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黄鳝

刚子七岁那年，有一天上午，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来到他们院子里，光着两脚，裤管卷得老高，手里提着一只水流滴嗒的笆篓。那人来到院坝中间，把笆篓往地上一放，就高声叫起来：卖泥鳅黄鳝喽，五分钱一斤！

刚子飞叉叉地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笆篓旁边，眼睛立即就掉进了笆篓里。好久没有打牙祭了，那在笆篓里蠕动着的肥嘟嘟肉嫩嫩的泥鳅黄鳝惹得刚子直流口水。

英子也跑出来了，她和刚子头顶着头地盯着笆篓里面，辫子耷了下来，刚子的口水正好滴在了英子的辫子上。你好烦呀！英子站了起来，一边揩着辫子，一边说，羞羞羞。

英子娘站在英子的后面，问，有少吗？那人说，你看看这黄鳝，五分钱一斤，是最便宜的了。英子娘蹲下来，把笆篓提起来抖了抖，说，给我称两斤吧。

刚子站起身来，冲屋里大声喊：娘，快出来，买黄鳝喽！

刚子娘懒懒地站在屋檐下，骂着刚子：你饿痨啊？别人买你也想买。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刚子央求说，娘，就买一斤嘛，我要吃。娘把手伸进了裤兜里，刚子以为有戏了。可娘半天也没有摸出半毛钱来。

吃午饭的时候，刚子端着一碗稀饭，看着桌上顿顿如是的咸菜，一点胃口也没有。英子家飘过来的泥鳅黄鳝的香味，馋得刚子只想哭。他无精打采地用筷子数着碗里的饭粒，眼睛则盯着大门外英子家的方向。

英子悄悄来到刚子家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向刚子招手，小声地喊：刚子，快出来！刚子溜下桌子，来到门口，英子把攥在手还冒着热汽的一截黄鳝递了过来，说，给，刚子，快吃吧。刚子感激地接过黄鳝，就往嘴里塞。

英子，你在干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货！英子娘尖声叫喊着冲了过来，吓得刚子嘴里的那截黄鳝卟地一声掉到了地上。英子娘左手揪住英子的辫子，右手啪啪啪地往英子的屁股上打，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小贱货，这么小就晓得勾引男人了？英子被打得杀猪一般的嚎叫。

刚子娘从屋里气冲冲地出来了，刚子躲在娘的屁股后面。刚子娘说，英子她娘，骂亲闺女也这么恶毒啊？要教育子女回自家屋去，别在我门口鬼哭狼嚎的。

英子娘放开了英子，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哈。要不是你穷得一条黄鳝都买不起，我们家英子会从家里偷东西出来吗？说完，捡起地上的那截黄鳝，在袖子上擦了擦，放进嘴里，转身走了。

刚子娘脸气得铁青，说，你有钱买黄鳝就了不起啊。你那钱还不是勾引男人得来的，不干不净的，谁稀罕啊。

英子娘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屋里了，听到刚子娘的话，回过身来，骂道：我勾引男人怎么了？我能勾引到男人是我有本事，总比那些想勾引男人却没人要的货强。

两个女人就这样站在各自的门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对方，跳着脚对骂着。

刚子和英子溜到屋后的竹林里。刚子说，英子，对不起，害你挨打了……还痛吗？英子说，没关系。可惜你没有吃到黄鳝，可香了。

刚子说，走，我们下田捉黄鳝去。以后我要你天天都有黄鳝吃。他们来到水田边，刚子就卷起裤管下去了。英子在田埂上，看着刚子。刚子从一块田到另一块田，整整找了一下午，衣裤全弄湿了，却连泥鳅黄鳝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天快黑了，刚子从田里爬起来，站在田边洗了腿脚上的稀泥，抬头却不见了英子。刚子顺着来时的田埂找回去，找了好远，才发现英子躺在一块田的角落睡着了。刚子叫醒了英子，英子揉揉眼睛，问，捉到黄鳝了吗？刚子摇摇头说，没有。天黑了，明天再来吧。

刚子和英子回到院子的时候，他们的娘还在那儿吵得不亦乐乎。他俩不敢出声，各自回屋，摸着黑＊＊＊＊，用被子捂住耳朵，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刚子就起床了。他没有等英子，自己下田去了。正好有一个大人也在田里捉黄鳝。刚子跟在那人的后面，看他是怎么捉的。只见那人在田里走走看看，一会儿把手插进泥里，便有泥鳅或者黄鳝钻了出来，到处乱窜，那人就紧追不舍。刚子明白了，原来泥鳅黄鳝都是藏在泥里的。于是他也学着那人的样子，在田里找起来，看到一个洞，他就把小手指伸进去，可里面不是空的，就是小田螺或者其它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刚子不甘心，仍然一块田挨着一块田地找，有好几次他的手指都碰到了黄鳝的尾巴，可还是被溜走了。到了下午的时候，刚子终于捉住了一条又大又长的黄鳝。他兴奋地爬上田埂，顾不得洗脚，飞快地往回跑。快到院子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绕到了屋后的竹林里，捡了一些柴禾，点燃了，又用一张桐树叶包了黄鳝放到火堆里。看看周围，没有被人发现，刚子这才悄悄地溜进院子去找英子。

刚子领着英子来到竹林的时候，火烧黄鳝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等到柴禾烧完了，刚子从柴灰里扒出黄鳝，用手拍了拍，又用嘴吹了几口气，看看差不多干净了，就把黄鳝掰成两截，一人一份，啃了起来。

好吃吗？刚子一边吃着，一边得意地问。英子点点头，说好吃，比我娘那天煮的黄鳝还要好吃。刚子说，真的吗？我现在会捉黄鳝了，以后我天天都捉来烧给你吃。英子说好。

他们把黄鳝骨头啃了三遍，觉得实在没有味道了，才恋恋不舍地扔进了柴灰里。抬起头来时，他们同时指着对方咯咯地笑了：你是花脸猫！花脸猫！

第三天，刚子已经基本掌握捉黄鳝的窍门了。他知道了什么样的洞里才有泥鳅黄鳝，还知道了手伸进洞时一定要轻。他用三根手指轻轻捏住黄鳝泥鳅的头，慢慢地提起来，那泥鳅黄鳝就象睡着了一样，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

从此以后，刚子每次下田，都能捉到两三斤泥鳅黄鳝。他总是先叫来英子，一起在坡上烧些来吃了，再把剩下的带回家给娘煮。刚子娘每每煮了黄鳝，总要端到院坝中间，津津有味地啃，还故意把上下嘴皮吧嗒吧嗒地挞得山响，把啃剩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扔在地上，让狗们来抢。几条狗抢得凶了，打起架来，刚子娘就用脚踢那些狗，边踢边骂：自己不会下田去捉，还好意思在这里来抢，要不要脸啊！

英子娘看着刚子娘端了黄鳝在院子里显摆的样子，心里本来就有气，又听到刚子娘指桑骂槐，再也忍不住了，骂道：有黄鳝吃好得意哟，小心骨头卡死你！

卡死我我也高兴呢，这是我儿子孝敬我的。有本事你也生个儿子出来捉黄鳝给你吃呀！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口水仗。

刚子娘和英子娘隔三岔五的就要吵上一架，但并不影响刚子和英子在坡上烧黄鳝吃。俗话说，煎蛋煮面，不如火烧黄鳝。吃着火烧黄鳝的刚子和英子不知不觉就长到十七八岁了，一个健壮结实，英俊潇洒，一个亭亭玉立，如花似玉，上门说媒的是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英子说，今天又有媒人来了，给我说了个对象，人长得很帅，家里也很有钱，说只要我没意见，就给我五十块钱的见面礼，还有一千块的订婚礼。我妈都同意了，准备伸手接彩礼了。

刚子说，恭喜你啊。——昨天也有人给我说了一个姑娘，人很漂亮。她说只要我愿意，一分钱的彩礼都不要。我妈高兴得牙齿都差点笑掉了。

英子说，我也恭喜你啊。——看来今天是我们俩最后一次一起吃火烧黄鳝了，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啊。

刚子说，是啊，想起来心里还真有点酸酸的感觉。

过了两三天，刚子问，英子，你的那个什么郎的彩礼怎么还没有送来呢？

英子反问说，你的那个白给的漂亮姑娘呢，怎么也没见影儿啊？

刚子说，我没让她来。我觉得还是和你一起吃火烧黄鳝比较安逸。

英子说，我那天是逗你玩呢。我怎么舍得你的火烧黄鳝呢。

刚子说，要不，改天我叫我娘找个媒人到你家来提亲？

英子说，那你可要早点哟，晚了我就上别人家吃水煮黄鳝去了。

刚子说，你敢！

回到家里，刚子对他娘说，我和英子好上了，你找个媒人去给她娘提亲吧。

刚子娘说，这么多好姑娘你不要，怎么偏偏就看上英子了呢？她娘是泼妇一个，她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要是把这样的媳妇娶进门，我还有安生日子过吗？不行，坚决不行。

刚子说，英子是英子，她娘是她娘，她们完全是两种人。反正我这辈子是要定英子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结婚。

娘儿俩因此赌上了气，谁也不理谁。刚子每天都下田去捉泥鳅黄鳝，提到街上去卖了，然后喝得酩酊大醉，天黑了才回家，也不和谁说话，倒头便睡。一个月下来，人就瘦了一圈。娘看在眼里，先是心酸，然后是心痛，最后就心软了。她对刚子说，好吧，我找个媒人去说说看，要是人家不同意，你可别怪娘啊。她料定英子娘肯定会反对，只是想让刚子死心。

果然，说媒的人刚提到刚子的名字，英子娘就暴跳起来，把媒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们家英子就是扔到田里朽烂了作肥料，也不会嫁给那个破落户！英子急得直抹眼泪。英子娘看见了，又是一顿臭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难怪这么多好人家你都看不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除非我死了。

英子和刚子在屋后的竹林里悄悄商量对策的时候，被英子娘发现了。为了防止他们先上车后买票，英子娘把英子反锁在了屋里，不让她出门。英子哭闹了两天，不吃不喝，可英子娘的态度依然坚如磬石。

第三天早上，英子娘端了一碗饭，一边叫着英子吃饭了，一边打开了英子的房门，只见英子直直的挂在屋梁上，舌头伸得老长。她慌忙把英子抱了下来，放到床上，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英子娘发疯一般的嚎叫起来：英——子——我可怜的闺女啊！

刚子听到英子娘的嚎叫声，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英子的房间，他推开了英子娘，使劲地摇晃着英子的肩膀，拼命地叫：英子，你怎么啦？英子，你醒醒！

英子娘见到刚子，停止了嚎叫。她想，都是这个挨千刀的害了我女儿，我一定要让他给我女儿偿命！她悄悄的退出了房间，反锁了房门，一路小跑来到生产大队民兵连长的家里，说，刚子害死了我的女儿，现在被我锁在了我女儿的房间里，你们快去把他抓起来吧。

人命关天。民兵连长不敢怠慢，立即召集了几个民兵，跟着英子娘就冲进了英子的房里，却看到英子和刚子正在被窝里亲热着呢。

原来，英子见娘不肯让步，就想吓吓娘。她事先把一条绳子套在屋梁上，听到娘开门的时候，她才把自己挂上去。谁知娘真的以为她死了，还把刚子锁在了屋里，要他偿命。等到英子娘去报案的时候，他俩趁机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如今的刚子和英子都已年近五十，刚子早已不下田捉泥鳅黄鳝了。田里的泥鳅黄鳝，被人们或用电打，或用药毒，已经几近绝迹了。

刚子说，我这辈子就一个本事，捉泥鳅黄鳝。那年上街买电视机，差二十块钱。我到街边的水田里捉了一个小时黄鳝，就把钱补上了。我要是晚出生二十年，恐怕就讨不到老婆了，因为我没地方捉黄鳝来烧了吃。

英子说，可怜我这朵当年的生产队花，被你的火烧黄鳝就骗了一辈子，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