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午夜的最后一支玫瑰

2月14号这天早上，艾飞老师刚走到校门口，手机就响了。他习惯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没有显示名字，是一串数字。心想，是谁呀？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个熟悉的女声传了过来：喂，老同学，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艾老师听出来了，打电话的是他初中的女同学，也是他的初恋情人，叫覃扬，现在政府机关做公务员。

为什么请吃饭，有什么事吗？艾飞问。

覃扬说，没事就不能请老同学吃饭呀？我愿意，我钱多了，不行吗？

艾飞说，好吧好吧。几点？在哪儿？

覃扬说，下午六点，老情人火锅。

这名字一听就很浪漫。艾飞一边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一边想，莫不是她老公又出差了，一个人不好玩，想在这情人节的晚上来点刺激？要不然，她怎么会用一个新的号码打过来呢？

下午放学的时候，艾飞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有一位老师临时有事，和他换了晚自习，晚上就不回家吃饭了。打完电话刚想出发，一个女生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怯怯地喊了声：报告！艾飞一看，是班上的班长小匡，素以干练泼辣著称，人送外号小辣椒，后面还跟着她的好姐妹小花娇。

进来！艾飞说，有事吗？

艾老师……小匡小声地喊了声，欲言又止。小花娇在后面撑着她的腰说，不要怕，快拿出来给老师看。

艾飞说，小辣椒，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了？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呢。

小辣椒犹犹豫豫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红着脸递给了艾飞。

这是什么？艾飞一边接过纸条，一边问。

是王服写给班长的。小花娇帮小匡回答说。

王服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向是艾飞心目中的乖娃娃。他会给班长写些什么呢？艾飞想着，小心地展开纸条，铺在办公桌上，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班长：

你好！

虽然你很泼辣，但我觉得你很能干。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你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愿我俩在班上比翼双飞……

后面还引用了一首爱情小诗，并郑重其事地署上了大名，字迹稚嫩，但很工整，看得出那是认认真真地用心写的。

艾飞一看，不禁火冒三丈：小鸡崽还没出蛋壳呢，就想打鸣了？才初一就开始写情书，以后还怎么得了？去把王服给我叫来！小花娇幸灾乐祸地跑出了办公室，边跑边大声喊：王服！王服在哪里？

艾飞正在生气，手机响了，是覃扬打来的。覃扬说，老同学，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骄傲了？让女同学等你，不大好吧。

艾飞说，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班上学生临时有点事，耽误了。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儿就到。

王服还没有来，大概到食堂吃饭去了，或者已经回寝室了，又可能还在操场的某个地方玩耍，总之他没在教室。小花娇发动了班上的好几个同学去找，但都没有结果。

艾飞让小辣椒先走，说叫小花娇他们不用找王服了，明天我再来狠狠的批评批评他，实在太不象话了。小辣椒刚走出办公室，小花娇领着十来个男女同学，有的揪衣领，有的扭胳膊，把王服押进了办公室，说，老师，我们在厕所里把王服找到了。

王服罪犯一样低着头，头发凌乱，衣服的纽扣也被扯掉了好几颗，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完全没了学习委员的威风。

艾飞刚想发火，手机又响了。覃扬说，我都等不急了。十分钟再不到，就自己来埋单哈。

挂了电话，艾飞心想，这个覃扬，二十多年了，还是那副德性，一点都没变。他想起了当年他们情窦初开的情景。那时他们读初三，正是人生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要么上中师中专，先跳出“农门”再说，要么上高中，继续苦熬三年，再面对一次选择。艾飞家境不大好，便报考了连伙食费也不用交的中师。覃扬的成绩比艾飞稍差一点，特别是数学。在毕业复习的最后两个月里，她常常找艾飞帮她补习。渐渐地，他俩在放学的路上学会了牵手，在教学楼后面那颗茂盛的梧桐树下练习了初吻……后来，覃扬报考中师落榜，上了普通高中。三年后，艾飞中师毕业，当上了乡村教师，覃扬则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在覃扬上高中和大学期间，他们也通过一些信，假期也一起玩过几回。但他俩谁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他们的恋情就结束了。至今他俩碰到一起时，还会问对方：我们是怎么分手的？不过无论如何，那段时光都是他俩此生中的美好回忆。幸亏那时没被老师发现。他们说。

老师，把他送到政教处去！

叫他的家长来！

学生们七嘴八舌的建议打断了艾飞的回忆。艾飞叫其他学生快去吃饭了，留下正在抹眼泪的王服。

老师，别把我送到政教处，也不要叫我的家长来。我错了。王服带着哭腔说。

你真的错了吗？错在哪儿了？艾飞终于没有发出火来，心平气和得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不该给班长写那纸条。王服小声说。

知道错了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啦。艾飞没想到自己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王服真的错了吗，他写了那张纸条，就真是浪子了？艾飞自己也没想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艾飞问：你真的喜欢班长吗？王服疑惑地看着老师，不想摇头，也不敢点头。幸好老师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问：你喜欢她，说明她很优秀，对吧？王服试探着点了点头。艾飞接着说：既然她很优秀，眼光就会很高。如果你不努力，她就会瞧不起你，明白吗？

覃扬打来了第三个催促的电话。艾飞顾不得王服明白还是没明白，叫他下去好好想一想，就匆匆结束了谈话，急急忙忙地出了校门，买了一支玫瑰，打了个的士，赶到了老情人火锅“999”房间。推门进去，艾飞就傻眼了，里面坐着等他的，除了覃扬，还有覃扬的老公，初中时的女班长以及好几个男女同学。见艾飞进来，纷纷站起来，点头，握手，打招呼，开玩笑。覃扬说，你这支玫瑰好漂亮，是送我的吗？说完就伸手来夺。艾飞把玫瑰藏到身后说，你想要找你老公买去。我这是准备回家给老婆赔罪的，今晚肯定会回家很晚，不是吗？

覃扬说，今天是情人节，我请你吃饭，故意用我老公的手机给你打电话，还以为你会上当，专门为我买一支玫瑰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哈哈哈……

班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飞转向班长问。

今天上午，到这儿出差，顺便回趟老家，也来看看老同学。没想到老同学这么难请，千呼万唤才“死”出来。班长说。

艾飞连忙道歉：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不知班长大人“嫁”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刚才确实是有事。一个男生给女生写情书，女生来告状。你们说，现在的学生怎么成熟得这么早啊，才初一呢。

班长说，看来今天情人节你也棒打鸳鸯了？可别造孽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就是读书的时候忘了谈一次恋爱。

应该不是忘了，是没人追你吧？艾飞调侃说。

在欢声笑语中，几个老同学举杯换盏，好不热闹。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又去卡厅OK了一番，临近十二点才分手说再见。

在回家的路上，穿过步行街时，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叫住了艾飞：叔叔，买支玫瑰吧。最后一支了，半价处理，只要五元。

艾飞停下了脚步。一阵冷风吹来，他不自觉地浑身直颤。那个小姑娘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艾飞这才想起先前买的那支玫瑰还在火锅店里呢。他前后左右地扫视了一圈，街上除了泛着冷光的路灯和在初春的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行道树外，几乎没有行人了。

他掏出了十元钱，买下了那小姑娘手中的最后一支玫瑰，说，不用找了。快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小姑娘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一溜烟跑了。

艾飞拿着玫瑰花，趁着酒兴，哼着小曲，继续往家赶。他想，老婆平时不是总骂我不懂浪漫吗，连一个草编的戒指也没有送给她。今晚一定会让她大吃一惊。

上楼梯的时候，艾飞绊了一跤，玫瑰花被摔在地上，一片花瓣吊了出来。

回到家里，艾飞兴奋地喊：老婆，你看我给你买什么来了？

老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骂道：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深更半夜的，嚎丧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老婆，情人节快乐！艾飞笑嘻嘻地把玫瑰花伸到老婆的鼻子底下说，香吗？

香过屁！老婆钻出被窝，继续骂：儿子打电话来说没生活费了；你妈说你爸病了，叫拿点钱回去；我大哥也打电话来说大嫂明天过生，叫去吃酒……到处都要钱，你倒好，还有闲钱买花。——也不知道是想送给谁的，没人要了才给我拿回来，蔫巴巴的，花瓣都烂了，谁稀罕啦。说着，抓过艾飞手里的那支花来，随手扔向阳台，转身进了厕所，啪的一声把门挞得山响。

那只玫瑰划出一道弧线，仓惶逃过阳台的栏杆，狼狈地消失在午夜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