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尾石
这篇小说巧妙采用悬念设置的手法,让读者跟随妻子一起狐疑,一起疑惑香樟木小木箱到底装的是什么。这是一个关于雁尾石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夫妻间由猜忌到和解的故事,文章由一个陈旧的木箱子出发,讲述了“我”跟妻为了这只木箱而相互僵持直至闹离婚的地步,在文中,雁尾石代表的是一段纯洁而永久的爱情,它是“我”心中美好的向往和追忆,它记载了“我”跟妻相爱的点点滴滴!而这些,“我”都把它放在那只陈旧的箱子里。原本,看似一段破裂的婚姻在结尾处来了一个峰回路转,妻看到了箱子里的一切,作者没有着墨于此,而是直接写到妻扑在丈夫的病床前睡着了,这里,作者留给了我们大片的想象空间,而文章的结尾处,那两颗并列的雁尾石,更是让文章的主旨有了进一步的升华!小说语言洗练而蕴藉,故事隽永耐品!推荐共赏!
在我家阁楼里,放着一只香樟木小木箱。木箱是锁着的,妻每次去阁楼打扫卫生的时候,回来总是问我,那箱子里放的是什么?逼我把钥匙交出来。说真的,那里面放着什么,我早不记得了,钥匙也被我搞丢了。
这口箱子,传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用过的。当年,祖上携着这只木箱,走南闯北,悬壶济世,是个了不起的神医。直到我爷爷那辈,弃医从商,从此改写了医疗世家的传说。虽然不再从医,这只木箱却被当作传家宝流了下来。传到我手中的时候,这木箱已经很破旧了,又不能扔掉,于是把它放在了阁楼里。
妻自是不信,总是认为那箱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软硬兼施,总之,要我交出钥匙,以满足她的好奇心。天地良心啊,这钥匙真丢了,让我如何交得出啊。这是什么世道,说真话总是没人相信啊。
妻说,好吧,我承认你把钥匙搞丢了,那么我们把它砸开吧,反正这箱子也没什么用处?话可不能这样说,箱子虽然无用处,可它毕竟是祖传的,意义非凡啊。
什么意义非凡啊。不就是一破木箱?放在家里我还不觉得碍眼呢?今天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就是要把箱子打开看看,里面装的啥?
这世上,男人永远不要指望跟女人讲道理,特别是跟你最亲近的女人,简直是毫无道理可讲。妻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罢了,罢了,看来这箱子今天是毁在我的手上了。各位列祖列宗,你们可不以怪我啊,谁让我找了这样一个刁蛮跋扈的老婆啊。砸是不能砸,只能请开锁匠了。
开锁的师傅围着箱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足足看了三个小时零三分,冲我们摇摇头,叹气道:“这个锁做得太精巧了,没有办法啊。除非砸了它。”
望着这只乌黑呈亮的木箱,我和妻面面相觑。
砸了它,实在是对不住老祖宗;可是不砸它,妻这关,又实在是难过。关键时候,我必须拿出男子汉的威风来,不能砸,老祖宗的东西,说啥也得留着。
妻一脸不悦,愤然离去。
妻回娘家已经三天,我也连续吃了三天的泡面。电话打过来去,是大姨子接的,大姨子劈头盖脸,对我一顿臭骂,说什么男人结婚后,就要守得住本份,要清楚肩上的担子,对老婆不能有丝毫的隐瞒。
我像是犯了大不赦的罪行,似乎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在大姨子絮絮叨叨的训斥中,我唯唯是诺,涎着脸说了一大堆好话,大姨子才答应,让我晚上去接她。晚上,我捧着妻最爱的百合花,叩响了丈母娘家的房门。
推开房门,吓我一大跳,屋子里坐着不仅仅是妻,还是她的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面露愠色,雄纠纠气昂昂的齐望向我。腿有些发软,这是干嘛,开审判大会,还是……
我偷眼去瞅妻,妻坐在她的兄弟姐妹当中,独自摆弄着手机,正眼都没有望我一眼。
大家……好!
心里有些发慌,这阵势,比当年向妻求婚的时候,还要紧张。不就是一个破木箱子,值得如此劳师众众的小题大作?
东西带来了吗?
东西?
什么东西啊。
哈,还跟我装傻。当然是箱子啊,你那个祖传的破木箱子。
妻一脸的得意。
士,可杀,不可辱。
不就是一个箱子吗?你这样兴师众众,所唱何出?
我转身。
毅然。
花,扔到路边的草丛。
我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来不在我爱的女人面前耍脾气。可是,为何又来逼我,老虎不发威,真当作是病猫了。
我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刺来,也有无数张嘴在呐喊,可是我的头,仍然昂得高高的,我知道,我绝不回头。
男人是需要尊严的。
电话打过来,是她的。
手一扬,划着完美的弧线,手机落入路边的草丛。
走在熟悉的大街上,第一次感到茫然。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街道,第一次让我感到陌生。抬头,天空堪蓝如碧,明亮的阳光像商橱里摆放的向日葵,大朵大朵的黄金,灿烂而明媚的开放着。只有我的心情沉入谷底,没想到我的婚姻这么快就走到尽头。
想起刚跟妻相识的那些日子,她是何等的天真烂漫,何等的美丽可爱,而现在呢?短短三年的时光,岁月已经把她改变得面目全非了。
那个当初笃信着爱情会天长地久的女子,开始怀疑一切,下班晚了,她会追问,手机短信,她会查看,她说,这个年头,爱情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连谢霆锋和张柏芝都离婚了。
他们离婚关我们什么事?
谢霆锋是妻的偶像,可是也犯不着为一个偶像的某种行动,而否定人生?其实生活中,总是有很多向阳的东西,只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处处都充满了惊喜和快乐。
背靠着电线杆上,点燃了一支烟,青褐色的烟雾从嘴唇,从指尖缭绕着散开。一只灰色的麻雀,扑扇着翅膀在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双贼亮的眼睛。想起那时的乡村,鸟儿多得数不清,在稻子成熟的季节,缄默的稻草人和麻雀之间,多的是对视。而我却无法与这一只麻雀对视,是什么让它孤单得跟我一样,寂寞的在这个城市里。
远处,隐隐传来一支歌谣,倾耳细听,竟然是郭峰的《心会跟爱一起走》:“心会跟爱一起,走说好不分手,春风都化成秋雨,爱就爱到底……”缠绵而深情的对唱,想起那时候的我们,在校园广场上,也是因为这样一支歌,我跟她结缘,没想到多年以后,再次听到这支歌时,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我们,还是一群情犊初开的少年,在那个不算华丽的舞台上,我们一见钟情。爱,就这样的在两个陌然心中种下了深深的种子。高中时,我们考入同一所中学,只是她的文科,我在理科,两个班级的教室,只是隔着一条走廊。大学时,我们又进入了同一座城市里的不同大学。
不记得有多少个花前月下,小桥流水之间,是我们留连往返的身影,那时候的我们,简单而单纯,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天堂。可是,当爱情染上了尘埃,会等待一场风暴的洗礼?有些人、有些事,是不是你想忘记,就真的能忘记的?最痛苦的是,消失了的东西,它就永远的不见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却偏还要留下一根细而尖的针,一直插在你心头,一直拔不去,它想让你疼,你就得疼,抹不去那永久的伤痕。
与妻僵持的第四十三天。
我去妻的公司。我想,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冷静,我们应该可以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妻在开会,秘书让我在会客室里等待。一刻钟之后,妻陪着客户,谈笑风生的走了走来,瞟了一眼我,略作迟疑,然后诺无其事的继续跟着客户交谈。
我跟了出去,秘书拦住我,让我稍等。过一会儿,秘书再次走了出来,交给我一个白色的档案袋,说,这是连总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啊?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来一看:离婚协议书。
事情真的是无法挽回了吗?
我跟了进去,妻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我,冷笑道:“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在这上面签字。”
签字就签字,有什么大不了。我头脑一热,完全忘记了我当初来这里的目的。刷,刷,刷,我在离婚协议书后面,飞快签下我的大名。然后扔掉笔,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走出妻办公楼的大门,我就后悔了,我是怎么了。难道我跟妻之间,从此就成了路人?这么多年感情,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开始醺酒,抽烟,喜欢泡在酒泡里,喜欢夜不归宿,我的生活从此变得杂乱无章。有人叫我酒疯子,有人叫我烟鬼,有人叫……总之,别人叫我什么都无所谓,我不再是我,我只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这种日子注定了会让一个人颓废,从而走向衰亡。终于有一天,我在酒泡跟一个年青人发生争执,打得头破血流,双双被送到了医院。躺在医院里病床上,忽然之间感觉我的世界变得异常的安静,我望向窗外,天空仍旧是那般的蔚蓝而美丽。窗外的美人蕉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晴光如泼。
我拔掉输液的针头,一个人逃回了家。
有多久没有回家了?望着这个熟悉的家,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那些熟悉的气味,我的泪终于忍不住的流下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秘密,而我的秘密,就是那箱子。妻并不知道,这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跟她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是当年她送给我的一些书信,卡片之类的。
我说,等我们老了的时候,再打开看,慢慢地回味着那些美好的日子,可是,妻,偏偏……爬上阁楼,取下那只小木箱。
木箱打开了,里面除了书信,卡片之类,还有一只雁尾石。我轻轻地拿起这枚雁尾石,仔细地凝望着它,这只雁尾石是我在神女峰下偶然得到的。神女峰下,有一个石坡,传说石坡里有雁尾石,雁尾石成对生,是一种上古的化石,它的形状像雁尾,当地人便叫她雁尾石。
初中毕业之后,我去神女峰附近看望姑姑,特地去了一趟神女峰的石坡。当地人传说,雁尾石只有有缘人才可以找到,找到了它,就会找到了一生的真爱。
无法言喻当时找到那只雁尾石的喜悦,当天我就回到了老家,在这两枚雁尾石上分别刻下“天长、地久”四个字,把其中的一枚送给了她,然后把这一枚锁进了小木箱。可是,短短数年,这雁尾石的传说,就不攻自破了。
是的,没什么可以可以相信爱情的了。就像她,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离就离了,坚决得把十多年的感情都付诸了流水。一直固执的以为,面对什么事情我都能够坦然的微笑,可是,终于在她转身决定离去的一刹那,我泪如泉涌,不可抑制。这是,过往的幸福嘲笑着心中的疼痛,原来,世界上最痛的痛是离开。
爱,没了,家,没了,活着,也没了。
我服下大量的安眠药,想着跟这个世界来个最后别离。可是,三天之后,我醒了,睁开眼睛,一道金黄的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去,明亮而耀眼。起身,有点重。低头一看,妻附在我的身边,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枚雁尾石,黑色的雁尾,像张开的翅膀,欲离飞翔。
(2013.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