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 印

寒假的第一天，我乘芜湖到西河的小轮中午就到了湾沚，走出船仓，一股寒气迎面扑来，我背着行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从湾沚到我家有七八里上坡路，正感到有些寂寞，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人影，于是我就加快脚步想赶上他，越来越近了，看上去是个女的，两条辫子垂在背后，还背着个挎包。我很快赶上了她，不禁使我一惊，原来是玉梅，湾沚小学的校友，比我高两级，“她怎么当邮递员了，她不是在宣城中学读书吗？”没等我发问，她便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非常客气。

北风迎面吹着，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寒暄几句之后，埋在我心头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玉梅，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事的？”经我这么一问，她脸上立刻现出一层红晕，边走边谈起她当时的情况。

1956年她初中毕业，政府号召初中、高小毕业生参加生产，参加工作，她想到她只有一个年老的母亲，家庭经济情况不容许她去上高中，校长在动员会上说：“平凡的劳动同样有光明的前途。”因此她就没有去上高中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整天背着个大邮包走村串户，风里来雨里去，见到熟人心里不是滋味，她多么想继续上学啊！

说也奇怪，经过一段时间，她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了。有一次她送信到汪村汪大伯家，大伯非常客气，连忙递茶让坐，问她这信是从哪里寄来的。大伯一听是从朝鲜寄来的，瞬时满脸的皱纹展开了，笑着请她念给自己听。原来大伯的儿子在朝鲜战场。听到儿子的来信激动不已，对玉梅万分感谢。

她刚进邮局时，领导曾对她说：“邮递员的工作是光荣的，每天有很多人要从你的手里接到远方的亲戚朋友的来信，要从你的手里接到各种报刊杂志，做好这项工作就是很好地为人民服务。”现在她已深刻地体会到这话的真正含义。

她说到这里，天气突然变了，刺骨的西北风卷下了点点雪花，这时我俩已到了长山头，她走进一家，好久没出来，我等急了就信步走了进去，原来她又在给一位大妈念信，她一见我就说；“别急，马上就是。”大妈和玉梅头对头的坐在火桶里，聚精会神地听着，满脸堆着笑，临走时大妈感激地说；“姑娘，难为你了！”大妈送出门外一见雪下大了，硬要留她，玉梅向大妈解释：“不要紧，下雪不比下雨，没关系，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大妈见留不住就急忙回屋找了件旧褂让她顶着，免得把头发弄湿了。

走出大妈家不远，雪越下越大，地面开始有积雪。寒风卷着雪花迎面打在脸上，冷冰冰的。不到半个小时就到我家了，母亲一听我说话的声音，喜出望外，可见玉梅先跨进门，反而把我丢在一边，忙和她唠了起来，替她拂去身上的积雪。在我家串门的几个人，一下子把她围起来了，她迅速地打开邮包，取出村里的邮件，并告诉大家今天报上的好消息，不知怎的，村里好多人都涌到我家来了。玉梅把信件、报刊一一地清点给大家以后，就急着要走，全屋里的人个个感动。这种天气在家都感到寒冷，在外面行路真辛苦，大家都想留她，我母亲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生气地说：“这么大雪，等一会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呀！”

玉梅终于走了。雪仍在下着，地面已经全白了，风呼呼地刮着树梢，发出尖溜溜的声音，外面很少有行人，只有一些不惧寒冷的鸟儿在和雪花一同飞舞。我和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渐渐远去，她走一步留下一个脚印，串串脚印在广阔的原野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后面将有许多人在她走过的道路上，沿着她的脚印勇往直前！

（1957.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