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困生陈吴来
这是一篇反映学校与家庭教育题材的小说,文笔流畅自如,故事简单好读,所反映的主旨,却能引起我们深深的思考。欣赏了。问候作者,期待新的佳作。
“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作为老师,我曾把这句话奉为圣旨,但经过将近二十年的农村教学实践,我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至少,这句话说得太绝对话,夸大了教育的作用。
今年接任七年级六班语文教学,感觉就好像一不小心蹿开了地狱之门,惹怒了地狱里的魔鬼。这个班级的“大脚子”有五六个,他们上课从不参与学习中来,且习惯了在课堂里随心所欲地谈笑风生、东走西蹿红。任你老师怎么软硬兼施,他们都是嘻皮笑脸的,仿佛他们是来自另一类听不懂人语的物种。
班里有一个叫陈吴来的学生,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人高高大大,似乎有点呆头呆脑,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古怪,也是让人反感的笑容,这种似笑非笑里藏着挑衅、不怀好意,似乎在笑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奈何他。上课时,他人在课堂上,但精神游离在课堂之外,要么睡觉,要么撕书织菠萝,或是玩弄手表,真有点像生产队时妇女们一边开会一边纳鞋底、奶孩子什么的。
我曾经想把那颗如草原野马的心拉回课堂,但我的做法何止是徒劳,简直是自讨苦吃。开学第一周的一次语文课上,我布置学生做作业,别的同学已经专注地在做作业了,他连作业本和书都没有拿出来,我便过去提醒他:“陈吴来,做作业了。”他抬起头来望着我,那种笑容从嘴角发起,向整个脸盘荡漾开来,形成壮阔波澜,似乎他对我这句话很感兴趣,似乎他为等我来跟他说话准备了几年,他的回答是那样胸有成竹,说:“我不会做。”我说:“那你认真看书,先把文章读懂。”“我看不懂。”“那你多读两遍。”“我不认得字。”他是在有意拔燃我心头的无名火,我大声质问“你回家还认得路没有?还认得你爸你妈没有?吃饭还认得夹菜没有?”显然,和我生气相比,他的涵养要比我好一千倍,他说:“认得,怎么不认得,除非是傻瓜。”他的微笑又加深了一层。我觉得我再跟他说下去等于是自己拿刀子割自己的心头,正中他的下怀,就走到其他桌看同学做作业了。等我悄悄地望一眼他时,他也在偷偷地观察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仿佛那是故意笑给我看的,我赶快把目光转到别的地方。
城府如此深的学生哪肯让老师过一天舒畅的日子,制造事端折磨老师是他的天职。
班里的同学的作业本、书本、圆珠笔,他想拿就拿,不用问别人,在他的观念里早已进入共产主义。同学问他讨回自己的东西,他则死皮赖脸就是不给,为此,有同学把状告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找到他问他为什么拿同学的东西,他的回答是:“借他的用一下。”老师和那被拿了东西的同学被气得脸都变了形,而他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是出奇的灿烂。
陈吴来仗着自己牛高马大,便横蛮无理,在班里为所欲为。对那些个子小、人又老实的同学,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仅仅因为女同学看他一眼就把人家一顿拳打脚踢,打得头脑里轰轰的响。这件事着实让班主任心烦了几个小时,把双方家长及当事人客客气气地请到办公室,再慢条斯理从从容容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谁是谁非自有公断。其余的事,老师就鞭长莫及了。这年头,哪个的子女都是心肝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衔在嘴里怕化了,被打的女同学家长哪容得这无赖对自己女儿这般无礼,要求到县医院一检查二检查,有多高级设备就用多高级设备,反正有人买单,直到医生打保票说没事方肯罢休;而肇事者一拳的代价自然是一笔价格不匪的医疗费,这笔额外退财足以让这个仅仅靠给人打零工串竹蓆维持生计的家庭好一阵子寝食难安。
我和班主任陆老师商量过后,决定到陈吴来家进行一次家访,时间定于周末的晚上。
陈吴来家租住的是原农行职工的房子,在老街尾。房子的墙壁已斑剥脱落、灰不溜秋,像个被抛弃的老妇人:年老体衰,蓬首垢面。
我们向几位正在门口聊天的住户打听陈吴来住处时,他们热情地给我们指路,说陈吴来一家可能还在厨房,叫我们赶快下去。
转过正房后面,我才发现在房子的后面还有这么宽的天地,我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竟然不知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沿着水泥路下二十米坡,往右有一排砖砌小厨房,陈吴来家的厨房是最里面的一间横向摆着的小房子。我们到时,陈吴来父亲正准备上楼,见我们来了又转身回厨房去,陈吴来妈正在厨房里洗衣服,见我们来了,就停下手里的活,拿凳子招乎我们坐。厨房不过四、五个平方米,局促、狭窄,坐在里面向外望,只能望见一睹黑乎乎的墙。阳沟里的腐臭气息和着脚盆里衣服散发出来的臭汉味,以及陈吴来爸嘴里呼出来的烟味、口臭味搅和在一起,真叫人作呕。在这种环境里,有什么生活质量可言?又怎能让人能滋生出好心情来呢?好多糟糕的事情去究其根源,就是一个字:穷。
陈吴来不在家,大概班主任向他透露准备要来家访,他早躲开了。或者是进网吧玩游戏了,对于陈吴来来说最具魅力的活动莫过网吧,我常常感叹,为什么我们的教学如此缺少魅力?听其他老师说,陈吴来的书读得一塌糊涂,但玩起游戏来却是高手。读小学时就偷偷钻进邻居家用电话充了二百多元游戏Q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能说他头脑简单吗?他有一个弟弟三岁左右,算起来和陈吴来有十一岁的年龄差距。从相貌来看,他是陈吴来活脱脱的翻版。我们谈话之际,他正从一袋柑子里把柑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剥皮,把柑子皮一把一把地往地板上撒,再用手使劲榨剥了皮的柑子,柑子汁流满了桌子。
陈吴来的父亲看上去有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岁,胡子拉茬,脸色黑黄,给人的感觉是苍老、邋遢。坐在他的身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一阵从他嘴巴里飘出的经过口臭发酵过的烟味。我们跟他谈起他儿子在学校不学习且爱刁难同学的情况时,他表现出十分的无奈,一会儿挠后脑勺,一会儿使劲吸一口烟微眯着眼睛吐出来。他的话不多,说得断断续续,他说:“儿子每天从学校回来都要告诉他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和同学吵事,读书的好处也跟儿子讲了一大堆,另一方面是自己长期在外做泥水匠,对儿子的管教方面相对少一点。”他说情况跟大部分农村打工的家庭相似,都是为了打工挣钱,丢下儿女不管,到头来儿女变坏,自己又后悔莫及。
相比之下,陈吴来妈要健谈得多。坐在我们面前的陈吴来妈年轻、漂亮、干净、整洁,从头发到脚跟都让人觉得是经过精心整理过的。让我纳闷的是: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跟着陈吴来爸一起过日子,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当我跟她说起叫陈吴来读书陈吴来说不识字一事时,她证实说,那是儿子真正的不识字,不是他有意要为难老师。她给我讲了一些有关陈吴来学习的情况。
她曾问过儿子,我们这里叫雅瑶,认不认识“雅瑶”两字,儿子说认识。认识那你写给我看。儿子又说,写出来我就认识,不看着“雅瑶”两字我就不会写。说到这里时,似乎她的兴趣极高,手指不断地在面前用力地一上一下地划着说:“操你妈!我跟他讲,你比我一个小学四年级没读满的就比不到,你读初中了认得的字没有我认得的三分之一。”她转叙陈吴来的回答叫我们在场的人俊不禁:儿子那时听她这样说就对妈妈说:“你至少读了高中,你骗人,你说你四年级没读完。你怎么会认得那么多的字,我又没认得。”
“那他为什么读到初中了连一些好简单的字都不认识?”我很好奇地问他妈妈,心里猜想:她不会说她的儿子是个弱智吧。她说也儿子读小学时,爱吵事,老师教育他都不听,就把他安排坐在最后一桌不再管他。她的回答隐藏着好多的无奈,或者说有很大程度上对老师的不满。
听完陈吴来妈的讲叙,我似乎猛然省悟到什么,我在课堂叫他做作业他说不认识字时,我冲他发火是我误会了他,他真正不识字。
从他的厨房摸黑上来,走到街上,路灯已亮了。我不再跟陆老师议论陈吴来的事,我的心里有一种困感,我还在揣掇着那句话:“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会教书的老师有多少?我离会教书的老师还有多大的差距?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是“不会教的老师”?我纳闷,很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