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王友
这篇小说把一个小人物作为关注的对象,作者以“独臂王友”为写作典型,在短短的篇幅中寥寥几笔便刻画出小人物鲜明形象,写出了对小人物命运的关心与同情。独臂王友的的命运,独臂王友的生活,独臂王友的悲哀,独臂王友的生生死死,还有人生的多舛,人性的冷暖与悲凉,尽烙印在字里行间。
所谓生活,就是不断地让自己活下去,直到死。
——题记
一
从我的家乡——落村,一直朝南走,大概三里来路,就到了另外的一个省,再过五六里地,就是那个省的一个小小的乡镇——桐城镇。如果你经过那条路,一定有些惊讶,为什么一条路,会成为两截完全不同的路。省以内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而省外却是一条平坦的水泥路。其实,我也很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任你有千万个不满意,也无可奈何。路就是路,它什么都不是,但似乎又什么都是。
在我还是一个初中生的时候,家乡的土路大动干戈,修了两条像模像样的柏油马路。一条通乡里,另一条就是上面我提到的半截泥泞不堪的土路。土路(或者称它水泥土路),它曾经是那么的辉煌,直通桐城,平坦而威武。可大概五六年后,它就日渐没落了。从平坦的柏油马路到如今的打回原形,是如此的短暂,却又是如此是漫长。短暂如王友的胳膊,漫长如王友的人生。
在这条或平坦或泥泞的马路上,王友的身影从没有间断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王友,一个如我父亲一般大年纪的老人,像一颗老朽的柳树,坚强地生活在落村,生活在我那条窄窄的小巷里。孤独而落寞,茕茕孑立而又形只影单。是的,他也有欢愉的时刻,可那些欢愉的时刻最终却使他更加的落寞,更加的郁郁而终。
二
凌晨三四点,王友就静静地起来了,胡乱地用井水抹一把还睡意朦胧的脸。趁着月色或抹黑地来到院子的东墙边,熟练地拉上架子车,朝过道门走去,又静静地来拉开过道的门,走出去,放下车子,又转过身来,关好门,再拉上车子朝村外走去。顺着那条朝南的路,伴着车子的唧唧声,静静地前行。
如果你见过王友拉车子,一定像我一样的心酸。我在标题里已经很清楚地说了,王友是一个残疾,他只有一只胳膊。他的右臂从肘关节处齐齐掉了。至于那条胳膊是怎么掉了,已经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要拉着车子从我的落村一直拉到桐城,在那个不大不小的蔬菜批发地,买上一车子的菜,再拉回来。在我的可爱的落村集上,倒换个差价。这一个来回就是近二十里路。你能想象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是如何步路蹒跚地来回折腾吗?
在我还是初中生以前,我就知道,王友是一个菜贩子,一个断臂的菜贩子,可我并没有什么同情心,像大多数孩童一样,有的只是讥笑,跟在他车子的后面,愉快地嚷嚷:独臂王友,独臂王友,独臂王友。如果你走过那条路,用一只胳膊拉着架子车走过那条路,即使它是平坦的,都会觉得累的像散了架子。会像一滩泥一样倒地不起。可是王友楞是一拉近三十年。这不仅仅只是毅力和勇气,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执着,也许更多的是心酸和无奈。
落村集,一个很小的集,每月逢单有集。在集的西街是一个短短的菜市场,在菜市场的某一个固定的摊点上,王友招呼着乡人和异乡人,用那条健全的胳膊把顾客挑好的菜放在秤盘上,再拎起来,用那半截胳膊动着秤砣,直到他们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我也去买过菜,他每每只是随便的动一下秤砣,便说好了:海子,再给你两根葱。噢,咋不见你奶奶来赶集啊。你看我整天忙的,都很少见过她。噢,你大他忙不忙,我架子车有点坏了,让他给我拾倒拾倒。(大,父亲的一个称呼。拾倒,音译,就是修理的意思。)
三
王友一生未娶,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子女。大概在我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那时我刚刚十岁,经过亲戚介绍,王友要了一个闺女,与其说是要,不如说买更合适,因为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整整花了他五年的积蓄。五年,你可以想象,王友要在那条时而平坦时而泥泞的马路上要折腾多少个来回。要在那条狭窄的菜街里招呼多少个乡人和异乡人。这还好过,照顾孩子要花费多少的精力。一个没有媳妇的男人,要怎样照顾一个还在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确实是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的邻居的热嘲冷讽。除非一个傻子,谁会花钱买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孩。用残手的话说,王友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做出这种狗屎一样的事情来。可王友就是把这件事情做了下来,且义无反顾地做了下去。你可以想象,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子,要怎样在黎明时分,把熟睡的孩子搁在架子车上,拉着她轻手轻脚地去朝桐城走去。你可以说我是在胡说,我不想辩驳。但事实就是如此。在我们那条小巷里生活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不管你信不信,它却真真实实地发生着。
你要知道一件事情,是孩子都会长大。而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是这个世界上为人父母者最开心的事情。不管这种过程有多么艰苦,有多少担心,都是值得的。这比完成任何一件事情都要伟大而崇高。总之,那个叫梅梅的女孩楞是健康地活了下来,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和巷子里所有可以入学的孩童一样,进入了学校。
梅梅就像一棵小树苗一样健康地成长着,小学初中,一路读了过去。王友也渐渐地从一个男人成长为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的父亲。像所有疼爱孩子的父亲一样,照顾着梅梅的衣食住行。虽然很苦,但也有种说不出的开心和欣慰。虽然梅梅是个女孩,可一样能传宗接代,只要招一个上门女婿,那些邻人的热嘲冷讽都会消失匿迹。他所有的苦难都会烟消云散。王友等待着那一天,就像等待着日出一样的虔诚。
四
岁月日复一日地静静地流动着,像王友屋西头那条小河一样从南到北地静静地流淌着,没有任何的停留。王友的生命却像河堤上的柳树,日复一日地苍老,直到弯下了腰身,衔接着永远也不停歇的河水。而王友的脚步,从落村到桐城来回折腾的脚步也一直没有停息,无论那条路是平坦还是泥泞。那个叫梅梅的女孩,也在他的照顾下,长成了一个待嫁的姑娘。只不过在王友的心里,梅梅是不能嫁出去的,要不然他近二十年的辛苦都成了白费。人都有私心,何况断臂的王友。
天随人愿,王友竟真的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一个省外的男孩成了他家的乘龙快婿。说是省外,其实也不远,我已经说过,在我村外三里就是外省。但即使只有一墙之隔,那也是两个省。王友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给女儿女婿办了个热闹的婚礼。那年梅梅二十二岁,我三十岁,王友五十五岁。那年是二十一世纪的第十个年头,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冷,梅梅结婚的那天是王友领养她的整整第二十个年头。那一天,王友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即使只是个养父,即使这件事情梅梅早已经知道。即使,没有那么多的即使,即使——
即使这件事情最终成为王友更大的悲剧。但那一刻,梅梅结婚的那一刻,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想,一个父亲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此。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育的子女长大成人,继而结婚生子,让生命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不管这种延续会经历怎样的磨难,都是值得的。
在我们那里,应该说在中国的所有的农村,大部分年轻人都不会留在家里。中国的改革开放让太多的年轻人不再眷恋自己的故乡,转而投入了更光芒四射的城市。若干年后,或荣或辱地生活在另一方天地里。在这个过程里,有很多的人经不起诱惑,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王友的女婿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不能说他的太多不是,只能感叹命运是如此的捉弄人。在你还没有来得及触及或者享受幸福的时候,不幸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面而来。你除了接受,还是接受。无可奈何而又无奈可何。
五
二十一世纪第十一个年头的冬天,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有也不管我的什么事。我从来都一个不问世事的人。在我家乡,那个小小的落村,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无非谁家死了人,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个女儿或者得了个带鸡巴的孩子。仅此而已。最多也就是燃烧了几年的殡葬改革,在我们那里拿些银子打发了。或者,或者,我们村里的沟沟河河比以前更加的垃圾,更加的不堪入目。就像某些人的心灵,满目疮痍。
王友的女婿没有在那年的除夕前回来。也许,这就是那时我们那里最费唾沫的一件大事,说是大事,也仅仅限于我家那条小巷的周边。其实,在中国千千万万的乡村,这种事情比比皆是。无非是老婆跟人跑了,或者老公被狐狸精迷走了,如此而已。这也许是改革开放的一大利好,可以给婚姻或者直接说男女关系更大的空间和自由度。管他什么五千年的狗屁文明。只要自己舒服了,谁管他妈的人伦道德。
总之,王友的女婿没有回来,过完年也没有回来,就那样凭空消失了。这不能说不是一件窝心的事情。用驼叔的话说,你他妈的就是个屁,也该有个响啊。可事实就是如此,他连个屁都不如。在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一个人竟会这样的消失,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也许他这个屁也想放出来,但终究也没有放出来,生生地憋了回去。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我们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情。除了客死他乡就是又一次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如果是后一种,我只能说他一辈子就是倒嫁的命。只是苦了王友,更苦了梅梅,还有那个还在吃奶的男婴。王友也最终因为这件事情,变得郁郁寡欢。他能怪得了谁呢。梅梅还是那个女婿,或者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买了个梅梅,招了报应。报应,这种念头一旦在王友的脑海里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不是自己的,就算自己做得再多,最终都会失去。而王友失去的何止只是一个女婿,而是对生活的信心,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能想的也仅仅止于此。
可生活,还是无休无止地延续着,并不会因为王友的悲哀而有任何的停留。即使有那么一天,王友永久地闭上了双眼,生活还是不会停止。它就像王友年复一年来回折腾的那条或平坦或泥泞的道路,不管你怎么不情愿,不甘心,它就那么横在那里。从落村一直延伸到桐城,再从桐城一直延伸到落村。直到消失,其实就算消失,它也在那里,烙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