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流浪狗的故事
人与狗,总是会产生割舍不断的情缘。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的确如此。小说写的比较细腻,细节较为突出明晰,文笔扎实娴熟。问好作者。
一、
几年前,一个春天的傍晚,我在马路边散步。当我等红绿灯时,发现身后有一只小小的狗儿。它蹲在那里,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正仰视着我。我没在意,绿灯一亮,我便前行,没想到它却跟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想:“狗也知道等红绿灯,知道跟人过马路……?”
那只狗走走停停,用狗类特有的方式在一棵棵小棵下做着“路标”。偶尔有人向它“打招呼”,好像很喜爱它。它瞧他们一下,继续走它的路。它大部分时间跑在我前面。它浑身棕黄色,很明显是只母狗,奶子长长地吊在身子下面。一路上它似乎在跟随着我,又似乎在寻找回家的路。一个念头时不时在我头脑闪现:把它带回家,把它带回家……
当我往回走时,一唤它,它竟然真的跟我往回走了。我终于确定它没有家了,它被主人给弄丢了,或者是被主人给抛弃了。
到我的住处大概有三站路。一路上,它欢快地跑在我的前面,与我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它往后看看我,停下来等我,看我走近了,又继续向前跑去;到了路口,又与我一起等红绿灯。看着它,我仿佛感觉自己在带一个路上偶遇的老朋友回家叙旧,心里愉快地欢呼着,欢呼着……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发现我其实不太想要它,也许出于怜悯才把它带了回来。我算不上一个喜欢狗的人;相反,我有时很怕狗,怕它们的狂吠声和尖利的牙齿。我问房东要不要它,房东一口回绝:“要它干啥!”我只好把它带到三楼我的房间。
进了屋,它大口大口地喝水,又吃了好多馍,看来是真的饿坏了。吃喝过它便立刻躺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起来好累。狗的头虽然搁在地上,却抬起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信赖和感激。
我出神地看着它,心里突然漾起些许的兴奋和幸福:“我有了一只狗?我有狗啦,我有伴啦!”
它的下排的牙齿有几颗向外呲着,显得有点滑稽。由于在我看来这只狗奇丑,我就随口叫它一声:“丑丑”,没想到它朝我摇了摇尾巴,于是“丑丑”就成了它的名字。
我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住,表面上坚强着,倔强着;内心深处却象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这狗,也许可以填补一些这洞吧。
我猜测着丑丑的身世:在我发现它的地方,路旁是刚被拆除的城中村废墟,是不是主人搬家时“忘记”把他带走?也有可能是被人从大老远的地方带到这边扔掉的。与主人走散的可能性很小,它肯定是被抛弃了:它没有高贵的血统和好看的样貌,很可能是一只京吧之类的小犬种和土狗的杂交后代;一点儿也不好看。
我发现它是刚生过崽的,后面还有沥沥的血污。它的主人也可能嫌它太脏才不要它了。
我要睡了,怕它夜里在屋里乱跑,就找根绳子小心翼翼地套在它的脖子上,把它拴住了。其实它很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拴了。我把它绑在门后,地上放个垫子,它便老老实实地在上面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丑丑的哼哼声吵醒了。我下了床,它马上站立起来,两只前爪舞动着,嘴里焦急地哼哼着,向我“诉说”着什么。难道它怪我把它留了一夜,它想回家?我本是怕它的,离它远远的,怕它咬我。
很快我意识到它该拉屎撒尿了。我把它牵到厕所,它却不拉不尿,只是哼哼着原地打转。无奈,我把它牵到了楼顶。它很快解决了“内部矛盾”,接着在上面撒起了欢儿。我想回去睡觉,便用纸包了它的狗屎牵它下楼。
我以为它可以安生了,可到了屋里,它却又吵吵。我想:“它要走吧?养狗怪麻烦的,让它走!”于是,我解开了拴它的绳子。我下楼,它果然一步步跟着。它先我一步出了大门,这正合我意。我在里面关上了大门。我站在门里,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它一边着急地哼哼一边抓挠门的声音。
我在门里一乐,便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我进屋后,趴在朝向街巷的窗子向大门口望,见它正面朝着街巷蹲在大门口。我回到了床上,打算继续我那早早被它打断的好梦,可街上很快就传来了狗咬狗的声音。我看到几只狗在追赶它。狗也是欺生的。很快它就被那些狗追着往巷子南口跑去——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到了巷子口,一转便消失了。
这是我所住的城中村中一条南北方向的偏僻而清静的街巷。巷子北口是一条东西向的,相对较宽的路,平常只是过人过车多些;南口却接村里的热闹地段,那里一天到晚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一排排的小饭馆和随处可见的路边小吃摊。狗可以在那里捡些人们掉下的或吃剩的东西。
想到我从废墟旁把它带到这“不愁吃喝的”的地方,心里便不再内疚,反而多了些安慰。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去大街小巷上找。没见它的影子,只好回来,怀揣着些许的失落。
我本想这只狗就这样走了,没想到中午时分听到什么东西抓门的声音。我第一时间意识到狗又回来了。门一开,丑丑便一下子闯进屋来,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舌头长长地耷拉着,肚子一起一伏。我心里隐隐有些失而复得的喜悦。我给了它一些吃的喝的,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吃喝,看样子是累坏了。它这是去哪儿了?去找它原来的家,原来的主人了吗?幸好它还能找到我这个新主人。我有了给这可怜的狗一个新家的想法。事实上,从它以后的表现看,它的确已经把我当成了它的新主人,它的“救命恩人”。
这天是个好晴天,有了暖春的气息。丑丑因为刚生过狗仔,身上的气味儿好大。更让人惊心的是我看到有几只跳蚤在它身上游逛。我马上又有了不要它了的念头。我这包括厨卫在内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本来已被家具和杂物塞得满满当当,断然容不下这只脏东西在我脚下晃来晃去。于是我强行把赶到了门外。它不走,就在我的门口卧下了。
我的门口是上四楼的楼梯必经之处,不时有人看到它,议论它:“呀!狗!”、“刚生过崽的。”……。丹丹——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女孩,咿呀不清地向妈妈诉说着:“妈、阿姨家、有、一狗。”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狗上楼又下楼的声音;又过了些时候,房东太太敲响了我的房门:“谁家的狗?你从哪儿带来的?把它赶快送回去,拉了一楼梯……”
我一阵尴尬,连忙把狗放进来,心说:“哪有这么近都不记家的狗?”于是我又看着它发愁。
虽然下午和晚上它没闹着出去,可下午我领它到楼顶,它一看到上面房东家养的小鸡就猛扑过去,吓得小鸡大喊救命。我大惊,吵着赶着把它弄下了楼。“这没出息的狗!再也不能让它上楼。”我愤愤地想。
第二天早晨,我出去接水(屋里经常断水),丑丑跟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跟进来,就被正好刚喂完鸡(手里拿着鸡料盆)从楼顶下来的房东太太连骂带赶地逐下了楼梯,接着又惨叫着被赶出了大门。我心里有点怏怏的不快,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中午,丑丑又回来了,吃喝完后老老实实地卧着。下午,送饮用水的来了,它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呜呜声,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家的一分子。
傍晚时分它闹着出去,我给它打开了门,它却站在门外不走,只是一下一下地回头看我,示意我随它一同去。它是怕了房东太太吧。我也应该出去散散步了,每天窝在屋里,坐在电脑敲啊打的,都有发霉的趋势了。况且,我怕不看着它,它会上楼去把房东家的小鸡给吃掉。
出了大门我领着狗往北走。走了没多远它就在街巷的路中间拉了泡屎,撒了泡尿,又欢快地朝前跑去。我想:“以城市的环境卫生起见,下次应该带点纸来收拾它的臭狗屎。”经常见到一些比较讲究的人遛狗时这么做。不过还是有许多人,自己的狗拉了便便也不收拾,就让它赫然躺在路上,被来赶“狗屎运”的人踩个正着。
丑丑在前面跑着,把我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小小的狗,小小的身子,一点也不起眼。它的奶子长长地下垂着,几乎挨到地。更有甚者:它跑起来时,两排奶子在身下大幅度地夸张地左右摆动,令人莫名地为之赧然,为之难堪。
也许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仿佛感到它象是没穿衣服的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羞耻地甩动着那作为女人标志之一的东西。这让我无法忍受,也让我对它心生厌恶——奶子怎么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如此“耀武扬威”?人的奶子,狗的奶子,都不行!
丑丑是感知不到我对它的嫌弃和厌恶的。狗怎能知道:人的衣服不只是遮住了人的羞处,也遮住了人类复杂的灵魂?它只是一味地欢快地在前面跑着。它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离我太远了,就停下来等等我,像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在等落在后面的步履艰难的母亲。这些让人心里变得软乎乎的,对它的憎恶便也暂时少了几分。
到了路口,它不知往哪条道上走了,便一直等我走到前头选定了方向,接着欢快地向前跑去。
看看走得离家太远了,我朝它喊一声:“丑丑,回!”,它便像听懂了似的随我朝家的方向走去。这时它已跑得不像先前那样快了,落在了我的后面,舌头长长地耷拉着,哈哈地喘着气,又累又渴的样子。
出于对它甩来甩去的奶子的成见,也出于对它血统的蔑视,我决定不再带它出去散步了。狗是人身份的象征。没见哪个体面(我——一个不是什么体面人物的人,更不愿让自己显得不体面)一点的人带这么一只让人汗颜的狗在大街上遛来遛去。如此丑陋、如此低贱的狗!我越来越有点愤愤然。
我下定决心不再领它出去散步了。可第二天下午它照样吵闹着要出去,我便很不耐烦地把它送到了街上。我停了下来,它看看我,又向前跳跳,示意我继续走。我不管它,往家走去。回头看它时,它却一边恋恋地扭头望我,一边自己去了。
养狗——麻烦!令人沮丧!最让人操心的还是等它回来时怎么过房东太太那一关。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我听到大门口传来了狗的惨叫声。我此时此刻有点体味到了“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句老话中的深意。我是房客。可房客不是客,是“人在屋檐下”的人。我无奈,我忍耐,我不作为。装聋作哑是最好的作为。我希望那只狗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这样,我就会少些尴尬。我甚至开始对我为房东家带来的麻烦而感到不安了。
天黑了好长时间以后,狗溜了进来。给它吃了些东西,我便开始看着它发愁。
我想我应该坐车带它到遥远的地方,那样它就找不回来了。怎么带它呢?公交车是不让带狗的。那我就找个东西把它装起来。于是我找了个纸箱子,试着把它装进去,可它以最快的速度从里面跳了出来,好象对箱子充满了恐惧。不知当初它原来的主人是否用同样的方法把它从遥远的地方送来的。怎么办?此路不通。
那就弄点安眠药放在它的食物里?它饱餐一顿后安然睡去,然后在遥远的地方醒来,不知东西南北,不知回来的路。对,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不用再面对它面临再度被抛弃时表现的恐惧和痛苦。我不会把它扔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的。说不定还会再有好心人把它收留了呢!那就去买点安眠药吧。
我在村子里问了几家诊所,它们都是同样的回答:“没有”,并且都有着同样的疑惑和关切的表情;而我的问寻也是愈来愈显得底气不足了。在他们眼里我成了要杀死自己或别人的潜在凶手了吗?好笑!也许他们从我困顿的脸上看到了什么。虽然它们的猜测错了,可我又确实有着不可吿人的目的。
对于诊所没有安眠药的回答我是相信的,早就听说这种药经常闹出人命,已被禁止随便出售。在校时就曾有一个女同学因失恋而拿此自杀。还好被发现得早,捡回了一条小命。
我怏怏不快地回到家,面对着狗发呆。没想到这只被我一时的善心收留的流浪狗竟把我搞得如此狼狈,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还是狠狠心把它赶走吧。那样它就会死心,不会再回来了。对,就这样!长痛不如短痛!
想到这里我便拿起一长条形的木板往外赶它。它到了屋门口便不走了;我敲一下它的屁股,它便极不情愿地往前挪一步;我使劲一敲,它嗷一声跑到了楼梯口,但只是停了下来,不想下去;我知道此刻不能手软,所以虽然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还是咬着牙敲打着它。
于是它在我的木板的敲击之下了一阶一阶下了楼梯,又从二楼楼梯口的栅栏安全门钻了出去——是在板子的逼迫下伴随着低沉的哀号努力地挤出去的。此刻,我想起了古代的衙门里那些个昏官对犯人的严刑逼供。也不知这可怜的家伙这次吃了我多少“大板”。还好院子里的屋门都关着,没人发现我的罪恶。
我回到屋里,卸下了一个包袱似的长出了口气,心里却又像丢了什么似的。我透过窗户看到它顺着街巷低着头慢吞吞地向南走去。过了一会儿再看,它蹲在大门口的屋檐下。而在十一点多关大门的时候我又听到了狗的惨叫声。那是它又一次被房东太太或房东先生或是他们家别的什么人狠狠踹出去的结果……
第二天早晨,大门被打开后不久,丑丑又回来了,很饿很累的样子。我给了它点吃的,它便歇了。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板子又要赶它走。这次,它是怕疼吧,自己站起身来很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去。我不忍再看……
丑丑先是迷茫地蹲在大门口,后来就是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其他的狗也已忽视或者接受了它这个“外来户”,不再追赶它。
它一天都不曾走出我的视线,有时蹲在大门口,有时在这条南北向的街巷上来回地遛达,捡拾路人丢下的或丢给它的食物。下午,我从三楼投下一块馍给它。它嗅嗅,没吃。它是嗅出了馍上有我的气味儿而拒绝我的怜悯?还是别人给的好吃的吃馋了嘴巴?但我从三楼的窗口似乎望见了狗脸上的沮丧和忧伤——丧家之犬的沮丧和忧伤,那是一只狗被又一次抛弃后才会有的表情。
下午,有几个人聚在大门口聊天,其中有房东太太。“……太丑啦……”一个男的说的这句话我听到了,因为他的声音很高。我知道他们在说丑丑,它就在他们面前,而房东太太正盯着它,它也在对着她摇尾乞怜。接下来,我关上了窗户。
晚上,我发现它到了斜对面的小超市的门口。
这是路对面偏南的一间小超市。老板是一个三十岁上下、打扮精致的女人。此刻,她正与一人面对面坐着聊天。而狗,正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它在乞求怜悯吧?企望她收留它。它的确需要寻找一个新的依靠了。
十一点多了,我再次透过窗口向外望时,它睡了,卧在小超市的女老板的脚下。看来,她没有要赶它走的意思了,她将要成为它的新的女主人了。我在心里为丑丑庆祝和祈祷。
第二天,我出去买东西,它没看见我,它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象还在沮丧和忧伤。可第三天傍晚我出去时,发现它悄悄地跟在我身后。
我没在意,继续走我的路,可走了一段后,发现它还跟着。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抬头哀哀地望着我,像是在问询什么,企望什么。我朝它跺跺脚,示意它别跟我。等我走一会儿再往后看时,它还在后面跟着。我不再管它,只管加快脚步走我的路。我已到了村里人头攒动的闹市,而它还在紧紧地跟着我。
我转向一条背街少人的小巷,它在后面紧随着。我突然转身走近它,抬起脚来,它吓得蹲下身子缩着头。我当然不是真的要跺它,所以脚也只是在它的身子上方停了下来。我再走,它仍然在跟,不过这次离我的距离远了许多。直到走到烧烤夜市,它被烤肉的香味吸引住了,这次艰难的跟踪之旅才算完结。
之后的一些天,每当我出去,不管白天黑夜,丑丑总会在我后面跟老远,不理会我的驱赶。
我不得不驱赶它。我要以实际行动来告诉它的新主人,我是彻底不想要它了。我怕她不想喂养一只别人的狗。我要逼迫狗忘记我这个曾经短暂收留它,而早已又将它抛弃了的一个临时的“主人”,促使它忠于眼前这个给了它一个容身之地的新主人。同时,在大街上屡屡上演的狗跟人,人驱狗的一幕,也让我多少有点尴尬。瞥瞥路人和它的新主人,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我心里便自欺似的多了些安慰。
二、
有人在小超市的门边放了个盆儿做为狗的饭碗,狗也算是在这里安了个家。狗每天都有得吃,并且“花样”很多——除了它新的女主人给它吃的,这家男房东和别的房客也会拿来吃剩的饭菜倒在它的饭盆里,有时还可见肉骨头。有这么多人对它好,它应该快乐了。事实上,丑丑渐渐地快乐了起来,也渐渐地不跟我了。
狗有时跟我几步便停下了,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我远去。它接受了一个事实:我铁了心不会再要它了。它像是渐渐明白了:人类的心是会很硬的,连它不渝的忠诚也不能将它感化。想明白了,一切都好了。真的明白了吗?它真的明白了它一次次被抛弃的原因了吗?人类的变化无常,人类的自私,它永远不会明白。它是那样地依赖人类,信赖人类;人不要它了,它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它一次次地,一味地想要求得人的原谅。可它,究竟何错之有?
长期出差的丈夫回来了,狗跟在我俩的身后,嗅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静静地目送我俩远去……
小超市的房东家也有一条狗,那是一条高大威猛的漂亮的哈士奇。男房东每天牵着哈士奇出去时也会带上丑丑。丑丑与哈士奇走在一起既像矮子与巨人,又像癞蛤蟆与白天鹅。它每天谦卑地若即若离地跟在哈士奇的一边或后面。
这幅对比如此鲜明的画面在我看来是如此地和谐,连那房东身上也闪耀着熠熠的光辉。他其实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过真的很帅气。在没收养我的狗之前在我看来就是这样:高高大大的,梳着大背头,每天悠闲地坐在大门口,带着墨镜,穿着花衬衫,不苟言笑,酷酷的。现在形象更是高大了许多。
那小超市的老板娘在我眼里也已变成了天下最美的女人。
她每天悠闲地坐在自己所经营的小超市门口。她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她看起来很幸福。但有一次(丑丑还没来之前),我看见她在冲一个年轻的男子大吵,声音好高,没有了平日的优雅和安祥。年轻男子很俊秀,脸红脖子粗地坐在大门口的板凳上,偶尔顶撞上一句,但也是一副理亏的样子。
其时,我刚搬来不久,还没搞清这些人物的关系,只是认为他们是房东的儿子和儿媳;而男房东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也只是出于老人不搀和小两口的事。
后来(丑丑已没了时),女人找来一个跟她长得很像应该是她妹妹的女子来代管小超市,而自己搬离了这家;一天傍晚看到她挽住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在散步。
再次见到她时,她挺着大肚子,脸上长了斑,穿得也不讲究了;在我看来她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虽然我们不曾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曾有过短暂的目光对视的瞬间。陪在他身边的是那天她冲着发火的年轻人。
三、
丑丑胖了;丑丑的奶子也渐渐缩了回去,它回奶了;它看起来变得漂亮了些,毛也有了光泽,棕黄色的毛,不再显得乱篷篷,脏兮兮。
转眼到了酷热的夏天。
一天晚上,我纳凉回来,路过狗面前时,听到它正在窝边愤愤地以低沉的声音怒吠着。我这才注意到路的斜对面:哈士奇正在对一条个头大大的金毛大献殷勤。金毛卧在地下,哈士奇站在它的屁股后面,不时用嘴巴嗅着它。两条狗都在呼呼地喘着气,肚皮一起一伏。空气被这骚动的气息搅动着,与暑气一道,热烈而奔放。
两条狗在发情。它们要举行结婚仪式了。两条狗的男主人站在旁边,抽着烟,沉默中透着庄严,像是在为它们主持婚礼。
我这时才知道哈士奇是条公狗。可丑丑是不是爱上它了?我想是的。所以它无法忍受眼前的一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爱与别的母狗行交欢之礼。这也太残酷,太不狗道啦!它的心正在被撕裂吧?要不,怎会有那哭也似的吠叫呢?它受到伤害了。可它又能怎么样呢?在两条大狗和两个大男人面前它显得如此地渺小而卑微,它没有近前的能力和勇气。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站在原地悲号。
也许,它有更多的自知之明:自己一个矮小丑陋的,没有着高贵血统的小狗怎么能配得上帅气高贵的哈士奇呢?狗类也要遵从门当户对,帅哥配美女的“游戏规则”不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仍能经常看到那房东牵着哈士奇,后面跟着丑丑。哈士奇和金毛也不过是做了一回“露水夫妻”,而能与哈士奇“长相厮守”的却是它。它也应该知足了吧?
四、
丑丑怀孕了。眼看着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起路来笨笨的,一拽一拽……
终于,难熬的夏天过去了。天转凉了。
一天早晨我出去时,看到丑丑卧在一只大大的无盖木头盒子里,里面还垫着一件男式的旧棉衣(我猜一定是它男房东的)。同时我惊奇地看到它的怀里挤了一群小狗崽。一只,两只……一共四只呢!有的像狗妈妈,而其中两只竟然像八哥狗,就是那种满脸横纹的,像个凶恶的老头的狗。这种狗长得虽然丑,可它有高贵的血统啊。不知是狗妈妈自己争气,为自己的孩子争来了一半高贵的血统,还是它的男房东为它牵了线,搭了桥。
一群小狗挤在妈妈的怀抱里,闭着眼,吮着奶。那些曾经被我鄙视而成为我抛弃它的原因之一的奶头又在无私地哺育新的生命啦!
我的眼睛突然变得潮潮的。丑丑没注意到我,它全身心专注在它的孩子们身上,一会儿舔舔这个,一会又吮吮那个,满脸的慈爱与安祥。狗本来早已对我的过往无动于衷。是已忘记,还是故作忘记——我与它之间曾经有过的一段短暂的相处?我不得而知。此刻,亦如此——我欣奇地看着它的狗宝宝,而它,却自顾自地陶醉于自己的天伦之乐。
我心中充满了欣慰与快乐!
第二天我又出来时,往北走,望见了从巷子口走来的丑丑的帅气的男房东,也同时望见了这个高大而已稍显苍老的男人内心里柔软的一角。我下意识地用手撩了一下不知是否凌乱的头发,同时望见他也远远地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渐行渐近,我们各自目光向前,无言走过……
过了几天,狗开始领着那群狗宝宝散步了。
不知哪天,狗崽少了两只;又过了几天,狗崽们全没了。送人了?卖了?还是夭折了?我只是猜测,不过问。
狗无言地面对着发生在自己和儿女们身上的一切。对它来说,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又一次痛失爱子也算不得什么了吧?狗的心也会变硬变冷吧!狗只是每天落寞地、怅然地在这条南北向的巷子里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它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再期盼。
五、
过了些时日,再见到狗。狗的两只眼睛满是眵目糊,眼珠红红的,在阳光下睁开很费劲似的眯着,没有了我刚见到它时的神采。
过了一段时间,狗的眼睛好了些,不知是否有人给他治过。
再后来几个月,突然不见了丑丑,不知是被再次抛弃了,送人了,还是自己出走了,抑或是死掉了。
六、
巷子里有一只和丑丑大小相同,毛色也一样的狗。脖子上系着一只小小的铃铛,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的。那是一家房东的狗,在丑丑来之前已经有了的,并且直到现在还活着,虽然比原来老了些,瘦小了些,还可以再活几年吧!每当看到这只狗,我都会想起丑丑——那只曾因我短暂的怜悯而被收留,在我平淡凄清的生活里投下了些许欢乐;又因我的自私和偏执而被再次残忍抛弃却久久对我忠诚,久久追随我的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