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痛

时君竹 短篇 倾城之恋 2013-03-13 12:33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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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之痛,浸了生活的万般之味,再从文中逶迤而来,打动读着的心,作者精心架构,剪裁得体,情感的点染到位精准。当二位老人手挽着手慢慢消失在迷迷蒙蒙的雾海之中的时候,相信读着对“爱”和“痛”,自有一番独到的感触和感悟。

姜岩爱于莹,爱得很深很深。

因为姜岩爱于莹,当接到她的请柬时,未加思索便答应参加她的婚礼,并送去了四百块钱的厚礼,这几乎是他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

由于他对她爱得很深,所以在于莹的婚礼上当主持人高喊“夫妻对拜”时,姜岩只觉得心里一阵痉挛,居然不敢再往台上瞟一眼,赶紧跑到一个僻静处,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于莹和袁梓核的结婚请柬是通过她的同学李家康送给姜岩的。

看到请柬,姜岩未加思索就当着李家康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参加,我一定参加!”

“你倒挺痛快,看你的脸色,白了!难道我看不出来?”李家康瞪了姜岩一眼,“我虽然答应为于莹送请柬,可并不希望你参加她的婚礼。”

“我高兴才是,为什么不痛快呢?”

“毕竟你和我们不同啊!”

“有何不同?难道我不是于莹的同学?”

“你们有那段恋情啊!”

“如此说来,我和于莹比你还多了一层关系,更有资格参加啦!”姜岩把请柬郑重地放在桌子上,极力掩饰着心里的苦涩。

“你不认为袁梓核是你的情敌?”

“情敌?多难听!起码现在我还不想树敌过多。确切定义,他应该被称之为我的情友。情友,知道吗?多美好,多有境界的一个名词!”姜岩开始激动,胸脯在大幅度起伏。

“掩饰,完全是掩饰!言不由衷的话我劝老同学还是少说为好。”

“何为掩饰?何为言不由衷?难道不能把对手当知己?你李家康一个俗人何以能理解我的心怀?”姜岩慷慨激昂,脸色变得通红通红。

“奇理,怪论!”李家康不愿同他继续辩论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好,咱俩别再为此争论,你自便吧!不过我不希望于莹的婚礼出现意外。姜岩,再见!”

“我非常感谢你能帮于莹把请柬送到我手里,真的,家康,谢谢你!”

走出门外的李家康又转过头来恳切地说:“姜岩,切记我的忠告:谨言慎行!”

结婚日子确定后,于莹和袁梓核开始商量婚礼之事。在决定邀请哪些人参加时,于莹说:“把姜岩写上。”

袁梓核听了十分吃惊:“姜岩?让他参加?”

“是啊,邀他参加。”于莹的口气似乎很肯定。

“你不怕他在婚礼上惹事?”袁梓核显然不同意于莹的意见。

“惹什么事?”

“捣乱啊!他曾经的恋人与他的情敌结婚,他会善罢甘休?”

“难道你俩不能成为朋友,非得成为敌人吗?”

“我俩成为朋友,这可能吗?”袁梓核摊开两只手,瞪着于莹说。

“我一定要使你们两人成为朋友!这次我决定邀请他参加咱们的婚礼就是为的这个目的。

“我不同意!”袁梓核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一旦不理智,会把咱们的婚礼搅和得不欢而散。”

“为什么?”

“因为他是男人,你不知道爱情都是自私的吗?男人没有一个会在爱情问题上宽容大度。”

“梓核,这仅是一己之见,你不了解姜岩,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

“我不了解,你了解?”听了于莹的话袁梓核显然有点醋意,“是啊,你跟他好过,很了解他,对吧?”

“是啊,正因为我跟他好过才比你更了解他,怎么啦?”于莹不依不饶,假装生气的样子,“要不然再等几个月,等你想通了再办?”

“别,别别!”因为姜岩一人就把婚礼推迟几个月,袁梓核更不能接受,只得软了下来,“好吧,听你的,只要婚礼能顺顺当当地进行,那就请他参加。”

“怎么,同意啦?”于莹见他让了步,也不再较真,“梓核,这就对了。据我对姜岩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做出出格的事来,否则,他就不值得我曾爱过他一场。”

“哪,请柬由谁送去?反正我和你最好都别亲自出面。”

“这点我和你的意见相同。这样吧,让我们班同学李家康代劳怎样?”

“那好!”袁梓核转忧为喜,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姜岩和于莹是同班同学,他们都是班里的尖子生,聪明好学,成绩优秀。自大三下学期开始,在教师的指导下,他们利用课余时间,合作完成了一篇题目为《半导体技术的现状与展望》的论文,论文不仅对全世界半导体领域的现状进行了全面剖析,还大胆预测未来二、三十年内,半导体科学与技术将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大规模甚至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即将产生,由此会带动计算机、通信、影像等领域的快速发展,从而引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和社会的大变革。论文一经在《物理学报》上发表,在半导体领域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篇论文不仅让全班同学无不惊叹、羡慕,也同酵母一般让二人的感情开始发酵,促其关系由一般同学逐渐升华成了爱情。

在姜岩眼里,于莹天生丽质、端庄优雅、聪明伶俐,虽然她是科学院院士、本校原子能系系主任的女儿,却没有一丁点儿高知后代的优越感,非常善良、贤惠,对人富有同情心,无疑是完美无暇的女中豪杰。

在于莹眼里,姜岩英俊潇洒、淳朴善良,有很高的智商,尽管出身于一般工人家庭,但聪明好学,知识渊博,有强烈的进取心。通过这次论文合作,还发现他有情有义、谦虚大度、富有合作精神,是她心目中才貌双全、十分理想的男人。

自此,二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图书馆里他俩肩并肩一起读书、相互切磋;林荫路上、小树林里他们相依相偎、卿卿我我。

正当二人感情深厚、难舍难离之际,也正是如饥似渴地学习专业知识的时候,中国大地突然黑云压顶、恶浪翻滚,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发生了,几乎每个人都无一幸免地被卷进了这场政治漩涡。

先是于莹的父亲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甚至是美英特务,被抄家批斗,关进了牛棚。

继而,姜岩和于莹作为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受到批判。于莹更是作为黑五类子女、资产阶级小姐被歧视、被攻击,批判她的大字报贴满了宿舍楼道和她的房间。于莹的心理受到了巨大打击,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有许多大字报污蔑她同姜岩谈恋爱是拉拢腐蚀工农子弟,要求姜岩与她立刻划清界限,反戈一击,尽快回到红五类子女队伍中来。

无情的运动、沉重的打击几乎要把于莹压垮。她夜夜难眠,噩梦不断。她痛恨不该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尽管她并未因此在同学中有丝毫炫耀,也从来没有轻视、小看过工农子弟学生,但运动不允许她表白和申辩,她也不想去表白和申辩,否则那不仅是徒劳,说不定还会火上加薪。

让她最痛苦的是同姜岩的关系。她爱他,爱得深切,爱得刻骨铭心。她怀念两人相伴在图书馆学习的温馨场面,她留恋携手相依在校园小路上散步的幸福时光。但现在这些都成了奢望,他们连拉拉手、说句话的机会都不复存在。纯洁的爱情被诬为拉拢腐蚀工农子弟,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可不接受又能如何?这场运动本来就是是非颠倒、黑白混淆的啊!为此,她不知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

她明白姜岩是无辜的,她不怪他,她理解他,在无情的运动面前他又能怎样?他也无力去抗争啊!虽然姜岩曾多次试图同于莹接触,想给予关心和抚慰,但为了他少受非议,于莹都千方百计地躲闪回避。她知道姜岩同自己一样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苦痛。

她把责任完全归于自己,如果没有她,姜岩完全可以自豪地站在红五类队列里,以运动主人的姿态,毫无顾忌地批人、斗人、呐喊、游行,而现在由于她的存在他不得不承受着压力,深陷在痛苦的泥潭之中。是她害了他,是她给了他压力和痛苦。

残酷的现实让她清醒,在这个社会里,由于阶级,由于出身,她与他之间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永远不可能组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既然爱姜岩,就不能让他终身背着阶级界限不清的包袱和枷锁。作为女儿,她不能选择父亲,但与姜岩的关系她握有充分的选择权力。在爱情与政治面前,在让姜岩解脱还是继续承受痛苦面前,形势逼着她必须做出选择。

为所爱的人,也是为了自己,必须尽快同姜岩分手,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自文革以来,姜岩天天处于伤感、无奈和矛盾之中。他对于莹父亲的遭遇十分同情,也为于莹的处境格外担忧,人们对于莹的态度也令他非常反感。他既不能公开表态和于莹站在一条战线上,更不能站在她的对立面而随波逐流反戈一击。他明白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她的处境。他恨自己不该出身于工人家庭,如果出身不好,他们自然是同一个立场,反而更便于来往,那么强加在于莹身上腐蚀拉拢工农子弟的罪名就不复存在,人们就没有理由上纲上线,她的处境可能比现在要好许多。姜岩恨自己的出身,也恨自己眼看着于莹受苦受难而无能为力,他甚至暗暗地骂过自己,你还是个男人吗?

一天于莹借同姜岩擦肩而过的机会,偷偷塞到他手里一个纸条。姜岩如获至宝,赶紧跑到厕所去看。纸条上那行秀丽的字体让他心里顿感热乎乎的,而约他到老地方见面的内容更让他激动万分。

姜岩差不多提前了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老地方,这是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石凳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和于莹的体温,地上也好像还能分辨出他两遗留的脚印,那颗雪松粗糙的树干上还隐约显现着他们的指纹。

他饥渴的眼睛四处张望,终于从树木之间远远地望见于莹来了。没有了原前婀娜多姿的身影,也不见轻盈欢快的步履,她慌里慌张,好象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运动折磨得她有些憔悴,原来红仆仆的脸庞已变得苍白,眼睑红肿,油黑发亮的头发里已出现了几丝白发。

紧紧地拥抱,热泪盈眶。没有以往的甜言蜜语,只是默默地对视,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都包含在了眼神和泪水里。

长时间的对视之后,于莹终于先开了口,她轻轻地说:“姜岩,我们分手吧!”说完,她低下头,不敢面对姜岩的眼神

姜岩愕然,惊异,热泪像一股泉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他悲愤地质问。

于莹抬起了头,委婉地解释:“姜岩,或许我们当初就不应该谈恋爱,我对不住你,牵累了你,给你精神上带来了压力,我不忍心常此下去,这样对你不公。”

“不!”姜岩用力抓住于莹的手,忍不住地大声吼叫,“这不怨你,这是运动,运动一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你太天真,这场运动结束了还会有别的运动。在这个社会,阶级的烙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研磨掉的,也就是说,我的阶级出身将锁定我一生的命运,我不能牵累你一辈子啊!”

“于莹,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也不怕受到牵连,你知道吗?失去了你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姜岩,我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你不在乎,我却在乎,你不怕受牵连,可我害怕,害怕得我近来天天做恶梦。我的精神几乎就要崩溃,为了你,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希望咱俩都能从这种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

“于莹,不要害怕,我天天陪着你不行吗?”姜岩伸手抓住于莹的双肩用力摇晃,似乎要把她从昏迷中摇醒。

“不是不行,根本就不可能!”她拨开姜岩的手,“你也太缺乏政治头脑了!”

“于莹,我舍不得离开你,离开你我会跨掉的,你知道吗?”

“不会的,任何创伤迟早都会治愈,只是时间问题。”于莹脸色严肃,语气坚定,“你了解我,一旦作出决定就很难改变,我已深思熟虑,姜岩,对不起,再见吧!”

“不!于莹,不能这样!”

“姜岩,希望你再找一个出身好、比我优秀的女人。”

说完,她伸出双手拥抱了一下姜岩,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扭转头,趔趔趄趄地跑进了树林……

姜岩愣了片刻,等明白过来,于莹已走远,他双手在嘴前握成个喇叭筒,向着于莹的背影喊道:“于莹,今生今世我只爱你!”

送走了同学李家康,姜岩再次拿起桌上的结婚请柬,认真仔细地端详。

这是一张设计精美、喜庆华丽的结婚请柬,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到的结婚请柬。请柬上于莹这个名字是那么醒目,那样刺眼,醒目得让他心房震颤,刺眼得令他头昏目眩。这是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名字,让他终生难忘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恋人,也是他至今仍然爱着的女人。

于莹要结婚了,尽管姜岩对这一天的终将到来早有思想准备,可一旦真的来到了,他发现自己好像准备得并不是那么充分。虽然他表面上对李家康慷慨激昂、侃侃而谈,而内心深处却神不守舍、忐忑不安。

他呆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眼前的请柬,五味杂陈,心潮翻滚。

在老地方同于莹分手后的那一夜,是姜岩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夜。他蒙着被子偷偷地哭泣,哭一阵想一阵,想一阵又哭一阵,一夜不能平静。他翻来覆去地回忆于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不得不痛心地承认同于莹分手已成必然,因为这是她的性格,她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一旦作出决定绝不会反悔。他绞尽脑汁想找到挽回局面的措施,但还是无果而终。最后他只得做出了选择:承认现实,尊重于莹的决定。

第二天,楼道里贴出了一张于莹的大字报,题目是《我的声明》,内容是:“我严正声明,自即日起断绝同姜岩同学的恋爱关系,保证从今以后同他的一切来往、接触不超出一般同学关系的范畴。诚恳接受大家的监督。声明人:于莹。”

自此以后,于莹显然是有意回避,几乎很少同姜岩来往。有些场合不得不面对时,她的眼神、语气都有了明显变化,甚至称呼他时还在姜岩之后加上了“同学”二字,令他听起来是那么生硬、干涩。

……

姜岩凝视着于莹的结婚请柬,心里默默地念叨:爱情并不一定是甜蜜的,苦涩往往相伴相随;爱情并不一定是幸福的,悲痛有时恰是爱情的产物;爱情不一定意味着获得,有时为爱情必须付出甚至牺牲。所谓“爱得死去活来”不就是最形象的的描述吗?

毕业三年了,一直未同于莹来往过,她的消息自己一概不知。袁梓核是谁,于莹为什么选择了他?她是很有眼力的呀,难道他比我还优秀?嗨,他究竟是好是坏我何必操心,相信于莹的选择不会有错。只要是她真心所爱我即视为朋友,把对手当知己,视情敌为情友,把袁梓核看作兄弟,相信也是于莹所愿吧!

想到此,姜岩倒是宽心了、淡定了。他找了一张红纸粘贴成一个红包,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了二百快钱,在手里掂掇了掂掇似乎不太满意,于是伸手又拿出了其余的二百块,四百块钱几乎是他工作三年来的全部积蓄,在当时来说可谓厚礼。他满意地把钱装进红包,公公正正地在封面上写道:祝袁梓核、于莹新婚大喜!姜岩贺。姜岩决定要以最真诚的爱去参加于莹的婚礼,他要对得起自己所爱的人。

当年,人们收入低,生活十分清苦,所谓婚礼不过如同现在的茶话会,沏杯茶,撒点糖果、瓜子,为的就是热闹热闹。于莹的婚礼也不例外,她选择了一个星期天,找朋友借了单位的一间小会议室,简单布置了布置,倒也让这间会议室有了些喜气。

于莹和袁梓核分站在门口两旁,热情洋溢地迎接着宾客。

此时的于莹外带微笑内心却十分纠结,她大胆给姜岩捎去了请柬,可他会来吗?他能原谅她吗?他能理解她的心意吗?她盼望他能参加她的婚礼,但也有些许担忧,他真的能如自己所愿宽容大度吗?他会不会暴跳如雷,搅散婚礼?

毕业离开已三年之久,他有了怎样的变化,是否已从失恋的苦痛中挣脱出来,是否找到了心仪的女朋友,新的女友长相如何,品性怎样?这一切的一切一直是于莹所念、所想。她多么希望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过上欢乐愉快的生活啊!

不管姜岩大度宽容也好,大闹婚场也罢,于莹还是希望他能如期来到,好让两人见见面,叙谈叙谈。

想着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于莹的视野,是姜岩!心跳加速,惊喜跃上了她的脸庞,好像一个欢快的孩子,她蹦跳着迎了上去。

“姜岩,你终于来了!”泪花开始在于莹眼眶里闪动。

“来了,有请不来非礼也。”姜岩快速跨前几步,握住了于莹的手。

“你挺好的?”

“你瞧,身体棒棒的!”他做了个扩胸动作,笑着回答。

于莹挎着姜岩的臂弯,兴冲冲地来到袁梓核面前。

“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给你常说的同学姜岩。”

“啊!如雷贯耳,欢迎欢迎!”袁梓核热情地握了握姜岩的手。

于莹又指着袁梓核对姜岩说:“他是……”

不等她说完姜岩就抢先说:“你的丈夫袁梓核,对吧?大名鼎鼎啊!”

两个男人的手再次礼貌地握在了一起。

姜岩从衣兜里掏出红包,递给于莹:“聊表心意,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俗了?”于莹接过红包,投出嗔怪的眼神。

姜岩没接于莹的下言,又转向袁梓核问:“你是学原子核物理的吧?”“你怎么知道?”袁梓核诧异。

“听其名悟其学么。”姜岩很幽默,“看来把自己研究透彻将是您的终生事业啊!”

“厉害!聪明!”袁梓核夸奖,“不愧为半导体物理学家,入微入致。”

“哪如你们核物理学家,微至基本粒子,致至聚合裂变。”今天的姜岩显得格外豁达。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

李家康特意紧挨姜岩坐着,以防万一。

姜岩嗑瓜子、吃糖,谈笑风生,同他人毫无二致。

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于莹、袁梓核在众人簇拥下走上台去。一阵掌声过后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姜岩终于有了时间可以专注地仔细看看于莹,认真观察观察袁梓核。

今天的于莹梳着齐肩短发,上着紫色华达呢翻领掐腰女装,内衬浅蓝色内衣,下穿深蓝色长裤,女性身材凸显,更加成熟干练。白中透红的脸色,薄薄的朱唇,大而神的双眸,偶一流盼,仍然那么甜美。她脸上表露的是满足,眼里射出的是喜悦,看来她真的很幸福,姜岩心里略感欣慰。看着看着他不由地开始感今怀昔,突然鼻子一酸,眼睛湿润,差点儿流下眼泪。

他极力控制了一下,赶快把视线转向新郎。袁梓核身材魁梧,一身藏青色呢料中山装,脚蹬一双又黑又亮的牛皮鞋,大方得体。他脸色白皙,浓眉大眼,眼神辐射着聪明才智,眉宇间透着忠厚善良。常说“相由心生”,由面相可初步判断此人可信、可爱。

他佩服于莹的眼力,感慨袁梓核配得上于莹。

台上的两个人并非专注于婚礼的各项仪式,于莹不断找机会偷看姜岩,她担心他伤心落泪;袁梓核同样时不时地瞥姜岩一眼,他怕他因嫉妒而不冷静,因不冷静而搅乱了婚礼。

不可否认,即使宽容大度的姜岩,面临自己曾经的恋人同他人结婚这样的场面,也难免心里会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但他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该叫好时叫好,该鼓掌时鼓掌,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直到婚礼主持人高喊“夫妻对拜”时,他才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痉挛,居然不敢再往台上瞟一眼,实在压抑不住,便对李家康说了声“我去方便方便”后立刻跑到远离会议室的一个角落,压着声音啼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哭得肝胆欲碎。不知道这眼泪是喜还是悲,是甜还是酸,不管是啥滋味,他终于放纵了一把,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

参加完于莹的婚礼又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后,姜岩似乎释怀了,心里平静了许多。对于莹他确认今生今世已不可能再拥有,感叹“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只能等待来生。

释怀了的姜岩开始专注于工作,仅仅过了三年他就在学术领域做出了重大成就,成了本单位半导体学科的领军人物。

早春的一天,姜岩突然接到于莹的电话:“姜岩,来机场送送我好吗?我的航班是四点半。”三年来一直没听到她说话,今天听来还是那么委婉动听。他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点半,仅有一个小时,连衣服也来不及更换便急急火火地奔向机场。

乍暖还寒,于莹站在航站楼入口处,高高地竖着大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瑟瑟发抖,焦急地审视着过往匆匆的人们。当姜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确有点儿惊喜若狂。

“姜岩,慢腾腾的,急死我啦!”她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前胸,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光彩四射。

姜岩把她拉进航站楼后问:“于莹,到哪去?”

“美国。”

“去考察?”

“不,读博。”

“哪个学校?”

“我到麻省理工,梓核在伯克利。”

“啊,全是名校!你还是半导体专业?”

“是的,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

这时姜岩才留意她的装束:还是他熟悉的齐肩短发,红扑扑的脸庞,淡淡的朱唇;细长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水;身穿一件米黄色羊绒大衣,一个精致的褐色坤包跨于臂弯。还是那么淡雅、清秀,与三年前结婚时的于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梓核呢?”姜岩问。

“瞧,在那儿看行李。”顺着她的手势望去,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正站在安检口两个手提包面前。

“夫妻俩一块去?”他把夫妻二字说得清清楚楚。

“是的。”

“我和梓核是不是也应当告别一下?”

“待会儿吧!”于莹委婉地说,然后礼貌地回问,“你爱人好吗?”

“还没结婚,哪来的爱人?”

“你呀你呀,脑子还是一根筋,我怎么说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姜岩摇摇头,然后问:“你爸妈都平反了?”

“恢复了一切名誉,可人都不在了有什么用?”于莹叹了口气,眼睛里似有泪花闪动,低头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姜岩眼里也有些湿润:“看来我们今生无缘啊!”

“生无缘,奈情还深,唉!”于莹掏出手帕擦着泪眼。

“梓核是挺不错的呀!”此时的姜岩只能尽力安慰。

“是的,同你一样优秀,只是比你的条件更接近我,他和我出身相同。”她甩了甩头,出了口长气,镇静了一下继续说,“姜岩,还记得我们在论文中的预言吗?看来我们的预言即将实现。有机会也到美国加州去吧,我预测不久的将来,那里将是一块高科技的沃土。”

“看机缘吧!”

两人同时看了看手表,离安检结束时间仅剩二十分钟。

“该安检了,再见吧!”于莹说。

姜岩随她走到安检口,与袁梓核热情握手、问候。

“好,祝你们一路顺风,再见!”

“姜岩,再见!”于莹主动伸出手,同姜岩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进入安检通道,随着人流的移动,于莹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姜岩,久久不肯离开,直到闯过安检黄线,安检员大声提醒她这才移开。

姜岩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几滴热泪滚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送走于莹后的第四年,姜岩被抽调到深圳大学创办半导体物理学院,同于莹再次中断了联系。诚然,姜岩虽想但不敢再同她联系,他怕打扰于莹,她的爱应该由袁梓核独享。

事业有成,可至今单身,孤独寂寞促使姜岩常常想起于莹的劝告。

“是该成家了。”他想。

其实他并不信仰独身主义,如此优秀的青年才俊也少不了追求者,但每每与一个女孩子交谈时,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于莹,他总是拿于莹同眼前的姑娘相比,往往发现人家这也不行那也不足,只得告吹。这样的事情有一次两次还无所谓,一旦多了,闲言碎语就不请即到:“标准太高啊”,“目中无人啊”……甚至“是不是有病啊”的传闻接踵而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姜岩有病的传闻很快就被吹得铺天盖地,他不得不在冷眼下“洁身自好”,保持沉默。

姜岩来到了深圳,有病的传闻虽然暂时没有随身跟来,可他知道,丑闻的传递速度往往是超音速的,用不了多久,就将到达深圳大学。

果不其然,当他在深圳同一名女医生谈了一段恋爱后,同样因姜岩嫌人家太世故,缺少像于莹那样的知识分子气质而告吹。女医生自然不会把自己的缺点作为分手的原因向外传,她只能归罪于姜岩,而且到处说姜岩不太正常,缺乏对女性的亲和力。要说一个人有病,医生的话的可信度要比其他人要高无数倍,结果是再也没有女性敢同他谈恋爱,同事朋友也不再敢给他介绍对象。

他自谑道,命中注定我今生今世的爱只属于于莹一人,其他人无权分享。于是乎,姜岩就继续单身了下去,一直鳏居至老年。

当姜岩六十三岁时,以著名学者的身份被邀请到美国斯坦福大学短期讲学,他终于有了到美国硅谷考察的机会。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南部,阳光明媚,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在一个个山谷里坐落着惠普、苹果、因特儿等等世界著名的高科技企业。这些企业几乎都从事计算机及软件产业,引领着世界科技的新潮流,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地带,这就是闻名于世的硅谷,就是于莹三十多年前曾预言为“高科技沃土”的地方。

在湾区工作了一段时间又考察了硅谷部分企业后,姜岩对这里的高科技水平和发展速度赞不绝口,由此他也更加佩服于莹高超的前瞻性和预测能力,他认为称于莹为天下才女毫不过分。

他突然想打听一下于莹的消息,可她离开中国时说是要到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麻萨诸塞州显然距此太远,而袁梓核去的是伯克利,这所分校就在加州,找到袁梓核自然就有了于莹的消息。但他仔细一想,已经过了几十年的漫长旅程,要查到那时的一个外国学生的去向谈何容易?即使查到了当时的学生档案,知道了离校后的去向,可几十年过去了,在美国工作是多变的,要真正落实其现在的地址简直是一场漫长的侦探过程,姜岩眼时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这样的精力,思来想去只得作罢。

一次,姜岩到戴利城一个老朋友家小住。这里云遮雾罩、古树参天、花香鸟鸣,别有洞天的景致深深吸引了他,于是有一天便抽空到城外郊游。

他冒着一阵阵细如蚕丝的雾雨,沿着湿漉漉的山路,绕过两座青色山包,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景:满山坡修剪整齐的绿草簇拥着色彩艳丽、各式各样的鲜花,一棵棵苍松翠柏护佑着彩石铺就的小径,绸缎一般的云雾在山坡上缭绕飘动……简直是人间仙境!姜岩深深为眼前的美景所感动,兴致勃勃地走进这片绿野。当他走近了一看,哦,原来是一片墓地。听说在美国最美的地方是公墓,果然如此,名不虚传。

墓地绵延几个山坡,宁静肃穆,洁白的墓碑鳞次栉比,宛如逝者的庞大军阵,声威浩荡,蔚为壮观。

他绕过一个山坡,发现有个老妇身穿白裙,头披黑纱,正在仔细擦拭一块墓碑。姜岩好奇,想看看美国人究竟如何扫墓,便站在一棵柏树下观看。只见那老妇动作迟缓,认真细致地把墓碑擦完后,从一个敞口女包里捧出了一束鲜花规规整整地摆在墓前,然后肃然站立,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之后又躬下身来,虔诚地三鞠躬。干完这一切,她才提起女包一步一回头地惜惜告别。老妇略有驼背,步履蹒跚,边走边擦拭着眼睛,显然她在伤心落泪。

姜岩触景生情,不免也有些伤感,他想看看这是一座新坟还是旧墓,也想观赏一下被老人擦拭过的墓碑如何精致,于是看着老妇稍稍走远,便走近墓碑观看。老妇刚刚摆放的那束花十分鲜嫩,花叶上还沾满露珠。墓碑洁白如玉、雕刻精美,令姜岩赞叹。他站在墓前先向逝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低下头去阅读碑文。碑上刻的并不是英文而是汉字,那是涂了红色的阴文刻字。他轻轻移开遮住下面几个字的鲜花,三个工整的汉字豁然显现,啊,袁梓核!他大吃一惊,沁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怎会出现在死者的墓碑上?难道他已故去?不会,绝对不会!中国人重名的多得是,据说到公安局户籍部门查人名,同一个姓名可以搜出几百几千甚至上万个,一定是同名同姓之人,绝对不可能是于莹的丈夫。

但是……姜岩又犹豫了,他们离开已经三十多年,这漫漫长路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袁梓核已故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姜岩开始按这个思路思考下去。若此人果然就是他熟悉的袁梓核,那刚刚扫墓离开的老人就是于莹,可……可是她决不会如此苍老,在他心目中,于莹还是那个婷婷玉立的年轻姑娘。

不管是与否,这毕竟是一个值得解开的谜,于是姜岩快步朝着老妇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不敢高声喊叫,因为这是安静肃穆的墓地,他只能以轻盈的步伐快步追赶。

好在那老妇速度迟缓,尚未走远,不到几分钟,姜岩就已赶上。但他不敢冒然行事,怕认错了人让人家尴尬。在与她距离不足十米时,姜岩才试探性地轻轻叫了声:“于莹!”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加大了一点儿音量:“于莹!”

老人似乎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喊自己,于是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但稍停片刻她又开始继续走她的路。

姜岩快走了几步,几乎就贴在她的背后,再次轻轻地喊:“于莹!”

老人终于转过了身子,脸上显出惊异:“What?Yuying?”

她不是白人是黄种人,姜岩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喉咙:“Are you Yuying?”

此时,姜岩发现,老人的眼睛已瞪得大大的,满脸吃惊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可能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一名中国人,这才改用中文说:“我是于莹,您是……”

是于莹!激动得姜岩几乎要跳了起来,也顾不得是在墓地便失声喊叫:“于莹,我是姜岩啊!”

“啊?姜岩?你是姜岩?”

“是我,是我,我是姜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了。

于莹的脸也变得通红通红,甩掉了臂弯上的挎包,激动地向前跨了几步,连连说着“姜岩!姜岩!”,紧紧地同他拥抱在了一起。

瞬间,于莹突然从他怀里弹了出去,满脸狐疑:“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啊!是姜岩!不信,我掐你一下,看痛不痛?”说完,姜岩在于莹的手心里掐了一下,于莹疼得赶紧缩回了手。

“是你,姜岩。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这是现实,于莹。”

再次紧紧拥抱,泪水哗啦啦流淌,洇湿了对方的肩头。

十一

天气晴朗,几片淡淡的白云在高空漂荡,旧金山少有的好天气。

闻名于世的金门大桥,桥塔高耸入云,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海浪滔天,船只往返穿梭,汽笛的鸣叫声悠远而绵长。

一对灰白头发的中国老人漫步于桥头,谈天说地,讨论这座恢宏建筑的高超技艺,议论大桥设计者J.B.施特劳斯的人生功绩及悲惨遭遇。

几天来,于莹陪着姜岩游遍了旧金山湾区的各个景点,讨论了半导体技术的最新成就和发展动向,交流了离别三十多年来各自的情况。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语,谈不尽的离别之情。

看着桥下的滔滔海浪,于莹说:“梓核去世后,我也曾心灰意冷,丧失了继续存活的兴趣,一度想结束生命,随梓核而去。你知道吗?金门大桥是失去生活信念者们自杀的好地方:一是大桥离海面约80多米,跳下去无生还的可能;二是大桥名扬四海,在这里跳海自杀可起到轰动效应。因此,每年都有许多人在此自杀身亡。记得有一天,我来到金门大桥,手扶桥栏,低头瞭望八十多米以下的海浪,想纵身而起,跃入海中,一了百了。可能还不该我死吧,瞬间突然想起了梓核,好像他就站在我身边大喊‘于莹你不能死!’于是他又把我拉了回来。同时我又想起了大桥设计者J.B.施特劳斯,他若不死,其一生将多么完美,但一旦死去,反而降低了他的身价,给后人留下了众多遗憾。我还有许多工作在等待我去完成,再者,我也是个学者,我不能用自杀来诋毁一个科学家的声誉。于是我放弃了死的念头,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姜岩,我那时若随梓核而去,现在就不可能再见到你了。”

“那当然,果如此的话,我将在世界上寻找你一辈子,直至老死。”姜岩笑着说。

“人有一刹之念,或对或错,均由命运来支配。文革当时,虽客观上是形势所迫,但也不排除是一刹之念。想来,我俩实在是无缘啊!”于莹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当时对你的伤害有多大!这是我一生中最最对不起人的一件事,至今还在自责。我也更惧怕你与梓核为敌。”

“不!于莹,在你们结婚之前我就对李家康说过,我和梓核不是情敌而是情友。”

于莹笑了起来:“好一个情友,多有境界!只有你姜岩才能如此宽容。”

“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让我更加理解,当初你的决定是对的,后来的选择也是对的,梓核实在比我要强百倍啊!”

“我怀念咱们那段感情并不是贬低梓核,如同这座金门大桥,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他实在太完美无缺。”

“对啊!我之所以说他比我强百倍,就是因为他当时能理解你,陪伴你,而我却因出身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姜岩的肺腑之言。他佩服袁梓核的人品,因为他在死亡面前保护了妻子,自己却命入黄泉。

这曾是一次轰动世界的美国医院枪击事件,姜岩见到于莹后才对这次事件了解得更加仔细。

于莹获得博士学位后的第二年也来到了加州,在伯克利任教,当时她已怀孕七个多月。一天,袁梓核陪她到医院检查身体。突然一个歹徒为实施报复持枪闯进了医院,疯了似的见人就杀。那时他们夫妇正坐在妇科门前长凳上等候,当袁梓核一转头发现歹徒正要板动枪栓朝着妇科门前长椅上的人们开枪时,他猛然站了起来,用力把于莹从长椅上推倒在地,并把她压在了身下。于是一颗子弹无情地射入了袁梓核的胸膛,他为妻子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瞬间倒下加上受了惊吓的于莹,虽然保住了性命,她的孩子却死于胎中。

于莹承受了丈夫死去和胎儿手术的双重疼痛,几乎要死了过去。几经折磨的于莹经反复思考,终于为了献身的丈夫、为了半导体事业、为了一名学者的声誉而下决心挺了过来。

姜岩与于莹在墓地偶然相遇的那一天正是袁梓核的忌日。每年这天于莹都要到墓地为梓核扫墓,以悼念丈夫的亡灵。

于莹收回思绪,长叹了一声后说:“姜岩,还是说说你吧!我多次说你一根筋,到老还是如此,结果自己害了自己,至今还是独身,你呀你!”她眼里透出的仍然是年轻时那样嗔怪的眼神。

姜岩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桥主塔,满含深情地说:“我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今生今世都要等你,于莹,现在我们可以……”

于莹脸上飘过一丝红晕,但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等姜岩说完就严肃地说:“姜岩,你别见怪,我是信命的,命中注定我俩有情无缘,尽管我现在也是独身,但今生今世我只属于梓核。现在没有我们年轻时那样的运动,我没有理由背叛他的感情,更不能对不起他对我的救命之恩。”

姜岩紧紧拉住于莹的手,呼吸紧促,心如潮涌:“那我就等到来生来世!”

“梓核对我的恩情仅一生一世是报答不完的,我要陪他三生三世!对不起,姜岩。”

姜岩把两只胳膊搭在于莹肩上,死死盯着她那双仍不失美丽的大眼睛,慷慨激昂:“我理解你,于莹,若你三生三世属于梓核,那我就等到四生四世,唯你一人!”

“唯你才如此大度,也只有你才一根筋到底。”于莹眼里充满了泪水,就势扑入了姜岩的怀里。

……

旧金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瞬间就变得云雾缭绕。遥遥望去,不远处喧闹的渔夫码头被雾气遮盖,几分朦胧,几分飘渺。

二位老人手挽着手慢慢消失在迷迷蒙蒙的雾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