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
小说叙事质朴、沉静,宏大的篇幅里,传达着温情和悲悯,展示着对生活、对情感的理解,令人为之动容和沉思。问好作者。
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对于莫小雨和徐燕来说,十年似乎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曾经的风华岁月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连同他们之间的爱情,被风轻轻一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他们都不再年轻,他不是她的夫,她不是他的妻,命运就是这么喜欢跟人开玩笑,让两个人擦肩而过,也就算了,和谁过不是一辈子?可世上有些事偏偏就那么邪性,你越想忘记的事情,却时常浮现在脑海;你越想远离的人,却一步步的在靠近。你也许会酸酸的说,这是缘份。是呀,缘份,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呀,最要命的是两个人都相信缘份,这下,就有故事发生了。
当一个人从你的生命中一下子消失了十年,突然又站在你的面前,大声的喊你的名字:小莫小莫,嗨,小莫。
你有什么感受?而这个人又是你曾经的恋人,你一定和我一样百感交集吧!这个冬天老是下雨,雪迟迟不来,对我来说注定就是一个不平常的冬天,我的生活也从这个冬天开始凌乱不堪,像你眼中虬曲的树枝,挂在阴沉沉的天空,就连偶尔划过的鸟啼都带着一种冷嗖嗖凉冰冰的气味,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我与徐燕在唐珂发老板的婚宴上相逢了,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女人穿着火红的风衣,一头微微发黄的长发,点施着淡妆,失去了当年的那抹清纯,却多了一丝少妇的风韵,四目相对,一股暧昧的风吹过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忽然就模糊了,你一定以为我会流下眼泪,你错了,我是什么人,我是小有名气的莫老板,三十出头,在我们金乡生意场上已经崭露头角,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脆弱呢?
我立刻就调整了情绪,镇静的笑了,哟,你怎么在这儿?
徐燕这女人在我面前永远趾高气扬,十年前如此,十年后想不到一点也没变,她轻轻捶了我一拳,似乎有点兴奋的歪着头微笑着说,只许你来,不许本姑娘来呀?
我不是吹牛,刚才你听我说过,我可不是一般人,在金乡大蒜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从一个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农家小子到拥有百万资产的小老板,什么风雨没经过,什么女人没见过,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腼腆痴情的小男生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有钱了,有钱能使磨推鬼,这些年,我他妈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就连说话的底气都他娘的硬气了,我故意用手背扫了扫被她捶过的左胸,冷笑着说,还姑娘呢?姑娘她妈了吧?
她对我的反应自然有些不适应,红着脸说,我也是来喝喜酒的,唐老板的对象与我在同一个科室上班。
唐老板,就是唐珂发,在金乡大蒜界,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唐老鸭,此人能量那是相当的大,是个黑白两道、水陆两栖都能说起话的主,我们金乡是全国大蒜的交易中心,大蒜就是我们的摇钱树。近些年,唐老鸭带头组成了兄弟炒蒜团,可以毫不谦虚的说,我们金乡的商人都很精明,少则三五十人,多则百二十人,把资金集中起来使用,一会儿炒多(涨),一会儿炒空(跌),忽忽悠悠非把你弄得头昏脑涨不算完。我们兄弟炒蒜团主要是在网上做盘,就是炒期货,买空卖空,唐老鸭资金多,本事大,被众人推举为团长,一年四季长期守盘,扣掉唐老鸭的手续费,大家按股分成。另外,我们都是见机行事,见缝插针的人,有时我们看到现货市场有利可图,就联合其他炒蒜团故意放出消息压低蒜价,行语叫“放空”,让农民和小商小贩竞相抛售,然后,在低价收货后,我们趁机疯狂拉高,吸引追风者,当你还在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时,我们已在高价位偷偷出货。2010年,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炒蒜团最辉煌的一年,从每斤1元多炒到七元多,呵呵,大把大把的钞票流进了我们的帐户,每个人都赚得流油。当然,你一定会说,你知道那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吗?可是管我什么事?我就是一个商人,赚钱才是硬道理,什么,你说我们是奸商,奸商就奸商,你能把我们怎么滴?我还不是从一个在冷库里给人家扛蒜袋子的穷光棍一下子变成了腰缠万贯的莫老板,以前谁能看得起老子呀?说起来就得骂娘,有一次,我给人家出库,扛蒜袋子,一袋重八十八斤,我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到地上了,让那个老板二话没说上来扇了我俩嘴巴,我顶了一句,就喊了几个人把我暴打一顿,揍得我鼻青脸肿,还骂骂咧咧地说,妈个X,一个穷打工里,摔我的蒜,还敢跟我叫板?还有一个事,俺娘求媒婆给我说了好多次媳妇,人家有的连面都不让见,嫌我穷,盖不起房子买不起车,最主要的是曾经蹲过派出所,名声不好,是唐老板发现了我,跟着他慢慢玩儿,结识了许多人,2007年,我一狠心找人贷款50万,加入了兄弟炒蒜团,发了财,在县城买了房和车,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再叫我小莫了,而是老远都亲切的喊我莫老板,所以当有个女人喊我小莫时,我他妈就有点生气,这是谁呀,我一回头,就看到徐燕这婆娘了,恍恍惚惚中,刚才还熙熙嚷嚷的人群,现在似乎异常的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我的眼中只有这个叫徐燕的女人存在了,我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些天真烂熳的日子里,又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分手的雪夜,冰凉冰凉的空气浸湿了我的全身。
小莫,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唉,你想什么呢?
我像大梦如醒一样,嗫呐道:没想什么,你好像也没变。、
什么呀,老了。都十年没见你了,呵呵。
是呀,十年了。呵呵。
你还好吧。她微笑着。
好。有什么哽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心猛得一疼,把头扭向窗外,一片憔悴的树叶正飘飘悠悠落下来,似乎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
你呢。我苦笑着。
唉,好。她低下了头似乎有泪要落下来。
婚礼要开始了,徐燕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说,不了,我还有朋友,你先忙吧。
哦,她有点惊讶,我的拒绝显然出乎她的意外,她点了点头,脸木木的,转身,像一只被打败的公鸡。她离去的背影似真似幻,带走一阵无言的苍凉。
我竟有点兴奋了,对这个女人的报复让我享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感,十年来,这个女人带给我的心病时时缠绕着,吞噬着我,那种伤痕一直疼到骨头里,现在我有一种换胎换骨的感觉,我轻快的跑到洗手间里,拧开了水笼头,突然,莫名其妙,我的泪水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外面,婚礼已经开始了,悠扬的音乐与主持人醇厚的声音传过来,我任凭自己的眼泪无声的流淌,心里又开始扎针似的疼,十年啊,这个女人住到我的心里,让我整整做了十年的梦,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来打扰我的灵魂,赶也赶不走,挥也挥不去,我没日没夜的在田地里干活,在冷库里打工,忍受着别人的欺负和白眼,我不在乎,也从来没有为此而哭过,有了钱后,我学会了上网、喝酒、打牌、泡女人,疯狂的麻醉自己,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坚强,就算我无法消除自己天生的儒弱,我应该也学会了面对生活,可是今天为什么,为什么遇见了她,却让我泪流满面。我把泼泼刺刺的水浇到脸上、头发上,脑子里一片纷乱。抬头向窗外望去,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响了,接通后,那边响起董丽丽咋咋乎乎的声音:弟弟,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你?
哦,我在,我这就到了。我赶快应付着。
董丽丽就是今天的新娘子,唐老鸭的第二个老婆,这个女人不简单,半年多时间就把唐老鸭彻底的俘虏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唐老鸭与他原配夫人十七年的婚姻。唐老鸭为此丢掉了儿子和女儿,撇下了一座价值二百余万元的冷库,为了一个女人,唐老鸭可以说对他的老婆做的是仁至义尽,据说婚离的很爽快,两人不吵不闹,不像现在有些人离婚弄得惊天动地的,到民政局领了个证,十分钟搞定,就OK了,多简单,现在,唐老鸭抱得美人归,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今天,俩人喜结连理,当然不能少了我这个牵头挂线的介绍人,董丽丽是我的中学同学,偶尔有个小病啥的就找她帮帮忙,帮来帮去,就熟识了,董丽丽这娘们是个敢说敢做的性情中人,会喝酒,歌唱得好,又有几份姿色,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高不成低不就的,老板们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单身女人,我约她和唐老鸭等几个老板在一起玩过几次,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得勾搭上了,起初,我以为唐老鸭只是玩玩她,直到唐老鸭离婚,才告诉了我真相。
是真动感情了,那晚离婚前,唐老鸭哭着对我说。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哭的一蹋糊涂,当时,我也直想哭,我想起了徐燕这个该死的女人。
董丽丽今天打扮的就是漂亮,她一点也不像二十八岁的样子,却总是故作老态喊我弟弟,当我重新出现在婚礼上时,婚礼已进入到尾声,喜宴摆满了桌子,新郎新娘在敬酒,人们正喝的尽性,非常热闹,我扫视了一翻,我知道我在找一个人,可是人太多了,还没等我找到目标,宏达蒜业的老板朱云朝发现了我,喊道:莫老板,你可来了,怎么那么晚,大家都等你呢,云青呢。
她在家看孩子呢。我快步走到桌前坐下。忘了告诉你了,云青是我的哑巴老婆,那时候,我在朱老板的冷库里打工,朱老板心眼好,看我人实在,也老大不小了,可怜我娶不上媳妇,就把他的一个远门堂妹介绍给我了,人长得还可以,瘦削,个头均称,皮肤略黑,只可惜是个哑巴。不过当时对我来说,能有个媳妇就不错了,哪有拣三挑四的资本,爹死得早,娘头脑有时不大清楚,当时眼看就要三十了,也是心急如焚,所以,一狠心,哑巴就哑巴吧,只要能过日子就行。简简单单的办了个婚礼,就娶回家来了,不想,这哑巴不但心眼好,勤快贤惠,手脚利索,而且地还挺壮,我种子一洒,扑哧扑哧就给我生了个双胞胎。还都是带巴里,而且自从她来到我们家,我顺水顺风,干啥啥中,不久就遇到了我的贵人唐老鸭,捞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我对生活确实有了盼头。既使那个梦中的女人带给我的伤痛是一辈子也难以磨灭的,但这不影响我对未来的憧憬,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和哑巴探讨起了对以后生活的设想。可是现在,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彻底把我打蒙了,心中的欲望再次死灰复燃,内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兄弟,干一杯!你怎么了,咋有点不对劲啊。朱云朝询问着我。
没事没事,你们喝,你们喝,我揶揄道。
我一定要找到她。我在心里说。我环顾着四周。
没有人,那件红色的风衣呢。
难道刚才是一场梦?怎么会是梦呢?
我再次搜寻着她,依然没有找到。
没有没有,为什么没有。唉!一种深深的遗憾埋藏了我。
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举起了酒杯,一杯又一杯,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酒真是好东西,那辣辣的滋味麻醉着人们的神经,让人们暂时忘却了所有的不快,温润了多少新仇旧恨。喝吧,喝吧,尽情的喝吧,我的入场让在座的各位激情昂扬,掀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潮。觥觞交错之间,我似乎看到那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我端起酒瓶一饮而尽。人乱哄哄的,每个人都像在演戏。不用说你就知道,我喝得不醒人事。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阳光洒在哑巴新缝的枣花被子上,温暖而瓷实,朦胧中,我看见我的哑巴媳妇正在清洗我昨天的旧衣服,我甚至看见一粒粒阳光的质子在空气中游走,到底是晴天了,我想从被窝里坐起来,动了动,头疼的历害,胃里一阵阵恶心,我赶紧俯在床边,哗哗啦啦吐了一地,哑巴闻声赶来,给我捶打着后背,向我比划着,示意我不要动,她收拾好脏物,端给我一杯茶,又剥好一个桔子要塞到我嘴里去。
我说,哑巴,我不想吃。我在家总是叫她哑巴。
她比划着说,桔子是解酒的。
我摇摇头。
她把剥好的桔子放在茶盘里,示意我把水喝下去。在家里我总是说一不二。
我喝了点水。哑巴摸了摸我的额头,微笑着比划着,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昨天我被唐老鸭开车送来的,来时挂着解酒针,她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症,吓坏了,可一听说,我又喝多了,非常生气,如果下次再喝多,就把我扔到大街上。
我向她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忙你的去吧。
哑巴撅着嘴继续洗衣服去了。哑巴是越来越瘦了,
我点了一支烟,吐了一口,烟圈袅袅的上升,像我十年来一缕一缕的烦恼。我努力回忆着昨天的事情,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电话又嘀嘀的响起来,是唐老鸭打开的。
老弟,昨天你发什么神经呀,抓住人家服务员的手不放,丢死人了,最后好不容易把你的手瓣开了,你大哭大闹的,是不是谁得罪你了?你说话,老哥替你出气。
没有没有,确实喝多了。我有气无力的说。看来昨天是真丢人了,我捶打着自己的前额。
我的双胞胎儿子从外面跑进来,哥俩睁着大眼睛爬到床边上看我,哥哥说,爸爸,你又喝酒了?弟弟说,再喝酒给妈妈说,打他。我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头,微笑着看他们,他们水晶质的眼眸闪闪发亮。他们还在上幼儿园。这两个儿子可谓是福大命大,当年差一点小命就没了,幸亏哑巴发现的早,两个孩子刚满月时,鼻翼发青,呼唤不顺畅,我那夜正好去出库,不在家,是哑巴不顾风寒骑着三轮车驮着母亲和孩子前往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孩子是严重缺氧,最终,有惊无险,捡回了俩孩子的小命,而哑巴却落下了长年的月子病,一到阴天或天冷的时候,就疼的站不起来。
哑巴确实是个好媳妇,除了不会说话,家里的活是样样精通,我发财以前跟我下地干活,受苦受罪,都说贫穷夫妻百事哀,可是人家哑巴任劳任怨,伺候孩子,伺候我,操持着这个家,对我说过的话是言听计从,我发财后,才算让她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虽然我内心深处还埋着一个人的影子,但是我只把她当作我心底的一个梦,从来没奢望能变成现实,可是,为什么我和哑巴生活了那么多年,却经不住与她的一次偶遇?我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看到这儿一定会非常生气,你会说,想开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可是完全不是那样的,故事到这儿还只是开始,我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是董丽吗?我弱弱的问了一句。
是我啊,弟弟,昨天喝多了吧,哈哈。董丽丽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是不是有个叫徐燕的医生,调你们医院里去了?
哦,十月份刚调来的。什么事啊?
她是我老同学,昨天在你们婚礼上遇见了,等你们过完蜜月,咱们在一起吃顿饭吧!我的平静让自己都感到可怕。我知道我下一步想做什么。这个时候,谁也不要劝我,千山万水都要为我的想法让路,哪怕此时我已经预感到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行啊,到时候我安排,你掏钱。董丽丽嘻嘻的笑了,那笑中仿佛已经窥探到我内心的秘密。
就这样说定了。我赶紧挂断了电话。哑巴从外面走进来了,她为我煮了一碗鸡蛋面汤,冒着热腾腾的寒气,她示意我喝下去,我摆摆手,现在,我对所有的东西都索然无味。脑海里只有徐燕的影子在晃悠、一直不停的晃悠。我就是贱,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疯狂了,我的一意孤行最终让我自食恶果,悔恨终生。
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董丽丽和唐老鸭真他妈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俩人去外地风骚了一个星期后,电话就给我打来了:徐燕已到,速来安闲小居168包间。
我真是贱到家了,听到徐燕俩字,我的心又砰砰砰的跳起来,我特地选了一件新买的名牌西装,尽量把自己打份的年轻一些,在去的路上,开车的手都有点颤,当我到达168包间门外时,我的呼吸开始不均匀,紧张的全身有点发冷。当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当我看到徐燕那个女人时,我再一次彻底的迷糊了,这不是梦吧?
我的神经兮兮显然躲不过董丽丽的眼睛,更何况我的一身打份更暴露了自己。
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今天可是你俩的同学会。董丽丽快言快语。
徐燕红着脸笑了。
席间,唐老鸭和董丽丽谈笑风声,不时的打情骂俏,徐燕和我也不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并用眼神交流着彼此内心的想法。饭后,唐老鸭偷偷向我坏坏的眨了眨了眼说,兄弟,我和你嫂子有点急事,得先走一会,你们聊着啊。我点点头,他拉着董丽丽就嘻嘻的笑着走了。
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我又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我给她倒酒,给她夹菜。关于十年前的旧事,关于爱情,只字不提。
我们又喝了很多酒,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扶着她站起来,她却扑倒在我怀里,呜鸣的哭起来,我紧紧的搂着她,紧紧的,生怕她像十年前的那个雪夜,跑得无影无踪。
小莫,我知道你恨我。徐燕哭着说。
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当年一样柔软与温情。
小莫小莫小莫。。。。。。。。。
她不停的喊我的名字,我把她搂得更紧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给她抹干泪水,捋了捋她凌乱的头发。
那个夜晚,我们开车到了郊外,我们显然都喝多了,谁也没有提出回家的意思,我开得很慢,似乎在和这十年的时光一起慢慢往回走,我们走过那个冰凉冰凉的雪夜,走过那些鸿书往来的苦情岁月,走过那些相依相偎的恋爱时光,走过那初次相识的菁菁日子。谁也没有说话。我们跟着时间往回走。
我把车停在一个田间小路上,突然就刮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刚开始,很细很碎,不一会儿,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像一片片羽毛轻轻轻轻覆盖在地面上,白的耀眼,白的心疼,刹那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俩,车内的空调热烘烘的烤着人的脸,有些发烫,她脱下了红色的风衣,我以为她会继续脱下去,可是他只是摆弄着头发,望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我不是一个善于营造浪漫的男人,只是为了缓解当时有些沉闷,有些暧昧,有些紧张的气氛,我打开了车上的CD,雨菲菲的歌声像缠绵的河水一样缓缓流淌出来:
风对云想入非非
云却躲着风的包围
玫瑰花还有香味
你的手现在温暖了谁
这样爱你累不累
我也想过让思念一夜枯萎
只怪你眼角的阳光明媚
我害怕失去曾经温暖过的光辉
今夜我还对你想入非非
还想听到你温柔的叫我宝贝
这场爱执着到最后
却换来你的一句误会
今夜我还对你想入非非
还想听到你温柔的叫我宝贝
你一直想要的完美
最后只能看到我的心碎
爱的路无惧无畏
真心熬过雨打风吹
你的好总是吝啬的给
难道所有的错都给我来背
流着泪手心攥着戒指想睡
过了今夜我该不该再对你想入非非
在这样的情景下,做为一个男人,面对普经的恋人,我是不是应该做一些事?或许我做了,也是应该得到你的宽恕的吧?我显然是疯了,我以下的举动让事态从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注定了我以后的年月将再次陷入另一个痛苦的旋涡。
我把她一下子从座位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她娇瘦的身躯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她翻过身来爬在我身上,疯狂的吻我,她的舌头像当年一样狡猾。
她焦急的说,小莫,疼我。
我说,我在疼。
]小莫,疼我。疼我。
我解开了她的扣子,除去了所有的障碍。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我不顾一切的把十年来的痛苦统统宣泄到她的身上。她的防备显然是弱不禁风的,在我的催残中她犹如一朵凋零的花朵。
车窗外,雪落无声,每一朵都是嫚舞的灵魂,没有人听见雪花开,硌吱硌吱的都是疼痛。
当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突然给了我一耳光,眼光凶巴巴的瞪着我。
你为啥打我?我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
你就是个大坏蛋,她忽然就羞涩的笑了,上来揉着我的脸,笑吟吟的说,莫莫,没打疼吧。
滚。我小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我心里想,这妮子还和十年前一样,阴晴不定的,让我难以琢磨。
她爬到我的肩膀上,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尖说,想不到你真是一个大坏蛋,那天在人家婚礼上还给我得瑟,当时,我就想扇你一巴掌。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疯婆娘。我看着车外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向我们袭来,被车窗粘住,化成了水,又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当年,我也没办法,要是我跟你走了,俺爸妈还不气死呀?从那天见到你,我就知道,咋俩早晚还得好。她把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散开。
燕子,这些年,你说实话,你想不想我啊。我附过身去双手捧住徐燕微烫的脸。
你说呢,大坏蛋。她的手盖在我的手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夜我们分开后,没多长时间,我就结婚了。她强行把脸扭了过去。
你老公是干什么。
体育老师。
哦,挺好。
我们有一个女儿,五岁了。
你今年快三十了吧。
二十九了,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随便问问。都十年了,你确实没那时年轻了。
沉默。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车内昏黄的灯光照着徐燕红红的脸庞。
好久,她说,我们不应该这样做。小莫,以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反正觉得咱们不应该这样,自从我调到这儿来,我就害怕见到你,老公对我特好,很疼我,回到家里什么活都不让我干,我觉得这样做对不起他。你说话呀!
我听你的。咱们做朋友。我觉得她的话有点好笑,男人和女人之间不是情人,就是仇人,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天在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明明知道不该去做的事情,却还一如既往,无法说服自己,我和徐燕的疯狂显然就是这样的,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岁月中,热辣辣的短信在我们之间飞来飞去,上网聊天成了我们每天的必修课,有机会,我们就出来偷偷约会,刚开始,我们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理智,从不在大厅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开房都是去外县或市里,后来,渐渐的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我开始把她带入我的朋友圈,频频出入各种宴会,我的愚蠢和无知终于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那天,我和徐燕找了个偏僻的小宾馆,刚脱完衣服,好事刚刚开始,那个老实的体育老师,也就是徐燕的男人一脚踢开了宾馆的房门,想必他是听到了外界的风言风语,然后尾随着我们进来的,我们的一丝不挂彻底激怒了这个男人的雄性,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并且发挥到了极致,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把我打倒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的踢我,嘴里骂着:狗X里,叫你贱,叫你贱。。。。。。。。
我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劈劈啪啪碎裂的响声,我还听见徐燕在哭泣着哀求他,他一把拽住了徐燕的头发,往她脸上疯狂的打起来,我疼的动也动不了,幸亏这时老板听见了动静,把他强行拉出去了,徐燕穿好衣服把我扶起来,哭着为我穿着好衣服。我强忍着疼痛,老板是个好心人,给我拿来了碘酒等东西,并给我们说放心躺会吧,那个人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带走了。
我和徐燕静静的躺着,谁也没在说话,她似乎在嘤嘤的哭泣,好久,突然她翻过身来说,事情到这一步了,俺俩也不可能在一起过了,你离婚吧,你娶我。
故事发展到这儿,应该是我不原意看到的结果,但这一天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还如此猛烈,如此快速,容不得我考虑,容不得我喘息。那一刻,哑巴、儿子、有些痴呆的娘以及一朵又一朵的雪花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面对徐燕的要求三缄其口。
我们面对面躺着,我的沉默不语让徐燕产生了怀疑和反感,她躺在床上眼泪哗哗的流下来,哽咽着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离婚还是不离?
我突然感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我和她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她的父母在不远处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在迷蒙的大雪中,我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离开我还是跟我走?她沉默不语,最后一个拥抱后,义无反顾的背影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她选择了她的父母。
而今天,冥冥中,似乎又到选择的时刻了,我感觉我盖的被子是一层好厚好厚的雪,而这雪好重好重。当年我把问题抛给她,现在,她把问题又还给了我。
徐燕走了,她没有等我开口,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她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对我的爱。随着房门砰的一声关闭,我的心门也似乎慢慢的关上了,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冰冷冰冷的,变成了雪花,在房间里飘啊飘。
果然,徐燕离婚了,这是一个快节奏的时代,有些人等不起,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女儿判给男方,对于家产,徐燕什么都没要,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衣服就搬到医院的宿舍里去住了,这是后来董丽丽告诉我的。说这话时,董丽丽还说,你们男人都不是个好东西。
我不但不是个好东西,还是一个没有出息的混蛋,我坚信我对徐燕的感情绝对是真心实意的,我也坚信,我是希望和徐燕生活在一起的,但是,面对选择,我还是犹豫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呢?十年来,我不是朝朝夕夕都想念着人家吗?这不是我十年前想要的结果吗?一个个问号盘旋在我脑海里,无法解答。
我给徐燕打电话,不通,我去找她,不见,我让董丽丽捎话给她,不听。她的QQ号一直不在线,留言也不回,这个女人耍起性格来,是相当难缠的,我一度为此一愁莫展。
我和徐燕都去派出所录了口供,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我成了破坏人家家庭的罪魁祸首。我看见了徐燕,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我极为冷谈,我说,对不起,燕子,你知道我无法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我说不出口。她冷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一个好人,是我太傻,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十年前的那个莫小雨,好自为之吧,说完,她默默的走了。我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街的转角处,车来车往中,我已泪流满面。
岁月真能改变一个人吗?难道我们之间,从此又要形同陌路吗?
没有人理解我的痛苦,我的灵魂在日日夜夜里受着煎熬,左右为难。似乎走在了一个人生的维谷中,进退无路。
我的事很快传到哑巴的耳朵里,她流着泪把厚厚的一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言不语。
终于,哑巴走到我跟前,向我比划着:这个和你好的是不是你以前喝醉酒经常提到的叫燕子的女人?
我很愕然,原来哑巴早知道我心中还有另一个女人。我点点头。
我听说她离婚了,是不是?
我继续点点头。
咱俩离婚吧,哑巴的举动吓得我的心咯噔一下子。
我表示不明白什么意思。
哑巴叹了口气,比划着说,我不能想起你和她睡过,一想起来就恶心,这么多年,你心中一直想着那个女人,我早跟你过够了,只是没有真凭实据,没办法提,现在,事情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我想好了,我要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幸福,找一个真正疼自己的男人。孩子你要是要,就留下,要是不要,我就带走。县城的房子,汽车等归你,少说也值个一百多万,家里还有一个五十万的存折和这个新院子归我。也算是我的青春损失费吧,明天就办离婚去,希望你能同意,让我好好的去活一回。
我说,哑巴,你是在说气话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的,我对不起你。
没有谁对不起谁,我已经想好了,希望看在那么多年夫妻的份上,你能答应我,你心中没有我,就不要再缠着我了,这样凑合着过,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可不是欺负你,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哑巴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哑巴瘦削的背影像一副剪纸。哑巴是真的越来越瘦了。
因为孩子还小,暂时由哑巴抚养,我每月支出其生活费等,一切都很顺利,我把哑巴与孩子送回家,拿起离婚证,中午饭都没吃,我就兴奋的驱车赶到医院里,我大声的叫道,徐燕,徐燕。我要告诉她,我已经做好选择了,我要娶她,和她生活在一起,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分离。
徐燕不在,董丽丽也不在,我问一个护士,护士的话像一瓢冷水浇了我一头,她说,徐医生已经不在这里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赶紧给董丽丽打电话,董丽丽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说,听别人说,徐燕刚找了个对象,一个离异的南方的蒜老板,很有钱,工作也不要了,当全职太太去了,你早干什么吃去了,看来,你俩是有缘无份啊。
我感觉天一下子黑了下来,我失魅落魄的出了医院,好像有人给我打招呼,我也没有答理,我一个人跑到饭店里,我要了一瓶酒,这些年,我习惯了一个人喝酒,喝着喝着,就见底了,我竟然还没有一点醉的意思。我说,老板再给我来一瓶。
老板说,别喝了,兄弟,已经喝了一斤了。
妈个X,老子没钱咋的,我把一叠钱扔到老板的脸上。
什么东西?好心劝你,竟然骂我,老子把你扔出去。老板一抬手,把我提起来,扔在了饭店的外面,我躺在地上,很多人围上来,我哈哈笑着说,打得好,再打,有种再来打老子。
人们都嘻嘻的散去了,是个酒疯子,有什么好看的。有人说。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活着好无聊,我慢慢腾腾的站起来,笑着打开了车门,钥匙却被人夺走了,原来是我的一个铁哥们,他看到我的样子,把我塞进车里,带我回到家里,路上,我说,哥们,要是咱俩开车被撞死了,你说有多少人会哭啊。
我不知道你死了多少人会哭,但我知道肯定有一个人会哭,那就是你老婆。他开着车,没有看我。
我没有老婆了。醉眼朦胧中,我又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一丝一缕,嚼在嘴里,软绵绵的。
这个冬天过得真快,转眼大半个冬天就要过去了,我曾多方打听徐燕的下落,终究没有回音,这个女人做事从不摆泥带水,这次也不例外,她好像是我人生中的一段插曲,把那些点点滴滴的余音都留给了我,而自己,每一次都走得无影无踪。
我的性格决定了每一次受伤的都会是我,虽然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
突然又回到以前的感觉了,空虚和孤独迎面而来,我变得神经兮兮,害怕每一个夜晚的到来,哑巴不让我回家,在真正意义上,我已经没有家了,她问我什么时候结婚,给她说一声就行了,除了给你孩子和娘送钱来,没有事不要回来,回来,也不会让你进家门的。我没有告诉她徐燕已经找不到了,一个是我深爱着的情人,一个是我完整的家,现在都让我弄丢了,我什么也不愿意干,什么也干不好,恰逢大蒜价格一路下滑,又给我的心绪添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
今年我孤注一掷,除了给哑巴的五十万存折,我把自己的五十多万家底全部拿了出来,
又贷款一百多万,借了亲戚朋友的五十多万,共计二百多万,全部押在恒丰盘上了,我把钱打到唐老鸭的帐户上,一开始每星期能赚个万儿八千的,可是国际环境不稳定,政府干预过度,亩数与亩产量增大,多种因素造成了现货的不给力,直接导致了崩盘,连续几个开盘跌停,我们炒蒜团可以说是丢盔弃甲,损失惨重,可是那时,我们还没有看清方向,以为风暴只是一种暂时的现象,天气不久就会转暖,过度的自信最终是一场完败。等我从感情纠割里多少走出来一些时,我已经损失了一百多万,加上银行的利息,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我重重的把电脑摔在了地上,我所有的积蓄,我的爱庭,我的爱情,我的一切一切,全都没有了。
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唐老鸭的逃跑无疑又是雪上加霜,我们的操作室里涌满了人,散落了一地的废纸和烟蒂,哭的,闹的,骂人的,愁眉苦脸的,人们都慌了手脚。唐老鸭在大家巨亏的情况下,全部平仓,抽走了所有的资金,消失的无影无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唐老鸭在不动声色中瞒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在每个兄弟的心脏上重重的戳了一刀子,面对许多人的诘问,我一句话也没说,默默的离开了,所有的话都是枉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得去面对,伤天害理的事你做了,你就得去还,人在做,天再看,这是上天在至我们于死地啊,我们这样一群投机取巧的人,早早晚晚都会败在自己手里,用贪婪的牙齿给自己掘墓。我懂得这个道理,可是还是这样做着,或许这就是人性的悲哀吧,我又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回到了十年前的岁月。我还能成为当年的我吗?
我卖掉了县城里的房子和汽车,还清了贷款,我破产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了出去,亲戚朋友到处堵我给我要钱,我说,我真没钱了,我承认欠着你,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等到的却是妥落和冷言冷语的训斥,甚至有朋友说我就是个骗子,是个社会的残渣,败类,垃圾,二十来岁时和别人打架蹲过局子,三十多岁时与人家媳妇偷情,这玩意不得好死。旧账新账都给我翻出来了,说什么的都有,人就是这样,当你成功时,花环和荣耀戴在你头上,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让人羡慕的,就连你的缺点也会成为别人竟相模仿的对象,你理直气壮的无知也会被吹捧为经典;当你有一天身败名裂了,你就会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闹哄哄的笑剧,那些所谓的颂扬和歌唱,都不过是最卑鄙的伎俩,你会成为人们幸灾乐祸的谈资,进而满足自己被道貌岸然的臭皮囊包裹下的丑陋的私欲。我知道自己现在不但不是莫老板了,连小莫都不是了,我就是一个人见人打的过街老鼠。
我没了土地,我的土地早已经承包出去了,为了生活,为了孩子的抚养费,我又回到冷库里,跟着人家扛蒜袋子出库了,队长不要我,我说了好多好话,才勉强说让我试试,好几年没有干过那活了,果然,一试,我真干不了了,单单从十八层铁架上往空着身子爬上去,腿肚子都打转,更何况扛着八九十斤的大蒜啊。我急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队长说,这样吧,你负责装车吧,活轻点,应该能干了。我赶快说,好好,我一定干好。
半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浑身出虚汗,可是发钱那一刻,千般滋味涌上了心头,拿着沉甸甸的三百元钱,我的心里无比的踏实,无比的激动,这三百元钱带给我的感受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似乎这三百元能买好多好多东西,比以前三万,三十万,都值钱,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为孩子买两包奶粉,好的买不起了,买点一般化的吧,还从来没给孩子买过奶粉呢,都是哑巴伺候孩子,自己欠孩子的太多太多了,再买些面包给母亲,这些年,从来没陪母亲好好说过话,母亲有些痴呆,趁还能认识儿子,今天买点面包,一定陪母亲说说话。再买点什么呢,要不要给哑巴买点什么呢,虽然离婚了,但那么长时间了,还一直照顾着自己的母亲,照顾着孩子,给哑巴买一支口头吧,玫瑰红的,记得有一次,哑巴说,老公,你给我从县城里捎一支玫瑰红色的唇膏,那时自己没放在心上,忘得一干二净,今天,却突然想起来了,给哑巴买了吧,这是欠人家的。我买好东西,骑着以前的旧自行车往家里赶去,阳光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洋洋的。美好的日子似乎才刚刚揭开帷幕。
田野里的雪都化了,蒜苗长势正好,绿油油的可爱,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精灵,吮吸着大地母亲的乳汁,萧瑟的小树林似乎也有了生机,它们的血脉里一定正在风起云涌,大地是是博大无私的母亲,她疼爱着她的每一个孩子。偶尔一声鸽哨吹来,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久久回荡,还有那孩童的欢笑,咯咯咯咯的打闹,扰乱了蹦蹦跳跳的阳光,快要过年了,天地似乎都变得喜性起来。
怀着一颗欣悦的心情,我来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家门前,门微微关着,我悄悄的走进去,母亲在堂屋前呆坐着晒太阳,她的痴呆是越来越严重了,看见我,似乎有些害怕,又有点疑惑,我悄悄蹲在母亲跟前,母亲终于认出了我,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哑巴从屋里走出来,她越发的瘦了,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梳,好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一点精神也没有,她看见我,转身回到屋里去了,我追过去,哑巴正坐在镜子前梳头,我从后面搂住她,沉痛地说,哑巴,我们结婚快十年了吧,你怎么越来越瘦了,是不是有病了?明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吧。
哑巴的泪扑哒扑哒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我,摇了摇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化验单,化验单上郝然写着五个刺眼的钢笔字:食道癌晚期,旁边是医生的签名,化验单从我手里轻轻的滑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哑巴,你不要吓我。我喃喃自语,后背一阵一阵的冷。
哑巴微笑着,永远用那朴实憨厚的微笑向我比划着:我已经帮你把从亲戚好友那儿借来的钱还完了,不要担心我,人的命,天注定,这是我上辈子欠你的,这一辈子就该伺侯你,嫁给你我不后悔,和你离婚我也不后悔,只要你能好,我就好。
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这就是哑巴,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用她的爱演绎着这个家,我却没有好好的疼她,珍惜她,十年来,我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距离,我把别人的女人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一如既往的爱着,却忽视了身边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女人。悔恨的泪水终于从我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咸咸的滑过。
哑巴接纳了我的归来,她的眼睛中溢满了幸福的神彩,我带她去省市医院检查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后来,她什么也吃不下去了,终于倒在了病床上,只能靠打吊针维持生命,她说,她的离婚证早撕得粉碎了,我说,我的也是。她说,她要活到年后,正好结婚就整整十年了,我说,你不要怕,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在新年的钟声敲响的夜晚,哑巴睡熟了,她睡得那样沉,那样沉,露出甜甜的微笑。
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同老。我对她说,她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并深深的原谅了我。
窗外,烟花绚烂,洒满了整个天空,每一朵路过的烟花都给天空留下了无尽的想念,星星眨巴着迷惑的眼睛,一颗流星划过,那是谁美丽的身影,永远不再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