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河流
摘要:“我”和三孬子是一条河水里水,因为高考这条分水岭,演绎了不同的生命轨迹,不同命运。
人生之中总是充满了变数。春夏秋冬,四季亘古不变。但是人生的四季,却是年年不同,岁岁有变化。一个看似平淡的故事,却道尽了人生百味。问好作者。
(一)
一条河流,哪怕它很小,小到水只能淹没你的脚脖子,也是有灵性的。水流这东西,有时看得见摸得着,那是明流;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把它叫暗流。它是一条生命,像一个歌手,也像一个哑巴,有时欢笑的从你身边匆匆而过,让你赏心悦目,窃窃自喜;有时暗暗的沉默的流去远方,不知不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叫你黯然忧伤。或者流在中途就消失了,也就结束了它的生命。
人生这东西还真像一条河流,有的海啸浪涌,有的涓涓流淌;有的趾高气扬,有的默默前行。譬如我儿时家门口那条叫“大河”的河流。前不久回老家,发现那条河流不见了,被推土机填了。还有河边那个大樟树,也无影无踪了。这使我想起我的儿时伙伴三孬子,他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我老家那条所谓的“大河”仅二十几米宽,三四百米长,一人深的样子。
每一条河流都有存在的理由。
每一个生命都有欢笑和眼泪。
每一个日子都有阳光和风雨。
每次来到“大河”边,或者望着故乡,我都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三孬子……
(二)
三孬子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最好的伙伴,那时我叫他“作家”。别的伙伴看不懂的东西,他只消很随意的几句,就让你茅塞顿开。特别是我陪他坐在“大河”的河边,坐在一棵大樟树的树荫下,听他朗读他的发表在县报的“豆腐干”,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夏季热了,我们经常脱下仅穿的一条裤衩,一头扎进河里。他站在水里,露出脑袋,大声嚎着:“静静的河水呀,你点亮了我的激情,我爱你………”。
初一年级时,学校开展“学雷锋,见行动”活动,三孬子写了一篇《我就是“孬子”》的文章,写自己做的两件傻事:帮助隔壁的大娘掏猪粪,弄得自己一双新买的解放鞋臭烘烘的;在学校“承包”了男生厕所的卫生,许多同学见到他都捂住鼻子。有同学说他傻,他说宁愿做这样的傻子。那时学校正在宣传“学雷锋做好事”。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三孬子”的雅号不胫而走。我们这地方,傻也就是孬子的意思。这里多少带点既贬也褒的意思。三孬子常说,要做那浩浩荡荡的黄河长江,将来要做一个大作家;而我,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到只配做我家门前的那条小小的水沟。三孬子有点看不起这条很小的“大河”。他经常说,这条河太浅了,游起来没什么意思。
大人和老师也常说:三孬子这孩子,有理想,将来肯定有作为。我那时和他形影不离的,经常对他半开玩笑的说:“三孬子,将来发了,可别丢下哥们不管呀!”三孬子总是傻傻的一笑道:“哪里,哪里;岂敢,岂敢。”接着便会吟诵起来:“我要做雄鹰,在辽阔的天空自由自在的飞翔……”有时还用手摩一下自己的头发,脸上会浮出一道自信和微笑的阳光。
我的心目中,三孬子就是那滚滚的大河,是我的偶像;而我是没有水的小沟沟,怎么也激不起半个文字的涟漪。一次,语文老师批评我说:看看你这个脑子,怎么就不学学三孬子呢?老师无意间也称他“三孬子”了,全班的同学都在捂住嘴笑。其实三孬子会写点“学生作文”罢了,他的数学和英语成绩比我差得多呢。面对老师的批评,我感到很不平。人们欣赏一条河流,往往欣赏的是河流的壮观的一面,或者说欣赏的是浪花。老师也经常这样。
看到三孬子在数学和英语课上也看文学作品,我私下对他说:“还是把课程学好吧——”没等我说完,三孬子不屑的说:“我未来做作家,你也在嫉妒我呀?!”三孬子露出鄙夷的眼神。数学老师在课堂上间接批评了他几次,见他执迷不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至今还记得数学老师的话:“个别同学是在用一条腿走路,你们现在还是初中生,大家记住一定要全面发展,数学在人生中也会用大作用的,否则以后会后悔的。”现在想想,这话就是针对三孬子说的。但三孬子那时陷在光环之中。因为他发表的一些“豆腐干”,给自己也给语文老师和学校带来的荣誉。
初中三年很快过去了。激不起半点文字涟漪的我,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三孬子除了语文一枝独秀,数学和英语成绩太差,连普通高中都名落孙山。但他依然是我心中的偶像,因为他发表在县报上的“豆腐干”。
那时的农村大多十分贫穷,三孬子的父母亲都有病,一年吃通头的药,村里人都说是“药罐子”。两个姐姐早早就出嫁了,家里剩下了三孬子和有病的双亲,日子艰难贫困。
高中管理很严,学习任务也很重,我和三孬子的见面越来越少。我和他是一条河里的水,现在突然分道扬镳了,他流向了一个方向,我流向了另一个地方。
(三)
三孬子初中毕业了,结束了他的“学校生活”。他依旧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可能是由“学生”变成了“社会青年”了吧,他的稿件上县报的越来越少。三孬子一年写到头,甚至半年看不到他的“豆腐干”了,稿费又少得可怜。看着他的父母病怏怏的,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靠两个姐姐接济。邻居见三孬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以为三孬子写东西能挣大钱。时间长了,邻居大妈责怪了:“你这孩子太没良心了,老人都病成这样,你还有心事写什么呀,那个能当饭吃呀!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出去打工挣钱吧。”
经不住邻居异样的眼神和谴责,三孬子背起行囊,外出打工了。
三孬子带着那支些磨锥了头的价廉钢笔和一摞半旧的大白纸稿纸,到沿海一个城市打工了。我不知道他打工的确切城市。
一天傍晚,读大二的我正在N市大学学生宿舍和同学穷聊,三孬子突然来了。我大吃一惊:蓬头垢面的三孬子,拎着一只旧旧的蛇皮袋,头发好像很久没理了,很脏又乱,胡子也长起来了。我立即打水给他洗脸洗头,又带他去食堂吃饭。五年没见,三孬子长高了许多,也瘦了很多。
吃晚饭回到宿舍,三孬子东张西望的。他带来的蛇皮袋不见了,找遍了宿舍都没。我站在走廊大喊:“谁拿了我们寝室的东西了?谁拿了我们寝室的东西了?”。那时的大学宿舍很少锁门的,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何况还有宿舍管理员看着。
“是我拿的,嚷嚷什么呀?”萍萍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东西呢?”
“我把它扔到垃圾桶了。”
“啊,那是我朋友的东西”。见我毛着脸,很生气的样子,她立即跑到楼下又把那蛇皮袋拿了回来。她很委屈的站在我身边:“不就是看到那东西很脏,放在你的床铺边,对你不好我才拿走的嘛。”
这个萍萍,家就住在学校附近,说是到学校上晚自习,其实很少进教室,就在男生宿舍转,要么就是逛街。见她很委屈的样子,又要拿手帕擦眼泪,我说:“是我大喊大叫了,你小妹不计大哥过吧。”她扑哧一笑:“滚你的。”我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我经常说的三孬子。”“啊,是他呀,我去看看。”
谁知道她一看见三孬子,居然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嘴里还说:“乡巴佬,要饭的呀”。我气愤的大吼一声:“你滚!”。萍萍愣了一会,用手帕捂着嘴跑了。我来自贫困的农村,最厌恶甚至是痛恨城里人这么瞧不起农村人,特别这话是从萍萍嘴里出来,又是说我的好朋友三孬子。
三孬子见此,拿起蛇皮袋要走。
“走什么,就在我这吃,在我这住,等找到了工作再走”。我毫不犹豫的夺下了他的蛇皮袋。
我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把脏衣服洗洗。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别理她。”
三孬子身材比我高,褂子穿上像吊褂,裤子像吊裤,虽是这样,但把头发梳梳,也是帅哥一个呀!
三孬子怯怯的说:“得罪你女朋友了,是我的错。我咋就这么无能呢!”三孬子道歉又自责。
“什么女朋友呀,我们班的一个同学,黏黏糊糊的。”我说。
三孬子“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我对上铺也住在本市区的同学说:“你可以回家了,什么时候我的老乡找到了工作,你才可以睡你的床铺,不然都归我睡。”“遵命,遵命,要不就送给你了?”上铺诙谐的说。我轻轻的朝他胸口就是一拳,“哥们!”。他拎着包,朝我的老乡一个手势就“再见”了。
三孬子微笑了一下,我也很高兴。
三孬子的蛇皮袋里,除了几件半旧的衣服和一双旧鞋,袋底下整整齐齐的放着一摞书写工整的稿件。我和他一起把脏衣服洗干净,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聊到半夜。
三孬子来N市打工已经三年了,三年换了三次工作。第一次在一个建筑工地做工,很脏很累。
“可恨的是那个西瓜大的字都识不到一箩筐的老板,拖欠工资。年底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我实在气愤不过,要和他拼命,老板才把我的工资发给了我。”三孬子说这话时,我明显感到了他在咬牙切齿。后来找到一家纸箱厂做包装,不到一年那家厂子倒闭了。只赚到了回家的路费。他是在火车站熬过两夜才找到我的。
我把三孬子的稿子锁进了箱子里,想读读他的作品,也防止他偷跑。人生地不熟的,他这样,跑到哪里都是受罪,有一个落脚点毕竟好些。于是三孬子白天找工作,晚上回到宿舍睡觉。
他的一摞稿件中,一篇短文《我的大学梦》深深打动了我。他平实记叙了自己如何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准备高考的情形,以及如何羡慕大学生,写得淋漓尽致。一个初中生,数学和英语学科又是那么的憋足,高考自然一塌糊涂。但他的那种精神难能可贵!但我把这篇稿子交到校报主编老师那儿。老师说:“好,好!很有教育意义。”作者就写:三孬子。
当我把这消息告诉三孬子时说:“恭喜,恭喜!”他的眼光一亮,竟然说到:“哪里,哪里!岂敢,岂敢!”这是他打工三年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可惜当时我不清楚。要是我会先知他后来的情况,我是断然不会把他的文章推荐给校报的。
看到三孬子,我的眼前豁然出现一幅画面来:我和三孬子坐在“大河”岸的那棵香樟树下,听三孬子朗诵他的“豆腐干”,然后一起脱掉短裤跳进河里洗澡。
找了好几天工作,希望如泥牛入海。许多单位一看三孬子那幅“乡下样”,又只是初中毕业,都拒绝了;只有建筑工地要,三孬子说:“就是饿死,也不到建筑工地做工了。”
三孬子很精细的把稿件放进蛇皮袋,再放进衣服和鞋,回老家去了。当他在火车窗口向我挥手告别的时候,我突然想哭,想大声呐喊。
萍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说:“回校吧,乡下人,管他那么多做什么。”我用异样和愤怒的眼神看看她,独自回到学校。
萍萍木然的站在那里。
(四)
时光恰是一条河流,就那么不紧不慢或者波涛汹涌的流淌着。我毕业回到了C市。一日,我正悠闲的坐在办公室,品着茶,读着报。
“虎哥,虎哥……”走廊里传来轻轻的声音。我一听便知道是三孬子。一别又是几年,三孬子还好吗?
“虎哥”是我少儿时的伙伴对我的称呼,高中、大学再到工作就几乎没人这样称呼了,除了那个萍萍。现在三孬子叫我虎哥,我的心头突然涌现温暖和激动。
三孬子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穿着皮鞋。西装估计是那几十元一套的,一摸就打仄,领带是几元的,皮鞋肯定是最劣质革的,一看便知。三孬子说这全套不到一百元呢。
我一边泡茶一边问他:“遇见什么大喜事了,穿得这么帅?”
“我要结婚了。”三孬子脸上现出一丝红晕。
我一拳打过去:“你这家伙,这几年干啥去了,一点风都不吹?”
“一言难尽呀……”三孬子欲说又止。
“嫂夫人呢?”三孬子问道。
“什么嫂夫人?我还没谈呢。”
二十七八岁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那,那个萍萍呢?”
说到萍萍,我就来气又有点眷恋,但我和她不是一条河里的水。她是城市里的自来水,经过漂白,安全自在的流在管道里;而我是乡野间那一条水沟,要经受风雨霜寒和干涸的威胁。我们骨子里流的血液就不相同。
说到萍萍,我就想起那件来气的事。
大四那年,萍萍软磨硬泡的把我拉到她家,说她妈要请我吃饭。谁知道到她家还没坐下,他妈妈就像审问犯人似的:“哪里人?多大年纪?”等等,他妈随口说出:“乡下人呀,乡下人好脏的。”此时,我的拘谨一扫而空。我瞪大眼睛,怒视着这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有修养的女人。我那时年青气盛,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她的家。尽管萍萍拉着我的衣服,不要我走;尽管萍萍的妈也在喊“吃了饭再走”;尽管我听到萍萍和她妈妈的吵架声。但我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除了被羞辱和气愤,我没有任何感觉。
突然问,我的眼前浮现两年前萍萍在宿舍里、骂我儿时最好的朋友三孬子是“乡下人、要饭的”样子来;而她的妈妈也说我“乡下人,好脏的”。要不是看在萍萍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会大骂这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女人。我是乡下人,我是穿得很旧,但不脏。乡下人很脏吗,光你屁事。
三孬子静静听着我的故事,一言不发,两眼挣得大大的,仿佛要问什么,只是轻轻的说:“后来呢?”
后来我和萍萍几乎没说过话。直到毕业离校那天,我背起行囊,站在校门口等公交。萍萍远远的站在我的身后。我喊道:“萍萍,你在干啥?”“虎哥,让我送送你吧?”说着哭了起来。
“对不起呀,我骂了你的好朋友,我妈骂了你,你别介意呀。”我鼻子也酸酸的,同学四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萍萍留在了N市,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不到半年,她就结婚了,不到一年又离婚了。结婚的时候萍萍在电话中哭着说:“虎哥,我要结婚了……”我刚要祝福和劝慰她几句,还没说出口,电话就挂了,再打过去,没人接了;不到一年,萍萍又来电话哭着说:“虎哥,我离婚了--”也还没等我话说出口,电话就挂了。
此时我才想起萍萍的好来:大学里只有她叫我“虎哥”,而且都是私下里那么亲昵的叫唤;那时大学的菜饭票是免费定量供应的,我这农村来的,饭量大,没到月尾饭菜票就吃光了,萍萍总是把省下的菜饭票很及时的送给我。
“三孬子,说说你的罗曼蒂克吧?”我说完了,要三孬子说。
三孬子长叹一声说:“不说了,以后虎哥您会知道的。”我暗暗察觉,我们距离远了。他竟然说我是“您”了!
我掏出身上仅有的500元钱:“祝新婚快!收下吧。”直到我真的生气了,三孬子才肯收下。
“我不办婚礼了,后天。您就别去了吧。”“不行,我一定要去。”
三孬子结婚,我能不去吗?
(五)
我约了邻城一个和三孬子也很要好的初中同学,决定去三孬子的婚礼上闹一闹。
可是当我们到达他家的时候,惊呆了。三孬子家还是几十年前的土砖墙,屋顶的椽子明显有点烂了,门沿用两棵树木衬着,不然那屋上的瓦会随时掉下来。新婚的床上,除了一床新的被褥和一个崭新的“喜”字,再就是三孬子的一身衣服是新的了。三孬子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她的老婆坐在另一边,哭哭啼啼的,挺着一个大肚子。
我的恭喜和祝福的话,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质问道:“三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孬子站起来对我吼道:“不要你们管,你们走。”脸上青筋爆出,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我吓了一大跳,找到他的两个姐姐:“三孬子到底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都是被文邪害的。每年打工,出去我给路费,回来也是我寄路费。”“现在孩子要生了,办什么婚礼呀,一分钱都没有。”两个姐姐数落着。
“大姐,那不是文邪,是文学,它是一门高雅的文字艺术。”我纠正道。
“造孽呀,晦气呀,败坏门风呀--”隔壁的李奶奶也在唠叨和嚷嚷着。“他姐姐,你把这鸡蛋打了煮给那个女人吃吧,别饿坏了肚子里的孩子。”李奶奶继续唠叨着把鸡蛋塞到三孬子姐姐的手上。李奶奶唠叨归唠叨,心肠还是热的。
看到这一切,我心里很难过,也很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三孬子又到N市打工,认识现在的这个女人,女人怀孕后被男人抛弃了。三孬子见女人可怜,又不嫌弃自己的家穷,就把她带回来自己的家。
我们这乡村的风俗,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了。把这种女人叫破鞋,把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叫野种。一般的人家是不要这样的女人进门做媳妇的,串门也不行,怕“晦气”。
今后三孬子和这个女人,怎么在这个村里生存下去呀?!我担心起三孬子来。
这样的婚礼,我们再也闹不下去了,我们决定回城。我们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摸出来,悄悄的放在三孬子那床新婚被子的下面。
这时三孬子的姐姐拎来一个蛇皮袋:“就是这个害了他!”我一看这不是三孬子写的稿件嘛。
底下的稿件还是我在N大学宿舍看到的那些,白纸都有点发黄了;上面又加了一层厚厚的新稿件,比底下一层还多。
“上次我回家想偷偷的把这些破烂烧掉,这个孬子弟弟,要拿刀砍我呢。”“你们把这些文邪带走吧?别让它再害我弟弟了。”她的两个姐姐争先恐后的说,依然把文学说成“文邪”。
这时三孬子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两眼横瞪着我,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保护蛇皮袋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一样。我把蛇皮袋交到三孬子的手上说:“我们走了,三孬子,你自己保重!”
三孬子没有送我们的意思,但我分明看到他流下了两行长长的眼泪。
这哪里是婚礼呀?!
“我们到大河边走走吧?”,我对邻城的老同学说。“到那去做什么?”同学不解。但把车开了过去。
几辆推土机在轰轰的响着,那棵大樟树不见了,那条很小的所谓“大河”已被填掉了一半。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和三孬子一起坐在大樟树下,听三孬子朗诵他的“豆腐干”了,再也不可能一起洗河水澡了。这条小河就要消失了。
(六)
后来听乡亲们说,三孬子依然写“文学”,依然拎着那条蛇皮袋跑编辑部,都是无果而终。三孬子的老婆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在生下孩子半年后偷偷带孩子跑了。不久又听说三孬子真的孬了,整天屋前屋后的转。乡亲们还说,看到三孬子一边哭一边烧掉了那条宝贝似的蛇皮袋里的东西。
但我确信,三孬子是不会真的孬的,因为三孬子只是他的外号,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赵文贵;就像他叫我“虎哥”,我总觉得那么亲切和温暖,萍萍叫起来虽说亲昵,总觉得有点别扭。
当然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陈年旧事了。三孬子婚礼那一次一别,直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三孬子,不知道三孬子跑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