什么地方,做着什么工作?他敏感的问“不是想要图谋不轨呀?本人名为忘情草,不会为情而动。”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你不要怕。老实说,那里是我的梦断地。我问你,只是要藉一个机会寄托我对那位老故人的思念。这一年,我不知道他好不好。”

之后她又说“人啊,就如相思十诫里说的‘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面对银屏他苦笑着摇头,她和他的一切,他的心境岂不一样的悲苦?慧儿说,他以为他赶走了我,便了了我和他红尘里的牵绊。其实,他与我的烟尘又怎是一个分字能够了然的?慧儿又说,其实他是个傻人,是个实实在在的书呆子,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一个带菌者的头衔怎么可能就那么恐怖?爱是心的相知,我在他的心里乃至眼睛里又岂能是如此的不堪?有一次,慧儿甚至说,要是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他那该多好?不过,既然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归宿,我也惟有遥祝他幸福。对着电脑,他劝她,彼此安好便好,你找一个爱人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也许才是对老故人最好的安慰。最后,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说,有些东西、有些人是生了根拔不去的。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心根,拔了心就碎了。

据说今天又是小表妹生日,早在几天前母亲就叮嘱了逸轩说“你的小表妹早几天就打了我的电话今天要来这里,还说,今天正好是她生日,要你这个做哥哥的给她过生日呢。”

“这个小丫头,怎么又过生日,不是三个月前才过了吗?”

“呵呵,21岁的小孩子家家的,大概上次不过瘾,随她一次吧。”母亲说完又生怕逸轩反对似的补充说,女孩子出门在外,我是她的姨母,你是她的哥哥。记得晚上买蛋糕,小丫头特地要的。因了母亲的指令,他在出外办事之后正好看到就近的蛋糕房,于是,就挑了一个大大的蛋糕,谁知道,带着大蛋糕进地铁差一点就演绎了一场惊险大戏,他这才想起慧儿经常笑话他的方正思维、方正行径,却原来,那整个就是暗喻他书呆子呀。

说到慧儿,他蓦然想起地铁里的惊鸿一瞥。就在地铁就要穿越隧道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那声低沉的轻呼——逸轩,顺着声音,他又看到了那双魂牵梦绕的眼睛。当地铁终于穿过隧道重见光明的时候,浑然不觉中,他竟然发现自己在人流的哄涌下在不自知中走出了地铁。呀,失魂落魄却丢失了终于一见的欢欣,他的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懊恼,而彼时,地铁门已经轰然而闭,随即车子扬长而去。也罢,一年前,是自己亲手推开了她,而今又想她做什么,再说那时现在,情景又有何改观?想到这儿,他决定滞后再上地铁。

路上又因为一件小事耽搁了些时候,到家已经晚八点了。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老母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小表妹也已经到了,正笑盈盈的坐着,双脚在地上得意的轻击着,嘴里磕着瓜子儿,还不忘呜里哇啦的哼哼着那首《爱的邂逅》,看到他走进,小表妹干脆瓜子儿也不嗑了,竟然清清朗朗的唱着“我爱上了你/却迷失了自己/无奈却伤害了你/当初谁也不愿意/放弃了自己的知己/任由爱情放纵了自己/我希望你/能忘掉那过去/我依然深爱着你/永远不会忘记你”

“这小丫头,还是没有个正形”逸轩在小表妹的头上轻叩了一下笑着道,放下了蛋糕。

“小丫头,歇歇口,来吧,我们都坐下,为你庆祝生日了。”逸轩话音未落,小表妹三步并作两步向卧室走去,还一手指着逸轩“哥哥,不许偷吃,不许先动手,现在先把身子面对了进户门站着,不要动,等我喊一、二、三再转身。”

“干什么呀?”逸轩笑着问。

“我有一个惊天大喜要送给你,你等着。”随后,就听见小表妹压低了声音着急的喊着“慧姐,出来了。”

慧姐?是他听错了吗?顾不得对小表妹言听计从,他旋即转过了身子。这时,就见从卧室的方向斯斯然走出一个人,长发垂肩,巧笑嫣然,眼含深情,莲步频摇,慢慢的,她走到逸轩的身边,“我来了,逸轩。一切都无须再说,一切,我都已经知道。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将与你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慧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慧儿”这时候,逸轩的口中不由自主的轻呼着慧儿的名字,一如轻风托起了云朵。

“喂喂喂。慧儿姐姐,逸轩哥哥,打住,有点酸。现在你们是不是都忘记饿了?来,团团圆圆,蛋糕出列。”这时候,小表妹又斟满台上的四只小酒杯,并擎起其中的一只笑着道“来,姨母,你也来,单单蛋糕还不足喜,得来点红酒增加气氛。为了哥哥姐姐的重圆,今天,就让小精灵的我做个大主持——我们干杯。”

“干杯”一声碰杯,红红的酒液芳香四溢。这一刻,所有的人都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爱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