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醉了

今年不同往年，年三十的团圆饭和老父的八十寿诞一块在酒店合办，一来人口多，家里的桌子坐不下，二来两个老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不能劳累了，老三即爱场面又好方便，所以，腊月二十二从深圳回来的当天，他就去天悦酒店订了桌年夜饭。

老父是12月的生日，大家要给他做八十大寿，因快过年了，老三又在外地工作，老父坚持等过年一块办；十几天前父亲犯肺气肿住院了，虽有点好转也没能够痊愈出院，现请了几天假，暂停用药，回家里来过年，所以大家虽然也高高兴，但到底没有往昔那么轻松。

一家人到齐后，菜很快就上来了，盆碗钵碟，煎炒蒸煮，花样繁多；有些菜名让人听不懂，看着花里胡哨的，却难让人有多少食欲……

还是怀念小时候老家的年：寒日里围在哔哔啪啪的炉前透着的温暖，看着锅里煮着的整只油汪汪的的鸡，那腾腾的香气，还有那扑通扑通上下翻滚的白罗卜，吃饭前总能啃着一根奶奶从锅里捞起的还有少许肉屑的腊肉骨头，那是多么的享受啊……

只是到现在也没明白让小孩啃骨头是传统风俗，还是奶奶看我馋了。

那时，年三十的饭菜也很少，只是在煮腊肉煮鸡的汤里煮些米果、煎豆腐，就己经是很好的了；晚饭前那整只的鸡要摆在大厅门口的长櫈上，奶奶带着我一起向天作揖，那是敬神祭袓；而后就被放在竹篮子里高高的挂起，只有过年后有客人来了，才会拿去錾几块下来，与粉丝一道煮熟，粉丝装在碗底而后把鸡摆在上面，这就算一碗鸡了，那鸡也不是我常能吃到的，但那粉丝是吃得到的，味道真的好极；长大后，好像再没吃过这么有味的粉丝了。

还有就是一碗鱼，从初一端到元宵，是不能去动的，小时候不知是为什么？只知道谁也不敢吃，觉得很神秘，以后才知道那是为了年年有余……

中午，我们一个小家三口都在姑外婆家过年，他们的子女、媳妇、女婿都是公务员，都当了点官，妻比我小十岁，所以在他们家我辈份最小，因怕扫大家的兴，又见是红酒，便硬着头皮多喝了几杯，后来儿子还上来帮我代喝了两杯，没想到睡了个午觉起来，头晕头痛，临出门竟然还吐了，才知自己醉了；到现在头两侧却还有些痛，因此我只管坐着喝茶，看着别人忙碌……

菜上全了，一家人坐成一圈，年夜饭开始，老父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过年，我也八十了，我想在这里讲这么几句话，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己经活到八十了，比我父母都要长寿，我可以说也值了。”

“过去，我们家都是穷苦出身，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曾借地主老财一担谷，每年翻一倍的利，一担变两担，两担变四担，四担变八担，五年多下来变成了三十六担；在旧社会，穷苦人家那里翻得了身啊……”

“共产党闹革命，改变了一切，穷人翻身作了主，所以，我一辈子感谢共产党；可那时，乡下还有许多恶势力，我正因挨了打，受了欺负才从家乡跑出来，参加了工作，后来到了赣州，从此，一心一意跟着共产党，说一不二。”

“可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也是千艰万难，做什么都是加倍小心，加倍努力；当时，条件艰苦，所以，除老三外，你们四个都因各种原因，送回了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吃了不少苦，我今天在这里说声对不起——”

说到这他点了一下头，我们几个没想到他要说这些，还没什么反应，只听他继续说：

“你们的爷爷死得早，我没尽到孝，奶奶也因为你们几个的到来，而日夜操劳，特别是你们两个小的，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怎么好，带着你们两个，大的多灾多病，小的天天在床上拉屎拉尿；让你们奶奶少活了好多年的寿命，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母亲——”

“你们的奶奶，临终前是老二替我尽的孝，老人家卧床不起一两年，老二不离不弃一直和奶奶睡一张床，端茶送饭，倒屎倒尿，直到过世。”

说着说着，老父也越发哽咽，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悲，并从桌上拿起一把纸巾，不停地擦拭着眼框，那深深凹陷的眼框。

我眼里也含着了泪，老父后面的这几句话，更勾起了我对最亲最爱最敬的奶奶的思念，说实话我那里是替父亲尽孝，我是替我自己，替我自己的良心，替我自己的情感；想到奶奶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大，等我们长大成人，有能力，想报荅；她老人家却早己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老人家对我们的关爱，变成了我们永远的回忆！永远的哀伤！永远的悲痛……

我含泪对老父说：“爸——过去了的，还说什么——”

大家也担心他太激动，怕影响他的身体，嗡嗡地发出了好多种声音：

“你——少讲一点——”

“爸——你——休息一下——”

“爷爷——你——慢慢子——”

老父轻喘了会儿，执拗地说：“你们让我讲完，我八十了，还图什么？不就希望你们有出息，平安、幸福？现在电视上流行问：你幸福吗？我要说我幸福。我们是个再婚家庭，可还算和睦，老太婆是公认的最勤劳最节省，婆媳关系很好；我呢，一幅铺盖来赣州，工作四十多年，入党到现在五十二年，我没贪过一分，没多要过一厘，没占过便宜，更没取过不义之财，虽一生清贫，但我知足，就算倒回到过去，我仍然会这样做，我——不后悔。”

说完用手指了指我们三个大的，有他那惯常的缓慢的腔调说：“你们三个大的，成家立业，日子过得都还可以，不要我操心，可老四——”说着转向老四，“一个女孩子，虽能自立，可四十多了，却没有成家……”说到此处便顿住了，没法往下说了，不知他是悲伤，还是内疚，满是老年乌斑的骨突的脸只看得出那是一脸的难过与忧伤。

随后他便转望老五一眼：“再就是老五，三十七八的人，不能自立，我们两个的积畜，还有你妈妈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卖菜的、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钱，百分之八九十给他败去了，我们还能跟你一世呀！也总要有点改变……将来我们不在了，若有100块多，你们一个人二十，若欠100块，你们一个人承担二十……其它的就不讲了，今天过年，希望你们一年比一年好！”

老人家说了很多，思维清淅，条理分明，这大概是他坚持每天看报看新闻读读写写的缘故；只是我因头痛，有些记不祥了。

大家静静地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人家是在给自己一个总结？是在给我们一个交待？为什么在过年的时候说？因为这天人到齐了？还是担心身体？担心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

听到这里，大家纷纷附和：“对对！过年！过年！吃饭了，吃饭了！”老大首先拿起酒瓶给父母倒酒；其实两个老的都不喝酒，父亲当官几十年，应酬也不少，但他每次都是象征性的倒一点，象征性的喝，每次倒一点点，最后都要剩下，特别是白酒，应算滴酒不沾吧；其实我们一家都不能喝，也不喜欢喝，唯老大能喝几两子白酒；兴致高时，也敢碰几杯，一幅舍命陪君子的气概。

我虽能喝一点，但没酒瘾也没啥喝酒的兴致和乐趣；因此，一向不喜欢喝酒，过去，我最讨厌喝醉酒的人，更讨厌那种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敬酒、来让别人喝醉的行为，为什么要把别人喝醉呢？这就显得你心诚吗？显示你尊敬吗？显得你家里丰硕吗？显得你能说会道、有本领吗？抑或喝醉了就表示听话？就表示友好……我真不懂？真不愿意懂？这样的传统、习俗，这样的酒文化，我不敢恭维，也不想恭维。

因为前几年血脂有点高，说红酒有软化血管的作用，才开始喝的；没想到竟喝醉了，不知道是那酒厉害还是自己身体太差；反正晚上不喝了，在自己家里不用装，可以随便，想吃就吃，吃不吃，吃多吃少没人怪；于是自己将茶杯里的茶水倒在了酒杯里，以茶代酒吧。

老大见我往酒杯里倒茶，问了句：“不喝酒啦？”

我回说：“不喝了，中午喝醉了。”

这样，大家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喝饮料的喝饮料，举着各色的杯首先向两个老的祝福致敬！而后就是兄弟姐妹、叔嫂姑侄之间互敬互贺互祝……

那是最真情的表达，最诚恳的祝福；每个人都洋溢着笑脸，不管来年会是什么样，那祝福的美好愿景好像真的就在来年的路上等着似的，没有人会反感，没有人不开怀……

大家吃着喝着，品味着年的味道，享受着亲人团聚的温馨与祝福；兴许是中午的酒未完全醒，我总觉得那菜还不如自家做的好，至少那盘蛇的菜，因蛇年而特点的菜，就不行，象咸鱼干的味道，这并不是我吃出来的感觉，所以这肯定不正常；因是过年，也没人去理论，以后不来这个地方就是了。

老大一个人喝得最多，其他人不过做个样儿，我滴酒未喝；老大看着不舒服，扭头斜看着我劝说：“你——喝一点！”

我回道：“我不喝，中午喝醉了，现在头还痛着。”

他继续劝：“喝一点点！”

我坚持：“不喝。”

“不是我说你，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喝，是呀，在她们家是没办法，但平常也就算了，今天是老爸做八十，你还不要敬啦！”老大提高音量责怪道。

我说：“敬了就可以。”

“你没喝酒哇！”他好像是提醒我似的大声道。

“敬了就可以，还一定要喝酒？自己家里，形式难道就比内容重要。”我争辩道。

“当然罗！茶就是茶，酒就是酒。”老大显然来气了。

我依旧用平静的语气道：“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过了的就会坚持，就不会轻易改变。”

“是呀！你比我还要固执！”

“唉！我来！我来敬爷爷！”坐在爷爷奶奶身旁的我儿子端起酒杯，要为我打圆场。

“你呀！你是你，”老大抬头直起了腰身望着他侄儿，并朝他挥了挥手大声说：“跟我讲的不相干！知道吗？”

“你听我讲一句话！”我儿子望着他大爷强调说。

“好好好！”他大爷声音低了，身子也缩了点。

“有信仰的人是才最幸福的人，”说着他看了看爷爷，继续道：“爷爷是有信仰的人，所以是最幸福的人；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许多人都发出了赞许，我也叫好了：“对！勋，讲得好！”

“唉——人啦——还是要灵活点！”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我回道：“你我都五十多的人了，你都天天讲要保养，我的身体还不如你，又还求什么？”

“呵呵！好！我不讲你了，再讲都要吵架了。”

我说：“那个会跟你吵架？”

“大爷！”勋儿也叫道：“我爸讲的也不错，年纪大了就要懂得保重身体，二十五岁的时候，这叫固执，五十岁了，就是灵活，也叫坚持。”

“呵呵！”他大爷带着笑容道：“你即这样讲，我就没什么好说了。”

“勋讲得好！”他大叔叔称赞道。

“唔！懂事了！”他爷爷也高兴地笑望着他附和说。

……

饭罢，端上来一个大蛋糕，自是点蜡烛、唱生日歌，一同祝福一同分享……

我醉了……

陶醉了……

因为年，因为家，因为儿子的成熟、懂事……

我愿意有这样的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