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犊河,护犊河
人生之中,可以没有财富,没有名望,但是作为一个人的起码良知道德是必须要具备的。否则,有再多的钱,有再多的权,也只是一个虚伪的皮囊。小说比较有悬念,包袱设置和抖落都比较自然。问好作者。
那一年,我19岁,是一名二流大学的大二学生。
那一夜,19岁的我从黄昏哭到黎明。
盛夏的星空真美,点点星光犹如珍珠满铺在这辽阔无边的深蓝色夜幕中,我泪眼朦胧仰望着这片璀璨,感觉既亲近又疏离。
直到眼泪快流成村口的护犊河,直到繁星隐退,天际出现一抹微亮,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凝眼望向窗外,天空还是那么深远辽阔。我知道,就在这片深邃里,黑暗正在和光明做着最后的搏杀。
盛夏的中午既躁又闷,知了不停地聒噪,空气里仿佛潜伏着不安。
让母亲和我更不安的是,姥姥失踪了!
挨家挨户地询问,漫山遍野地寻找,一个生了病的老太太会去哪里呢?
黄昏时分,斜晖笼罩着整个村庄,染红了错落的房屋和成片的绿树,也染红了护犊河的河水。
我们在护犊河边发现了姥姥的鞋子,整整齐齐面向河水摆放着。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全体男女老少齐聚河边,会水的像下饺子似的跳进去,渔船户开动马达在河上撒网逡巡。
在全村的热烈响应下,姥姥终于回到了岸上,只不过已经全身浮肿,鼻息全无……
“妈!”母亲呼喊得撕心裂肺,扑上去,“为什么呀,就算得了病,咋不是有钱治吗?这是为什么呀……”
我傻傻地站着,泪雨滂沱,不敢相信这个浮肿苍白的死尸就是我的姥姥,就是拉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带我走过护犊河上吊木桥的姥姥。
姥姥的头七,家里来了个芮姓警官,说是进行常规的询问,毕竟是一条人命。
姥姥生前得了病,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八十岁的老人不堪病重之苦,选择了跳河自杀。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案子就这样定了性,只是不知道这位芮警官为什么还要来?
芮警官在屋里走走看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姥姥生前的一些喜好和生活习惯,像一个话唠,没完没了。
我隐隐感觉,这个警官不简单,看似漫不经心的打量,却透着鹰般的锐利和警觉。
“你说老人家在每年夏天的清晨都要过护犊河的吊木桥,为什么?”芮警官翘着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问。
“哦,我妈是去采摘最新鲜的半边莲,河岸那边的半边莲长得最盛。”母亲回答。
“半边莲?什么东西?”敲着桌子的手停在空中,芮警官皱眉问道。
“是一种野生的草药,阿淮15岁时被蛇咬伤,就靠这半边莲消肿。打这以后,我妈每年夏天都采摘很多,晾干储备,必要时用来清热消炎最好不过了,阿淮每年都会用去不少。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母亲泪眼婆娑地看我一眼,低头饮泣。
芮警官打开姥姥用来装晾干的半边莲的罐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今年存的不多啊,怎么舍得去死呢?”
我一愣,此时,母亲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我妈,怪我没早些把钱拿出来,只想着阿淮的留学基金,没早给我妈做手术……”
我搂着痛哭的母亲,陪着流泪。
芮警官看着哭作一团的我们,慌了,忙不迭地说:“我没那个意思,节哀啊,节哀。”
忽然,母亲回过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说:“这是我妈的遗书,前两天我才发现的,您可以看看。”
遗书?我竟然忘了遗书!我的心猛地一惊,像被人拿皮鞭狠狠抽过。
“妈,我怎么不知道什么遗书?”我镇定下来,装做诧异地问。
“哦,这还是我在你姥姥的枕头下发现的,遗书特别提到你,要你好好学习,挣个好前程,她这辈子就够了,够了……”母亲无比深情地抚摸着我的脸,泪又滚下来。
我当然知道遗书的内容,因为这是我写的,也是我放到姥姥的枕头下的。
芮警官看完遗书,乜斜了我一眼,长叹道:“真是一位伟大的姥姥,为了省下你的留学基金,宁愿葬身河底,太感人了。”忽然他直视着我:“对了,你姥姥以前的书信,有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果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我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山村竟然卧虎藏龙。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来模仿姥姥的笔迹,我绝对不信有人能看出来。
三天后,我被芮警官请到派出所做客。
“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你杀了你姥姥。”在他办公室里,芮警官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没有杀人,我姥姥是自杀的。”我用同样的眼神回敬他。
“这封遗书是你伪造的。”
“理由?”
“好小子!”芮警官冷笑一声,拿出所有的信来摊开,“你聪明绝顶,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你叫阿淮是吧,但你姥姥在之前的信中全部写成‘准’,单单就在遗嘱中写成了‘淮’,可见这封遗嘱是伪造的。”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就凭这个吗?我姥姥虽然念书不多,但‘淮’和‘准’还认得,也许以前写信是为了图方便,但遗书是一个人在百般思量之后,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写下的,又怎么会写错字呢?”
我暗暗佩服我的应变能力,当芮警官指出这点时,我心里一震,才想起姥姥曾经请人给我算命,说我克水。她主张给我改名,但母亲嫌麻烦没同意,无奈之下,她写我的名字时只写“准”而不写“淮”。该死!我模仿笔迹时竟忘记了。
“遗书上没有你姥姥的指纹,就证明不是她写的。”看来芮警官并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指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信上有我的指纹吗?凭什么说是我伪造的?再说,我姥姥戴着手套料理草药,经常一戴就是一整天,也许她戴着手套写遗书,没有指纹不是很正常吗?”我笃定这个如猎犬般敏锐的警官没有真凭实据,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杀人,我姥姥是自杀的。”
“你姥姥失踪的那天上午,你在哪里?”
“我在菜园除草,中午回来时还带了姥姥最爱吃的西红柿。”
“谁可以作证?”
“当时菜园里没人,但有我除草的痕迹,带回来的西红柿给你们到我家调查的同事当菜了。”
芮警官歪着脑袋,半响无言。
“好!好!”忽然,他拍手叫起好来,“人才!确实是个人才!可惜啊可惜……”这个疯子又摇头又叹息。我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母亲是未婚妈妈,你从小受尽欺凌,忍受贫穷。你拼命读书,希望改变命运,高考却考砸了,只进了个二流大学,你非常沮丧。不过,你的机会又来了,今年你学校与美国一名牌大学有一个交换生的名额,而你是最佳人选。当然,留学费用不菲,好在你母亲高瞻远瞩,从小给你存了一笔教育基金。想想呵,去美国留学,对于你恐怕是此生唯一的机会。你很兴奋,很高兴,因为你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芮警官好像自顾自地说着这些话。
我面无表情端坐着,内心却像当场被人扒光了一般难受。
“可惜的是,就在你满心准备过完这个暑假出国的时候,最爱你的姥姥生病了,要一大笔手术费。你母亲不得已要用你的留学基金。你不同意,跟你母亲大吵了一架。是不是?别否认,我都调查了,你家隔壁的张奶奶听得一清二楚,对了,斜对面的王婶也知道。”芮警官挑衅地看着我。
“这时候,只有你姥姥死了,你才能去美国,才能翻身。所以,你模仿了你姥姥的笔迹,伪造遗书,那天上午你带你姥姥到护犊河畔,用花言巧语骗老人脱下了鞋子,然后把她推进河里,再摆好鞋子,做出自杀的假象。最后,你回到菜园,做出不在场证据。”这个疯子像说绕口令似的说了这么一大串。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芮警官,你是在说评书吗?开始我确实没有同意动用我的留学基金,但是面对最爱我的姥姥,最后还是同意了,张奶奶和王婶都夸我懂事呢,这点你有没有调查?还有,你见过哪一个犯人在一个没有人证的地方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据?这真是太可笑了!”
我起身,直视他愤怒的眼神,“我没有杀我姥姥!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回家的路必要经过护犊河。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头母耕牛为了保护小牛,竟与野狼搏斗,最后,野狼跑了,母牛死了,这条河从此更名护犊河。
护犊河,护犊河,护犊之心谁堪比?烟波渺渺唱悲歌。
我走在护犊河的吊木桥上,望着盈盈的护犊河水,伤心如沸。眼前仿佛浮现小时候的自己牵着姥姥的大手第一次走上这吊木桥胆怯又兴奋的样子,浮现姥姥在桥头大声叱喝欺负我的那些顽童的情景,浮现姥姥夏日清晨颤巍巍地过桥,只为了给我采摘半边莲……
我想,这吊木桥上凝聚了太多太多姥姥与我的时光,所以虽然另修了更稳的石桥,但姥姥,全村也只有姥姥,还是愿意走这吊木桥。
而我,却利用姥姥的这个习惯,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案。
姥姥,对不起……
三天后,我又被请到了派出所。
“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芮警官死死盯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斜睨了他一眼。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芮疯子真的疯了,对着我怒吼:“别装蒜,孙子!这案子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此时,我反而更冷静,芮疯子治不了我的罪,才会怒到动手。
“你想屈打成招吗?”我冷冷道。
“哼哼哼,不,不,跟你这么高智商的人不玩这么低级的,我只想知道真相,不然的话,我会让你比死更难受!”他阴险地笑着。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脚底发凉。
“我手上的证据虽然不能指控你杀人,但证明你有嫌疑却绰绰有余。你是足够的杀人动机,遗书也有伪造的嫌疑,而你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你说,这些证据让你在看守所待上几天,够不够呢?”这个疯子挑着眉毛看着我。
“卑鄙!无耻!”我怒骂,手已经不停地发抖,我知道他说的让我生不如死的意思了。
他笑了,继续道:“当然,不久之后,你就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但是从看守所出去之后,面对的是什么,你应该已经想象到了。人言可畏啊,你将永远摆脱不了一个犯罪嫌疑人的阴影,你将会众叛亲离,永不得翻身!你觉得,学校会推荐一个犯罪嫌疑人去美国吗?”
我的身体像筛子一样颤抖不停,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我觉得无比委屈,贫穷、欺凌、落空的希望、痛苦的抉择以及一条疯狗的要挟与恐吓,我只有19岁,为什么有承受这一切?
“好了,告诉我想要的答案,犯罪现场为什么没有你的任何痕迹?”这条疯狗点燃一支烟,静静等待着。
“因为我根本没杀人!”我怒吼,随后又埋下了头,“但是,我确实想过谋杀她。遗书是我伪造的,在我的计划里,谋杀我姥姥时间就是她投河的那一天。前一天的黄昏,我用磨砂纸磨损了护犊河吊桥两边的绳子,第二天清晨,姥姥走上去,绳子就会断裂。”
“高明!就算被人查起来,也会以为是绳子自然损坏,不会想到被人动了手脚。”芮疯子眯着眼,带着欣赏的眼光看我,我觉得一阵恶心。
“但是,那一夜是我度过的最挣扎,最痛苦的一夜。我居然要亲手杀死我姥姥,就算我以后能出人头地,也必定夜夜噩梦,我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黎明时分,我跑到吊桥处,重新打上结实的绳子。但又想到出国无望,就跑到菜园里,哭了整整一上午。没想到,我回来的时候,姥姥她已经……已经……”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虽然不是我杀的,但也是因为我,如果那天我不跟母亲争吵,姥姥就不会……”
芮疯子良久不语,最后他掐掉烟,叹了一口气,说:“吊木桥我会仔细调查,但这次我信你。孩子,你救了你自己,如果你真的犯了罪,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之前打你,就是看不惯你的狂样,以为老子治不了你了!你走吧,不过请记住,把智慧用在正途上,定会前途无量。”
此时的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抹一把眼泪,向芮疯子鞠了一躬,走出门去。
刚一开门,“啪!”脸上挨了重重一耳光,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
“畜生!你居然想过要杀死姥姥,姥姥白疼你了!”
这一刻,我明白,有的事,永远也回不了头。
之后,母亲虽然把留学基金留给了我,但我们感情却越来越淡,只止于简单的日常问候。我也没有去美国,毕业后在不同的城市游荡。每个孤独的夜晚,我都会梦回到家乡的护犊河边,承载着我快乐和悲伤的护犊河水在脚下一遍又一遍地悲鸣,好像姥姥真的是我杀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