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
一个比较沉稳的故事,没有跌宕的高潮,在娓娓的述说中表现出了三个好朋友长大之后不同的人生轨迹。平淡的,琐碎的,也是最真实的。问好作者。
1、
小兵一直对自己说,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走出去。我觉得小兵那样的说,有些牵强。小兵就是学习刻苦点罢了,闷葫芦似的,连回答个问题都不积极,还说什么要考上大学。
我从来就不说这样的话,我似乎没有信心的样子,也有点不那么的爱学习的那种。我觉得,自己从小,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我是有梦想的,我的梦想很远大,很空旷的那种,所以说,我不太的有信心。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天分的,因为每次的作文评讲课上,我的作文十有八九都会被老师当做范文来讲。说到这儿,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的理想,就是将来当个作家。不过,我那个时候真的还没有认真的确定。那只是我脑海里瞬间闪过的一个臆想而已。记得有一回,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理想》,我竟然像傻了一样,写了好多好多理想,医生啦,教师啦,工人啦的说了个通。没想到,被老师批了个通透,说我是眉毛胡子一把抓,连个主见都没有的,是不是将来还要搞个孙悟空的分身法啥的。当时就把我打击的无地自容。直到现在我还想不通,理想咋的,多几个有什么错。那说明我什么都愿意干,不是说,干一行爱一行吗?老师也不知道鼓励我一下,人一辈子,怎么的,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再说,生活,也不是因你的选择而选择你,事与愿违的事,不是经常的发生着吗?
小兵有两个哥哥,都以成家,而且,都和小兵的母亲分家另过。小兵的父亲去世早,小兵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样的生活。小兵的大哥是个瓦工,日子还算过的不错,但说要是给母亲河小兵贴补一点的话,那大嫂一定得和小兵的大哥闹翻天的。小兵的二哥是个小商贩。平时,就蹬个自行车,后面拖着两个筐,起早贪黑的,但也能自给自足。
小兵的母亲再苦再累,都毫无怨言,哪怕让两个媳妇骂一顿也不会在小兵的面前掉一滴眼泪。小兵其实知道母亲的苦和难。所以,小兵就决定,学一定要考上,这样,才能对得起母亲,才能让母亲脱离苦海。
看到母亲整天那么的累,小兵其实想到过放弃,但是,母亲说:小兵,妈就你一个希望了,你千万要坚持下来,妈怎么都行。
小兵就泪眼盈盈的说:“妈,放心吧,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小兵的二哥驮着个菜筐,有时就会在村子里穿街走巷的叫卖,碰到母亲,就会四下里瞅瞅,看到媳妇不在视线范围内,就会拿几根葱或者是一把青菜硬塞给母亲,母亲不要,说:“你摊着本钱呢,到时候赊了,怎么给青花交差。”
二哥就说:“你拿着吧,赊不赊的,也不在这几根葱上。”
母亲就揣在怀里拿走了,心里就伤心地感叹着:“唉,孩子真是可怜啊。”
那天晚上,小兵正趴在煤油灯下写着作业,大嫂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给了小兵一巴掌。
小兵捂着烧疼烧疼的脸,喊了起来:“嫂子,你打我干什么?”
大嫂咬牙切齿的说:“你下午来我家和小强玩,是不是把抽屉里的五十元钱拿去了?”
小兵说:“我没有,如果我拿了,你把我打死都成。”
大嫂说:“你没拿还能有谁,只有你一个人来过的。不是你拿的,钱还能自己飞了。”
小兵眼里闪着泪花,望着不讲理的嫂子,大声说:“我没拿,就是没拿!”
闻讯而来的母亲,看着这样的情景,说:“云歌,你打小兵干什么?你把钱丢了找小兵干什么?”
大嫂一见母亲出来了,更是怒火中烧:“都是你教育的好儿子,都成这般光景了,还念什么书?你年纪又这么大了,让谁去供?又念不出什么成绩,瞅瞅他那两个哥就知道了,不是念书的料,还不如趁早学个手艺什么的,比啥都强。现在倒好,你供不起了就搅得我们家不安宁。”
母亲看大儿媳胡搅蛮缠的,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把泪往肚里吞,强装着心平气和的样子说:“云歌,小兵念不念书,是我和小兵的事,我现在还能干活,能供得起,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就好。你丢了钱,又和小兵念书有什么关系?再说,小兵也不是那样的人,你回去再找找看吧。”
大嫂说:“我找个屁我找,家里就小兵来过,不是小兵拿的还能有谁?”
小兵说:“嫂子,你又没亲眼见到我拿,就不要在这里冤枉我。”
大嫂还要说什么,这时,大哥进来了,对大嫂说:“云歌,往回走,那钱找着了。”
大嫂不相信似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说:“找着了,你又想骗我是吧?你是又要说你打麻将输了,是吧?鬼才信呢。”
大哥本来还没生气,大嫂这么一说,就把声音提高了一倍:“钱怎么找着的,回去问你儿子去!”
大嫂一愣,但马上回过神来,冲着丈夫说:“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啊?怎么,又赖我儿子头上了啊。”
大哥扬起了手掌,咬着牙狠狠的说:“你给我滚!”
大嫂见丈夫真的发火了,就不满的瞪了丈夫一眼,走了。
大哥看着大嫂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对母亲说:“妈,云歌就那样,你不要计较,也别跟她生气。”
母亲说:“我知道。钱真的是小强拿去的?你们两口不要为这事再吵了,好好找找看。”
大哥说:“是小强拿去的,我都问清楚了。”
小兵说:“哥,那你还是快回去吧,看我嫂子又要收拾小强了。”
母亲也说:“是的,你快回吧,好好给小强说说,别光记着打,孩子还小。”
大哥就又叹了口气,然后说:“那我走了。”
2、
家望和小兵不一样,家望的家庭条件比较好,而且,前面有三个姐姐为其挡驾护航,再加上个母亲百般呵护,家望整天像泡在蜜罐里似的。家望的理想也是考上大学,他的大学的方向比较明确,就是跟画画有关的美术学院。我们都欣赏过家望画的画。那时,家望经常照着连环画里的插图画一些英姿飒爽的将军的形象,诸如岳飞、杨继业等。或者就画古代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女们。家望可是临摹的栩栩如生,连老师都赞不绝口地说:家望真是个人才,无师都能自通。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辅导班之类的,就算是有,也没有人会意识到,有,也是在遥远的城市,我们这里,毕竟穷乡僻壤的。
我是经常和家望腻在一起的。我和家望腻在一起,是因为家望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倒腾了很多书,什么都有。小说、画报、连环画等,五花八门的。大概是哪里的什么图书馆倒闭了吧。但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家望的父亲是收破烂的,只觉得家望的父亲很了不起。家望的家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
在家望家里,我们名义上是写作业,但大多数是玩。玩够了,家望就画他的画,我看我的书。我钻在那堆充满怪味的书堆里,把自己弄得灰头垢脸的。
家望的父亲是个驼背,年纪不大,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就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腰和地面基本上就平行了,看着就觉得难受。
我曾经问家望:“你爸爸那样的,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家望说:“那不是病,是遗传,治不好的。”
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家望为了画画,到处搜集素材。
那天,家望和三姐去三妈家逛。三妈家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图。家望就对三妈说:“三妈,那张画,借我画一下吧。”
三姐也在一旁帮腔说:“三妈,家望画得可好了,就和真的一样。”
三妈有些不情愿,那可是年前,自己挤得头破血流的,才用一元五角买下来的。家望说:“我照着一画,就不停给你送过来。”
三妈就说:“那好吧,你可一定别弄坏了。”
家望喜滋滋的把画带回了家,临走时,从三妈家的窗台上捎走了一个螺丝钉。三姐小声嗔怪道:“家望,你干什么呢?随便那人家东西。”
家望说:“一张破画都舍不得给,我就是报复她一下。不就是一个螺丝钉吗,谁稀罕呢。”
三姐就不说什么了,可在心里说:这个小弟啊,就是这样的淘气。
吃过饭,家望正在门口临摹着“貂蝉”,三妈就虎着脸进来了。没待三妈开口,家望就笑着说:“三妈来了,你看我画的好不好。”
三妈没接家望的话茬,而是说:“望啊,你见没见窗台上的一个螺丝钉,那是你哥要用的。见的话就给三妈吧,那个你也用不上。”
家望一听,就很不乐意,说:“我拿了画不听就和我三姐回了,没见啊。”
三妈说:“可家里再没来别人啊,这可急死人了,你哥说我连个门都看不住。”
家望就笑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拿。”
三妈说:“你说你这孩子,要什么画,要得螺丝钉倒都不见了,唉。”
家望说:“三妈,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我不会干那样的事的,你来一问,这让谁听到了,我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三妈说:“哎,你这孩子,倒赖上我了。我也只是问问,也没有说是你拿的。那螺丝钉是真的不见了,还不兴问问。”
家望说:“是不能问,这关乎着名誉的问题。”
这时,三姐从里屋出来了,老远就说:“家望,好好和三妈说话。”待走到家望跟前,用手在家望的腰上戳了一下,家望会意的看了看三姐,就说:“嗯,姐。”
这时,家望的母亲也系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三妈那余怒未消的样子,就和着颜悦着色说:“三嫂,你看家望这狗东西的不会说话。刚才吃饭的时候,还给我夸你来着,说是将来真的考上美术学院了,还有他三妈一份功劳呢。”
三妈耸了耸鼻子,三妈是有鼻炎的,动不动就耸鼻子,人都弄不清了她那个耸鼻子的动作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三妈耸完鼻子就说:“我可不敢要那份功劳,把我的画给我就成了。”
家望的母亲说:“当然要给的,我们还说了,给你还画的时候,顺便把她大姐捎回来的挂历送给你一个呢。”
三妈又耸了耸鼻子说:“再说吧,我还是得赶紧回去,再好好找找那个螺丝钉去。”
三妈出门,家望的二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进门。二姐和三妈热情的打了声招呼,三妈不痛不痒的“嗯”了一声。
三妈走远了,二姐就问母亲:“三妈这是咋了,怪怪的。”
母亲说:“是家望拿了你三妈一张画说是要临摹,你三妈不放心,来看看的。我还说,还画的时候,把你大姐捎回来的挂历给你三妈一个呢。”
二姐就说:“你也不要太娇惯着家望了,都那么大个人了,还当成个小孩子似的。”
母亲就说:“谁娇惯了?你就知道数说人,家望也没犯什么错的。”
三姐说:“那……”
家望瞪了二姐一眼:“那什么那!”
二姐就不说话了,接过二姐手里的孩子,和家望一起逗玩着。母亲接过二姐身上的包,娘儿俩一起向里面走去。
3、
那时候,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尿裤子,但也不是很厉害的那种。现在想来,也可能是我胆子太小的缘故,再就是贪玩,每每下了课,就只顾着玩,把去厕所办办公事就抛到了脑后,然后,就是上课铃一响,急急忙忙的跟着伙伴们进了教室。老师一开讲,我就感到了强烈的尿意。但我有点惧怕老师,也有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面前说我要上厕所的意思,就把尿憋着,憋来憋去的,就憋到裤子上了。
记得那年冬天,我把尿又憋到裤子上了。放学回家,我拖着笨重的、湿漉漉的棉裤,极不自然的,邯郸学步般的回到了家。奶奶首先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再三追问之下,我才嗫嚅着说自己尿裤子了。
奶奶就急忙把我弄到烧的热乎乎的土炕上,抻下我的棉裤,暖到被窝里。然后,奶奶就去找母亲要另外的棉裤,因为我下午还要去学校的。
母亲怒气冲冲的把棉裤亲自拿到奶奶的房间,看到我那怂样,就轮着棉裤,一边抽我一边骂我没出息。我不敢动不敢狡辩,就那样的任母亲抽打。奶奶过来了,劝走了了母亲,接着便在我面前大肆宣泄着母亲的一连串的不是。
奶奶的话,我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坐在滚热的炕上,却感觉着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我知道,奶奶和母亲是有矛盾的,我不想成为她们之间的导火索。她们为了自己的矛盾,却忽略了我需要的是来自她们的鼓励,或者是一个拥抱。即使在我没犯错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得到这种奢望。直到后来我长大了很多,甚至成年,我都为我这样的奢望而深深地遗憾。拥抱也许只是一个传递感情的纽带,但是,往往,我们很多时候,过多的吝啬了自己的拥抱,今生今世,谁又欠了谁多少个来自方方面面的拥抱。也许,拥抱是一种习惯,是一种环境,有曾经的一个,就会有后来的很多,曾经失去了一个,后来就错过了很多。
我尿裤子的事只有被家望发现了,以我和家望的关系,我放心的一位他不会说出去。但我错了,在家望大肆的宣扬下,我尿裤子的传说被同学们当成了笑谈,以至于,我很长的时间,都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也因此,我和家望很长时间的处于决裂状态。
和家望决裂以后,我便和小兵形影不离了。放学后,我就到小兵家去写作业。当然,和小兵在一起,奶奶和母亲是相对的都比较支持,因为小兵,是个乖孩子,很有上进心的孩子。大人的眼光,总是比孩子的雪亮。
小兵真的是很上进,学习的劲头特别的足,像似和谁憋着劲的样子。我知道,小兵是和他的两个哥哥憋着劲,和命运憋着劲。但我当时对小兵的这个样子并不是很理解。直到命运也给了我这样需要憋劲的机会的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了小兵。当然,这是后话了。
小兵每次和我写作业的时候,都会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为了我的母亲。母亲看到小兵很辛苦的学习的样子,于心不忍,就说:“小兵,歇会儿在学。”
小兵就会笑着说:“学习是一种享受,怎么会累?”
小兵看到母亲的劳累,也是于心不忍,平时,利用星期天,就和母亲一起下地干活。有时,小兵会说:“妈,歇会儿吧。”
母亲就会笑着说:“不累,你歇会儿吧,念书才累呢,累脑子才叫累呢。”
这娘儿俩的样子,让我觉得特别的有意思。
暑假的时候,小兵就会和二哥一起去贩菜。二哥给小兵把菜批发好,叮咛好,哥儿俩就分头出发。当然,是不能挤在一块的。二哥还是瞅着机会给母亲怀里塞些菜的。母亲就说:“小兵现在也卖呢,家里有。”
二哥就说:“小兵每回都卖的一根不剩的,当我不知道啊。就让小兵给自己好好攒着学费吧。”
可是,这一次给母亲塞菜的情景,被二嫂发现了。二嫂就唱着听不来个词句的歌,摇摇摆摆的来到母亲和二哥面前,阴阳怪气的说:“我就说么,卖一天的菜,挣那么点钱,原来你都把菜给你妈了啊。”
二哥说:“你回去,没你的事。”
二嫂说:“你是我老汉,怎么能没我的事。先甭急,我先到你妈家看看再说。”
二嫂就摇摇摆摆的去了母亲的家。二哥和母亲也急忙跟了进来。
二嫂在母亲的家里像是搜查罪犯是的,角角落落的窥视了一遍,然后,就“扑踏”坐在院里,长一声短一声的说开了:“我给你们说过,我就是将来的大神,这个村子的事,都归我管,什么事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我一天辛辛苦苦的,忙了地里的,又忙家里的,还要给你经管孩子,给你妈经管孙子,现如今,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是不在乎那几根葱,但是,为什么,要背着我,瞒着我,既然不把我当人,为什么要把我娶到你们家。就是不嫁到这个村,这个村子的事我也管定了。”说完,二嫂就双手合十,念起了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所谓咒语。
二哥看到妻子这个样子,就火了,怒喝一声:“茶花,你犯啥病呢,快给我回去!”
被叫做茶花的二嫂杏眼一睁:“你妈才犯病呢。”
二哥扬手欲打,被母亲拦住了:“让她去吧,过去了就好了。”
母亲劝走了二哥,让二哥继续去卖菜去,然后,母亲也走了。
茶花在院里打坐了一会,看着没人理了,就到厨房拿了两个碗回家去了。
晚上,母亲给小兵说起了这个事。
小兵听了,说:“我二哥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媳妇。”
母亲就抹着泪说:“你说平时看着好好地个人,怎么就一忽一忽的。唉,怪就怪咱太穷了。”
小兵说:“妈,你别担心了,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母亲含着泪点了点头:“妈知道,妈知道的。”
4、
后来,小兵真的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和金融有关的一个大学,或者说是一个大学里的金融系。大学毕业以后,小兵就被分到了县城的银行工作。后来,也把母亲接了去。小兵真的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个诺言,是小兵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尽管他一直都不是很出特的那种,小兵验证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的那句话。
那次,在县上进货,我碰上了略显大腹便便的小兵,小兵很冠冕的和我寒暄着,让我倍感着生活的凄凉和人生的无常。和小兵话别之后,我兀自的摇着头,看着街头车流奔泻,高楼拥挤的模样,我给自己无畏的笑了笑。
家望没有考上大学,其实,他根本就没考。栖栖遑遑的念完高中,就匆匆的结婚了。结婚后,家望和妻子在县上开了一家美容美发厅,俨然一副老板的样子。生活在县上的家望,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美容美发厅主要有妻子打理,家望就领着外地客走村串巷的收果子。家望就算是个中间人,俗称“代办”。收一车货,是有提成的。
那天,家望领着客定了一农户的梨,说好了第二天装货。黄澄澄的梨还是挂在树上的,但满树满树的梨被灰不溜秋的纸袋套着,就像是玩闹的孩童脸让泥巴给糊住了一样。
第二天,家望和客以及装果子的一帮妇女,早早的就来到了地头,主人家也兴师动众的来了。但一到地头,双方都呆了。
家望问主人:“梨呢?”
主人问家望:“梨呢?”
家望说:“我还以为你们连夜卸回家了,难不成叫人给偷了。”
主人就扑到在地头,哭天抢地的:“这可是我们一家人一年的辛苦和指望啊,这贼,这贼,这可恶的贼,天打五雷轰的贼啊!”
家望说:“大叔,别这样了,这不,我们也活该着倒霉,伍佰元的定钱昨儿都给你了,你看,这事弄得。”说着,家望就去扶主人。
主人说:“我也是真心的要把梨卖给你们的。可是,说知道会这样。要知道是这样,昨晚就守在地里了。是这样,我也不会占你们的便宜,定钱退给你们。”
客在一旁忙说:“大叔,这样吧,看你也是个实诚人,遇着这事,也着实让人不忍。我是做生意的,但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你就退我200元得了吧。”
主人说:“这咋行。”
家望说:“是的,这咋行,这样的做生意,将来连你老婆孩子都能赔进去。”
客最后还是要了200元,主人不让,客说:“老哥,咱就当交个朋友吧,明年把你的梨还留给我。”
主人感恩戴尽的,就差点给客磕头了。
这样一来,双方都不得不打道回府。
路上,家望说:“刘哥,这车梨,你可要多给我些提成啊。”
被称作刘哥的客说:“家望兄啊,这事以后可不能再干了,我看着老哥那样子,心都寒了。”
家望说:“亏你还经常的出门,胆子这么小,还跟个娘们似的。”
刘哥摇了摇头说:“我这次可是被你拉下水了。”
家望笑了笑,说:“没你的事,你只管发货就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刘哥说:“家望兄不愧是人中豪杰啊。”
家望说:“合作愉快!”
刘哥也想说“合作愉快”配合一下家望,但实在觉得拗口,想说个“不再苟同”吧,又觉得太过直白,便就“嘿嘿”了两下,勉强算是回个应吧。
5、
我也没有上过大学,而我从小到大,也一直没有说过上大学的豪言壮语。跟小兵和家望比起来,我可能是最没有抱负的一个。我的那个梦想也在岁月的长河中遗失了,当我给妻子说,我曾经的梦想是当个作家的时候,妻子就反击道:“我当年的梦想还是当个空姐呢。”我就把当年写的一些东西拿给妻子看,妻子照顾着我的面子,随便的翻了翻,然后,就扔在一边,说:“我看到字就头疼。”我把那些东西重新收拾了,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想,只要这些东西在,我的梦就在。
我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我现在是个大学生,我的大学是函授来的,大专毕业证被我悬挂在墙上,和我的营业执照并列在一起。望着毕业证,我就想起了很多,其实在那个时候,我虽然没有信誓旦旦的说我也要考上大学,但是,我一直在心里说着,包括我的那个不为人知的梦想。
后来,家望就坐牢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震惊,震惊之后,就是很淡定。
家望坐牢是因为销赃,他和妻子的美容美发厅成了销赃的窝点。尽管家望基本上不呆在美容美发厅里,但他还是没有逃过人民警察的慧眼。
家望最后出来的时候,我实在回家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他的。看到家望,我比听到他坐牢的消息还要震惊。家望背驼了,比他父亲当年还驼的厉害。我面前的家望,像个小孩子一般,努力的仰着让我难受的脸,对我笑着:“老同学啊,难得一见啊。”
我说:“怎么成这样了?”
家望说:“遗传啊,你知道的。”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啥打算?”
家望说:“还打算什么呢?没打算了。也想明白了,知足常乐嘛,转眼间都劳神半辈子了,也该回家陪陪老娘了。”
我说:“也是,什么想开了就好。”
家望还在监狱的时候,老婆去看他的时候,就带着离婚协议书,家望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回到家里准备陪着老娘的家望,并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没多久,家望就被检查出来,得了不好的病。到头来,还是母亲和三个姐姐把他送走了。
家望也应该是上过大学的,他的大学在社会,是他最终选择的,被他搅浑了的社会,或者说是社会把他搅混了。还可以说,他的大学就是监狱,因为,他从监狱里面出来后,回归到了当年说是要考美术学院的那个阶段,明白了知足常乐,知道了回家陪陪老娘的理所应当。
我现在是堕落成了一个修车的,我在镇上开了一面修理门市。
司机小李每次来我这儿修车,总是要坐上个把时辰,还会说:“陈师傅就是和我见过的那些一般的师傅不一样,瞧这铺面收拾的,又干净又素雅,完全不像个修车的门市,倒像是个旅馆。”
我说:“小李说什么呢,我还不是想着多拉拢几个买主嘛。”
小李说:“那不尽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瞧那个毕业证,我一看见就汗颜的不行。”
随着小李的目光,我也望向了那个和营业执照并列在一起的毕业证。营业执照上的我和毕业证上的我,是同一个人吗?我们曾经的大学,我们现在的大学,印证着多少的风雨和变迁。梦想是一所大学,社会更是一所大学,每个人,其实一生,都在读着一所上不完的大学,直至他像家望一样,在家乡的土地上,隆起一对散着草香的黄土。
一忽儿,我就想起了曾经在一面墙上写着的一句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再富不能富孩子。这句话,不知和这篇文章是否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一忽儿的就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