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心无增减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2-05 11:51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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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若是说看到小说的标题,以为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的话,那么,看完小说之后,会感觉到,即便是纯纯的一些情感的萌动,也是如此的动人心魄。这篇小说人物塑造鲜明饱满,语言朴实,且通过一些细节上的描写,以及对话,又或者是书信之间的网络,来进行丰满和创造的,故事呈现出一种浓郁的乡土气息,有现实生活中的借鉴意义。倾情推荐。

燕子是我家堂妹,俺二婶的女儿。其实,她和我并没有血缘上的任何关系。

记得那年冬天,天下着鹅毛大雪,我和弟弟们正乐此不疲打着雪仗,二婶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归来,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三、四岁的小女孩。黄黄的头发、瘦小的身材、乌黑的眼珠,忽闪出惴惴而迷茫的神情。

我们就站定在雪地里,二婶向我招招手说:“云儿,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妹妹,小燕。”

在我家,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用母亲的话说,就是清一色的光棍汉。由于家里缺劳力,加之母亲体弱多病,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孤身一人的二婶,就常常接济我们。她特别疼我,经常夸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有什么好吃的,就悄悄地留给我吃。

“哪来的妹妹?”我满腹狐疑地问。

“以后她就是俺的女儿啦”,二婶非常从容地答,我有些懵了。

我曾经断断续续地听母亲说起二婶和二叔的恩怨情仇,讲到动情处,母亲还流过不少眼泪。她哀叹道:你二婶和你那薄情寡义的二叔,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你二婶简直就是在守活寡呀。我的儿,你知道你二婶为什么那么疼你吗?我说不知,母亲就说,那是因为你长得最像你二叔!

“她不是最恨我二叔吗?”我反问妈。母亲叹着气说:“唉,你小孩子怎么能懂得大人的心事呢?”

母亲开始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

二婶的娘家和我们村隔河相望。一天,奶奶在河边割猪草,一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恰好被从部队探亲沿着河堤走着回家的二叔看到,情急之下,他毫不犹豫地就跳进了河里去救奶奶,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旱鸭子,不识水性的。娘俩在水中扑腾沉浮,眼看就要没命了。这时,正好被对面放羊的二婶看到了,当时她还是个姑娘,她先四处打量了一下,再没有别的人了,于是便奋不顾身毅然跳入了河中。她游泳的技术很好,缘于她父亲是一个打鱼的行家里手,自小练就了潜水的本领。不一会她就游到了奶奶的身旁,非常麻利就将奶奶救上了岸。她转身再看水中时,哪里还有二叔的身影!她迅速潜入水中,摸了好长时间才摸到了叔叔,她拼尽全力才将叔叔捞上了岸。二叔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好像已没了呼吸!已经醒过来的奶奶见状不由得嚎啕大哭。二婶二话没说,就嘴对嘴做起了人工呼吸。

“你二叔的命就是你二婶给的,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母亲忿忿不平地说。

事后二叔虽然也心存感激,但并没有因此而喜欢上二婶,二婶却对二叔一见钟情,从此难以忘怀。是爷爷、奶奶硬逼着二叔才把二婶娶回了家。结婚的晚上,他俩就大吵了一架,好像还打上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二叔的脸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远在新疆当兵的他,回家结婚只住了两天,就这样不欢而散、落荒而逃地回了部队,从此就没再回来过。

“你几时有的女儿?”我莫名其妙地问。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吗?”二婶第一次对我显出不高兴来。她缓了缓语气,说:“云儿,今后谁欺负了你妹妹,我找你算账!”

我默默地点点头,既是对堂妹的认可,也是对二婶的承诺,因为在我心里,还是很同情二婶的。

燕子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二婶领养没几天,就开始甜甜地叫“妈”了,二婶高兴得合不拢嘴,满脸的春风得意。

二婶领着燕子走到我的跟前,刻意问她:“你叫他什么?”“云儿呀!”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很好看。“不准没大没小的,记住了,要叫哥。”

“哥哥!”

“妹妹!”

甜甜的嗓音在空气中交汇着,仿佛向世界郑重地宣布,在我们的生命中,彼此又多了一个亲人。

我们开始在一起玩耍,玩作谜藏、玩老鹰捉小鸡、玩丢手帕的游戏……有时也玩过家家。

“过家家”是孩子模仿成年人的一种游戏。在游戏中,我理所当然地扮演成父亲,燕子则心甘情愿地扮演母亲,弟弟们都成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玩得很投入、很认真,一招一式俨然与实际生活中的大人无二,引来了不少围观的孩子。

“别看、别跟他们玩,燕子是捡来的野孩子,她没有爸爸的!”

人群中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其他孩子见状,纷纷跟着起哄,一边齐声喊着“野孩子!野孩子!有娘无爹的野孩子!”一边作鸟兽散。这一句“野孩子”立刻惹哭了燕子。

我怒目而视,发现二楞子是始作俑者,便一个健步冲上前去,一把把他抓住,打的他屁滚尿流、鼻青脸肿!

燕子破涕为笑,拍着小手:“好哥哥,死劲打,看谁还敢欺负我!”

二叔回来的那年,燕子六岁,我九岁,上小学二年级。听说二叔要回来,全家高兴地像过年一般,连一脸严肃的爷爷也笑呵呵地。“听说你家二小子回来了?”有人问爷爷。

“等他回来,看我如何收拾他!”爷爷嘴里虽然仍不依不饶,但能看出,爷爷对二叔还是有很深切的期盼,我知道爷爷是想盼着二叔和二婶言归于好。

二婶同样也喜欢得不得了。嘴上不说,脸上也能看出掩饰不住的高兴和激动。母亲像打扮新娘一样从头到脚打扮着二婶,还别说,叫娘这一打扮,二婶还真是天仙一般,俨然出水的芙蓉。

第二天,全家人像迎贵客一样,早早地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在村口。前去接二叔的父亲到了中午很沮丧地只身回来。爷爷一看,就觉得不对,脸立刻沉了。二婶更是满脸的失望。

“二子说了,他这次来,是招新兵的,有公事在身,时间又很紧,不便回家探望二老,还是请二老到城里一叙吧。对了,他还特意提了他二婶,让她也去,说他有重要的话给她说。”爸爸气喘吁吁地说。

“这个混球,让我去看他?他官再大也是我的儿子!你告诉他,抬轿子请我,我和你娘也不去!”爷爷的口气虽然很硬,但听到二叔仍记挂着二婶,脸色已多云转晴的样子。

母亲说:“爹,既然二子回来了,请你们二老,你们就去城里享几天福罢。”

“享福?不气死我们就算孝顺的了。我看还是让秀芳一个人去吧,我们去了除了生气上火,反而不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

秀芳就是我的二婶。默不作声的她早就红了脸。母亲说:“还害羞咋的,结婚都六、七年了,你以为你还是新媳妇?”

“谁想他呀。爹和娘不去,俺也不去!”婶子的脸红得就像蒙了一层红绸子。

“去,闺女。有你爹和我给你做主,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奶奶也在一旁劝婶子。

“我也去,我也要去,我终于也有爸爸了!”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燕子,兴高采烈来到二婶的面前,眼里充满欣喜和期待。“没你的事!”婶子一甩手,就上了父亲的自行车。

婶子从县城回来,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目光呆滞,木头般跟在父亲的身后。心急火燎的爷爷首先发问:“到底咋了?”

这一问,婶子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了自己的爹娘,一下子扑到奶奶的身上,嚎啕大哭!

父亲愤愤地说:“这个混帐东西,我如果知道是让秀芳办离婚,说什么也不带她去!”

“离婚!?”爷爷瞪大着眼睛,转脸问婶子:“你怎么这么憨,就这样便宜地答应他了!?”

“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分别?”二婶幽幽而答。

“妈妈,妈妈,你怎么没把爸爸带回来呀,他真的不要我们了吗?”燕子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二婶,眼里噙着的泪也稀里哗啦地流个不停。

“啪啪!”婶子发疯似的站起身来,居然挥起手掌,重重地打在燕子稚嫩的脸上!“不许哭!不许你再提‘爸爸’两个字,再提我就打死你!”

奶奶哭着一把搂住吓傻了的燕子,一把又搂住声泪俱下的婶子:“从今以后,秀芳就是我的亲闺女,燕子就是我的亲孙女,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凡是我们老张家的人,都要好好地待她们。我权当没生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奶奶的一席话,说得大家热泪盈眶、哭声一片。

爷爷用力地磕了磕烟袋窝,装上烟,点着,猛吸了两口,呼地转身冲进堂屋,迅速拿了一把大斧子,大吼着对爸爸说:“老大,还愣着干啥,带我去宰了那畜生!”

婶子一把拉住,说:“爹,别再为我上火。有你们这么疼我,我还图啥?离婚的时候,俺只向他提了一个要求——”婶子欣慰地依偎在奶奶怀里,气色明显好多了。

奶奶说:“别说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他都应该依你。知恩不图报,他还是人吗?”奶奶仍余怒未消。

“我说离婚可以,但我离婚不离家。”,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舍不得你们:爹、娘,还有兄嫂和孩子们。”说着说着,婶子又低泣了起来。

离婚不离家的二婶,仍然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但二婶的脾气、性格,却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她最讨厌吸烟,每当爷爷抽烟,烟雾缭绕地弥漫到整个屋子,她都会咳嗽着劝爷爷:“爹,少抽两口吧,对你的身体不好。”爷爷总是笑呵呵地说:“好,还是俺秀芳知道疼人,不抽就不抽,我把这点着的抽完,就彻底地戒了。”可如今她会不好意思地问爷爷:“爹,你还有烟吗?也让我抽两口。”爷爷就从布口袋里,摸索着递给她。

她的烟瘾越来越大,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只好养了一群羊,等长大卖些钱好买烟抽。

以前从没听到二婶骂过人,如今总算领教了。如果村里哪个男人招惹了她,准会迎来旷日持久的一顿臭骂。她骂人三天三夜都不重样,什么难听,就骂什么,简直就是一个泼妇,村里的光棍们私下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什么“带刺的玫瑰”。

二婶的坏脾气,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最遭罪的,当数燕子小妹了。以前婶子确实很疼她,视同己出般对燕子呵护有加。如今,只要心里稍有不痛快,就会拿堂妹撒气,非打即骂的日子,对于燕子已然成了家常便饭。每次打过、骂过之后,婶子又心肝宝贝地把燕子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奶奶和母亲也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但又显得无可奈何,知道她心里苦,只好由着她去。

我曾经问母亲,“二叔都不要婶子了,为何不改嫁?你看把燕子打得多可怜呀。”

母亲答非所问:“你婶子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她救了你二叔的命,却落了如此下场,她怎能甘心,除非你二叔死了。”

看着燕子胳膊上、大腿上被打得青紫的痕迹,我心疼地问:“燕子妹妹,还疼吗?”燕子点点头,又遥遥头,“等到妈妈高兴了,就不疼了。”

可怜的燕子,小小的年纪,每天都要割草、放羊。每当我和燕子一起割草时,我都把我割的草给她一半,然后帮她背着,到了家门口时,我们再换过来装草的筐。母亲见了,总要夸燕子,说:“看咱家燕子多能干,比你哥强多了。我要是有个闺女,该多好啊。”

燕子悄悄走到我妈的跟前,小声地说:“大娘,我心里已是你的女儿了,但千万别让我娘知道了。”

有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远远就听见燕子又挨打了,好像还是因为贪玩,忘了割草。

二婶打燕子的手段,由原来的手打脚踢,开始发展到棍棒相加。我实在忍无可忍,便破门而入:“住手!不许你再打燕子!”

但见燕子跪在地上,啜泣却又不敢哭出声的样子,我连杀了婶子的心都有。

二婶愣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缓过神来,恼羞成怒地连我也骂上了:“王八羔子,我管教我的女儿,关你屁事?”

“怎不关我事!?我曾经答应过你,谁欺负小燕,我都得管!”我奋力夺过她手中的擀面杖,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愤愤地用手一指,“也包括你,你打她也不行!”

二婶到底被我的气势吓住了,仿佛懈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捋着脚脖子就大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又冷冷地冲着我笑:“算你小子有种,你疼你妹妹,能疼得了一时,能疼得了一世吗?”

“怎么不能!?她是我妹妹,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的!”我几乎脱口而出,然后声泪俱下地跪在婶子的面前:“我现在仍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二婶子,求你别再打小燕了。今后你心里不好受,就打我好了。如果你再打她,你在我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二婶答应你,以后再打燕子,我就不是人。”说罢,双手把我和燕子搂得紧紧地。然后,非常感慨地说:“云儿呀,你比二子强多了,燕子今后我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待她呀。”

第一次,从二婶的口中听到二叔的小名。二婶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二婶,还是以前的二婶。我高兴极了,顺手拉起燕子:“走,咱们到外面玩去。”

二叔又来县里招新兵,顺便回了趟家。他跪在爷爷奶奶的面前,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爷爷连正眼都没瞧他,就“哼”地一声端着烟袋,出门了,连二叔捎回来的好烟,也被他仍得远远的。奶奶一边哭,一边数落:“都是你害苦了秀芳,多好的姑娘,你怎么就看不上眼呢?”

二叔也哭了,“妈,千错万错,都是儿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可别气坏了身子。如果一开始我就说出原先我心里就有人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样子。婚也离了,我喜欢的,却又嫁了别人,老天爷真是会作弄人那。”

奶奶听了,转悲为喜,用眼睛不住地瞄我母亲。我母亲心领神会地走到二叔的面前,一把把他搀起,笑着说:“兄弟,我看你最该赔不是的人不在这里,人家秀芳可在屋里等着你呢。”说罢,招呼着小姑等一群人,不由分说就把二叔推进了二婶的房中。

母亲向我招招手,小声说:“云子,你到窗户底下,听你二叔和二婶都说了些啥,快去!”

我说,“糟了,燕子还陪着二婶在屋里呢,我先去叫她出来,省得碍事。”

母亲戳着我的鼻子:“你这个鬼灵精。”

我敲了敲门,再用力推,只听燕子小声从门缝里对我说:“别推了,门已经让我栓上了。”

我趴在窗户上,使劲瞅,什么都看不见,侧耳细听,一点声音都没有,里面静极了。

母亲说:“有门,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似懂非懂。

大概有半个小时,二叔怅然而出。娘急切地问:“咋样?”二叔遥遥头,边走边回头对母亲说,“大嫂,我还是走罢,你替我告诉咱爹、咱娘。”

我闯进二婶的房里,地上散落了许多撕碎的人民币,二婶很平静地坐在窗沿上。燕子可怜巴巴地噙着眼泪,我问燕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子小声说:“爸爸给了许多钱,说留着让我读书用,说他对不起我们娘俩,让我们受罪了。可妈一句话也不说,就把钱给撕了。”

“谁是你爸!?以后不准提读书的事!”二婶扬手又要打,我只用眼睛瞪了她一下,她就无力地放下了手。她“唉”了一声,说:“云儿,没事了,带你妹妹出去玩吧。”

燕子都九岁了,早已过了要上学的年龄,可是婶子仍没有让她上学的意思。当时,在我们农村,不上学的女孩多得是,我很替小燕着急,但也不敢造次。

燕子内心却非常渴望上学。每当我放学回来,她都央求着让我教她识字。我随便拿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教她,她就一笔一画地认真学。我说这是“人”,她就在地上跟着大气地写出一撇一捺。她的悟性很高,只一遍就记住了。我用过的旧课本也给了她,里面的文章只需我领她读一遍,她自己就基本会读了,不一会她就能朗朗而诵了。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即使是很难的算术题也是点眼就过。小燕确实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不上学真的太亏了,于是我就成了她人生旅途中的第一任老师。

每当夜幕降临,我就点起昏暗的煤油灯。我和燕子就在灯下,我看书、做作业;她就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书、做作业。母亲说:“看看咱家燕子,都快成了你哥的跟屁虫了,你哥走到哪儿,你跟到哪,你哥学习,你也陪着,你就不困得慌?”

“我愿意!”燕子头也不回地答,依然保持着痴迷的样子。

“莫非你想做我家的媳妇?”

“说什么呢?妈!”我大声制止母亲的顺口开河,我们是兄妹啊,再说我和燕子都还是孩子。

一天傍晚,我们照例在灯下看书,大人们都到树下乘凉,弟弟们也都雀跃着出门玩耍去了。屋里只剩下安静的我和燕子。正当我们聚精会神学习的时候,可恶的蚊子却伺机而动,我随手一挥,不料却打翻了台灯,煤油流了一桌子。

以往,我们也碰倒过煤油灯,我都是用火柴点着,然后两人相视着把脸映在火光里,红彤彤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煞是好看。我们欣然看着腾起的火明明灭灭,待到灯油耗尽,火光全无,桌子却能完好无损,我和燕子便相视一笑,重新添上煤油,继续挑灯再学。

今天故伎重演,却险些惹来大麻烦。煤油洒得太多,顺着桌子腿流了下来,流到了紧挨着的床单上。点着的火肆无忌惮地烧着,从桌上一下就烧到了桌下,竟然点着了床上的被单。我简直吓坏了,呆呆地站在一旁傻看。燕子却眼疾手快,一下就把床单扯落到地下,然后顺势拿了洗脸的瓷盆,快速罩住了腾起火焰的床单,她还用小手使劲地压住盆,不让火蔓延而出。熏人的气浪弥漫在她的脸上,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手瞬间被烫出串串血泡。我赶紧用凳子压住,把她拽离了火盆。

事后,我问她:“哪来的智慧和勇气?你怎么知道火缺了空气就会自动熄了的道理?”

她抿嘴而笑:“我哪知道什么道理,我只想尽快把火灭了,如若房子着起火来,那还不闯下了天大的祸,我大伯准能把你打死。你死了,我也不得活。”

我笑着说:“我死了,你顶多哭上两天,慢慢也就把哥忘了。”

“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着,小燕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听了妹妹动情的话,我无语,眼圈也变得红红的。

燕子没事的时候,就悄悄地跑到我们学校去,偷偷地躲藏在窗下,听老师讲课。

她的个子还不足以看到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就不由自主地蹦高了往里看。她的羊角辫在太阳光里,熠熠生辉成两束金灿的火苗,引得不少同学转头而视。这一切,哪逃得过老师的火眼金睛,她装得若无其事,猛一转身,快速趋步向前,开门。燕子刺溜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老师复转身,继续写字,而小妹又至。老师遥遥头,一阵苦笑,嘴里嘟囔着:“谁家的孩子如此淘气?”

我忙站起身来,向老师央告道:“老师,她是我堂妹,并不是来捣乱的。她想上学,婶子却不肯,你就让她进来听一堂课吧,哪怕半节课也行。”老师怀疑地看着我问:“她能听得懂?”

我说:“虽不能全懂,但她听课一定很认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到底是老师心软,居然允了。小妹就紧挨着我坐定。我敢保证,她是那一节课听得最投入的学生。她的眼睛紧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唯恐落下任何一个细节。渐渐地,她把板凳几乎全占了,我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十一

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二婶提出让燕子上学的事。我讲了许多学好本领、增长知识、将来好报效祖国的大道理。

婶子冷冷地听着,忽然用手就拧住了我的耳朵不放,疼得我呲牙咧嘴。她口里骂着:“小兔崽子,你怎么和你二叔一样坏呢?你们都没安好心!让燕子上好学,等我老了,老得管不住她了,她的翅膀也硬了,就远走高飞,抛下我孤魂野鬼的一个人,你们怎么就这么没良心?”

我争辩道:“你不让燕子上学,才叫坏呢!我看不起你!你,你自私!”

她更来了气,气急败坏地说:“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让燕子上学,除非你发誓做我的儿子,等我死了,你给我披麻带孝、养老送终!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我一定能做到!”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婶子的面前,这是我第二次给她下跪了。有生以来,除了婶子,我没跪过其他任何人。

我指天发誓:“如果我不能孝顺婶子,不能给您养老送终,天打五雷轰!”

二婶一把把我拉起来,心疼地替我拍去身上的泥土,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婶子没白疼你,哪里是要你发如此毒誓。快起来吧,明天你就领着小燕到学校报名去。”

我和小燕高兴极了,一蹦老高,击掌相庆,燕子更是喜极而泣。

第二天,燕子兴高采烈地跟在我的身后,肩上挎着自己早就缝制好的书包,蹦跳着一路载歌载舞的样子。路上有人问:“燕子,你这么高兴跟着哥干啥去?”她骄傲地甩头扭腰而答:“上学去呀!”

十二

燕子果真很争气。从小学、到初中,年年都考第一,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奖状贴了满满的一墙。二婶虽然嘴里不夸,心里却是美滋滋地。

我师专毕业那年,燕子上高中。那一年我们家经历了许多变故,可谓祸不单行。先是爷爷、奶奶相继病故,之后又传来二叔因抢险救灾而壮烈牺牲的消息,二婶受不了太多的打击,从不生病的她,终于撑不住,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一检查,已经到了肺癌的晚期。

二婶弥留之际,我和燕子日夜守候在床前。她力不从心却又异常坚定地把燕子的手放进我的手心里,有气无力地对我说:“云儿,我和你二叔的恩怨终于可以了结了。我走了,燕子就交给你,你要替我供她上大学、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会感激你的。”

燕子在一旁早已哭成泪人一般。

二婶出殡那天,我给她披麻带孝、养老送终,兑现着我曾经的承诺。

晚上,我陪了燕子一夜。

年久失修的房子在凄风苦雨的寒夜,愈加显得摇摇欲坠。燕子木然地坐在床沿。从破旧不堪的窗户里吹来阵阵寒风,孤单的她已有些瑟瑟发抖。

我拿了一件厚一点的衣服,替她披上,然后紧紧挨着她并排坐着,燕子一下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她的秀发,身心疲惫的小妹不一会就睡着了。而我只好安静地坐着,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成了燕子唯一的依靠。

睡梦中的燕子,尽管脸上还依稀残留着泪痕,但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是如此美妙地打动着我的内心。恍惚中,她就像开在我梦中的雪莲花,心中也仿佛早已嗅到那雪莲的芬芳清香。那香,悠远而飘逸,那红,妩媚而不失纯洁。她是纯天然的造化,那洁白中的一点血红,那血红的周围洇染着的雪白,使我不敢有一丝丝的幻想。

我暗暗地下着决心:我要一辈子呵护着她,再多的苦,我都不在乎,我都心甘情愿去承受。

燕子突然梦呓般大叫而泣:“我不上了,我不去学校了,我要打工!”

我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燕子,说什么胡话?”

燕子泪眼婆娑地说:“哥,不是梦话,我真的不想上学了,我怕拖累你!”

我用力抓住她的双手。显然她被我抓疼了,异样地望着我。我掷地有声地说:“燕子,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收回你刚才的话。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只要有哥在,什么都不用你担心。”

我抬头看到墙上端端正正放着二叔和二婶结婚时的合影,想不到二婶一直精心保存,竟也清新如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也是唯一能看到的他们的遗像。他们是那样年轻、潇洒、漂亮,如今却魂消玉损了。

不由得我声泪俱下:“你有什么权利放弃自己的学业!?”我用手一指,“你看着他们,你对他们去说!”

我和燕子抱头恸哭。

十三

燕子、二弟和三弟相继都考上了大学。我开始更加忘我地工作、拼命地赚钱。

我几乎不放过任何可以挣钱的机会,我兼过职、做过家教、打过零工、甚至到建筑工地出过苦力。日子虽苦,但一想到他们,我的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二弟和三弟怕我吃不消,纷纷来信说:“老大,我们业已长成男子汉了,不要你再为我们操心,我们会照顾自己的。你只要专心致志供燕姐上完大学,你就是咱们家最大的功臣。”我笑笑,这两个和我一样倔强的傻小子。

燕子也时常来信,信中尽情描写她学习中的得与失、苦与乐,她对我几乎无所不谈。她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大哥:

您好!工作还顺利吗?心情还好吧!

上大学已经将近一年多了,在大学期间,我感到自己很迷茫和空虚。没有象高中生活那么充实和精神上的满足,我想可能是你不在我身边的缘故吧,看不到你,我的魂就像丢了一样,真的。

上高中时,总感觉有使不完的劲,走不够的路,有时感觉自己就象一只骠实的马,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腾。那是一种希望和向往的感觉,即使有时学习很累,但看到你殷切的目光,我就像身后响起了鞭子声,不由自主地往前奔腾。

在我的幻想中,大学生活是自由的、公平的、浪漫的和丰富多彩的。我也一直渴望着能够早一点踏进这个门槛,早一点看到洋溢在你脸上久违的笑容。

但现在身临其中,怎么就感觉那么累呢?是心灵上和精神上的疲劳,还是为绵绵的思念所困扰?总之,再也不能怀着那分宁静的心来学习,我真的很空虚和迷茫。我不知道,我上大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上大学,到底我想得到什么?难道是那个毫无意义的学位证书,还是一张令人称羡的大学文凭?我扪心自问,不是,都不是。

曾经,学校辅导员告诉我们,上大学是为了培养自己的能力,他鼓动我们参加学生会。当时一时心热便参加了。但如今我感到学生会的人大多都是形式主义者,我不想变得那么圆滑世故,现在我告诉我自己,这也不是我要的,我想退出。

我终于问明白了自己,我是为一个人。一想到我在大学里心安理得地学着我的功课,而我最爱的人,却在为我受苦,我心里就涌起莫名的痛楚。我情愿什么都不要,只要陪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面对一切!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去,有时感到生活就像到了尽头一样,我心里很急,为了那个为我受苦的人,我不想、也不允许再这样颓废下去了。同时我也知道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一天天沉沦,我还年轻,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目标和一个新的精神支柱。

但我不知道我的精神支柱到底是什么。可我朦胧中感觉到他的存在。

寒假时,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来?其实我怕见了你控制不了自己。我回想着挂在墙上的爸爸的相片(姑且叫他一声爸爸吧),真像现在的你。其实,我从小就梦想将来也当一名军人,如今这个愿望更强烈了。以前由于你的坚持,我放弃了。但现在,我心里就象燃着了火,时时让我焦躁不安,我真地想去爸爸曾工作过的地方。是追寻父爱,还是想替妈找回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该怎么办呢?

是追求,还是放弃?其实我很害怕失败。我知道历年军校研究生的分数线很高,对我是个很大的挑战。但就是不甘心。我该持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呢?

祝:工作顺利!

心想事成!

身体健康!

你的小妹:燕子。

我接了信,沉思了一会,挥笔也给她回了一封信。

燕子:

也许,哥哥对你太过严厉了些,我真的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在我眼里,你不仅是我的妹妹,更像是我的一名学生。你是我从教以来都没有遇到过的让我如此欣赏和满意的学生。

然而,大学绝不是一个人生目标的终极。大学既不是曾经所编织的幻想,更不是美梦成真后所感受到的失望和迷惘,而仅仅是为你今后的人生提供的一个小小平台。如果把大学生活,放在人生的长河中间,大学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朵美丽的浪花而已,且这朵美丽的浪花,只会在弄潮儿的奋进中泛发出应有的光华,而在随波逐流者眼前,只能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如果问,上大学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回答。

就象我们平时的爬山,当你到了一个山头,如果有人问你,亦或是自问:“你究竟干什么来了?”俯视着深不可测的谷底,再仰望遥不可及的峰顶,也许你并不能迅速而准确的作出回答。或者在眼睛的游移之中,连你自己也疑惑了,辛辛苦苦到此,难道这小小的山,即是我想要的吗?

在你向下回望时,那深不可测的谷底曾是你的来时路,我问你:“你想回到过去吗?回到我们割草、放羊且早以习惯的那条熟悉的乡间小道?”你一定会毅然决然地说:“不!”

而在你仰望时,我再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你会说:“是山,一个比一个更高的山顶,还有无限的风景。”

是啊,也许你并没在意你所站的山头,它也曾是你的向往,如今就在你的脚下,竟是那样何其渺小。

可是,正是站在它的上面,你才能一览众山小,你才能达到你目力不及的所在。如果,你不趁此稳稳地站住脚跟,而是在时俯时仰中摇弋,那山间的风,随时都会有把你吹落的危险,不如就好好地利用这山头,及时地给自己补足营养,并在你的仰视中,向着那无限风光的峰顶进发。

如果你愿意,哥哥始终甘愿做你脚下的山头,虽然我不能跟着你达到你应有的高度,但我会用我并不高大的身躯,去做你登天的梯子。

人,说到底是应该有些精神的,也就是说,要有所梦想。虽然,并不是每个梦,都能变成现实;虽然,理想和现实之间,竟是天涯般地相距甚远;虽然,有些美好的梦,却是那样易碎难圆……然而有梦的日子,才会过得充实,有梦的人生,才会日趋圆满。梦的意义,不在于虚与实、真与幻,而在于是不是真切地停留在你的心里,并能给你力量、信心和勇气,且能催你奋发,令你激情洋溢。因此,你就是我一手放飞的大雁,在你的身上,我寄托了太多自己的梦想。我为你付出,哥哥感到的不是累,而是无限的快乐!

如今,我所做的,只是尽一个做兄长应尽的职责,我所寄予你的,只是让你在学习知识的同时,学会向善、懂得感恩、更能在珍惜过往的同时,学会做出新的追求。

小妹,在短暂的困惑之后,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快找回自信、并能在大学里变得更为成熟、睿智,且能从容地去面对一切挑战。因为你是一个聪明、美丽而又倔强的女孩,你的未来,一定会比梦更为精彩。

我也不反对你走从军之路,这表明你已从内心里原谅了二叔,不再像二婶,一辈子都背负着自设的情网。

顺祝:

每天都有阳光般的心情

每时都有春天般的成长!

你的大哥

十四

燕子大学四年,一年也不曾回来。我知道她不仅是为了节省路费,更主要的,她有了自己坚实的梦想。骄傲飞翔的燕子,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某军校的研究生。

我喜出望外,同时也开始着手考虑自己的婚事,我相恋六年的爱人,还在痴痴地等着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这些年来,如果没有她的理解和支持,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是否能坚持到现在。为了不影响燕子的学习,我恋爱的任何细节,都不曾告诉过她。

结婚,我们选择了悄然进行。没有伴娘、没有豪华婚礼的排场,但我们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们有真爱。

那天,我悠然地坐在家里看着电视,爱人有事出门去了。突然,燕子像疯了一样,闯了进来。她哭着,用力捶打着我的胸脯:“你为什么结婚,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不知道我一直默默地爱着你吗?”

其实,燕子对我的感情,我早就心知肚明。

我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她的秀发,就像二婶去世时那样。沉默良久,我仰天喟然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然后,我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妹妹,其实世间有很多的情:恩情、亲情、友情、爱情。每一种情,都能让人演绎得感天动地、惊世骇俗。恩情,是黑暗的路上突然点亮的一盏灯;亲情,是相濡以沫时随手递过来的一块馒头;友情,是风雨中共享的一把伞;唯独爱情奇特,她是一只辛苦的蜜蜂,她会在盛开的心花中,酿出世间最美最甜的蜜,她也会在受到威胁时,使出自己唯一的一根毒刺,去刺伤对方,也害了自己。恩情可以潇洒地馈赠,亲情和友情可以尽情地分享,唯独爱情最为自私,她是以独占的方式存续。正如恩情,换不来爱情;同样,亲情也不等于爱情。我和你是兄妹,这是砸断骨头都连着筋的缘分,世间有什么情能比得上我们之间的亲情呢?”

渐渐安静下来的燕子终于破涕为笑,仰起天真的脸,说:“你要做我一辈子的哥哥。”我诚挚地点点头。

她一下高兴地跳起来,“我们拉钩!”

“好,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十五

如今,我有了女儿,又有了儿子。每年学校放暑假,孩子们都吵着上新疆的姑姑家去,爱人欣然答应:“好,明天就让你们的爸爸带你们去。”

有时,我和妻子在孩子面前争宠,不约而同地问女儿和儿子:“请如实回答,谁最疼你们?”

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