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的狗的困惑

身在沙雅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24 10: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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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需要和被需要,是因时因势而变化的。没有永远保持鲜活的新鲜感。阿黄的遭遇,随着老王的生活变化而产生了变化,所以,它“困惑”了。较为完整的一个故事,问好作者。

阿黄的主人是老王。老王家住东市梢头,再出去就是农田,住这里的人家已经很少了。

老王有并排的三间平房,外面是一个院子。围墙有一人来高,围墙下鼓捣出两垅菜畦。里面种些葱韭大蒜,或者青菜萝卜啥的。老王是个坐机关的人,有空闲时间,还好学,遇到不懂的就去旁边农田里找老农请教,所以两垅菜给他侍弄得格外青翠的绿。邻里来走动,看了多迈不开腿的,总要顺手拔点掐点才肯屁颠屁颠地离开。老王也不介意,反正和老伴两个吃不了,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因了这层关系,老王在东市梢头一带的人缘是极好的。

一个地方的经济一顺溜,什么人都想来淘淘金。外来的人一多,东市梢头这样的地方就有点乱了,时常会有人家短了东西,到后来甚至于米油之类的吃什物事也会无端地少了去。老王的两垅菜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被频频光顾。老王虽然人缘好,但人缘好归人缘好,陌生人又不知道的,见了可以拿的照样下手。

一段时间后,老王吃不消这样的折腾了,就想找个法子来治治。说来也巧,那天住东条沟子的远房表侄来串门,看了院子里遭了鼹鼠般的模样,心疼得直替他喊可惜:“糟成这样,不然可把一年的菜钱省下了!”最后问老王:“我家那狗子下了三个仔,要不抱一条来?”老王问:“管用么?”侄子拍着胸脯说:“当然!”

老王的表侄回家就跟家里人嚷上了:“我说有人家来讨要狗仔,可别都答应了出去啊,我答应送一只给表叔了。”他将三只狗仔拨弄了一阵又说:“就老大吧,最壮实些!”

老大就是阿黄。老王的表侄这么一嚷嚷,阿黄也晓得自己以后将要去哪里讨生活了。

对这个安排,阿黄其实挺愿意,虽说要一个人去外面闯荡,但暗地里却是偷乐了好几回。看看自己过的日子就晓得了:住得简陋,又挤,鸡窝旁放一只草篰,里头摞两把稻柴,就算是个家了;吃得也粗,大多是一碗锅巴用开水一冲就当数,最奢侈也就当猫养,上面搁一二尾小拇指粗细的大眼睛鱼,肉骨头是只有过年时才见得到的;活还苦,累,譬如说巡夜吧,屋脚边也全沟沟坎坎的,多的是碎石瓦砾,走下来脚硌得生痛。城里就不一样了。城里不光热闹,饭馆也多。饭馆一多,肉骨头自然也不会少。路全是水泥路或柏油路,下再大雨也不怕,还天躺四平(非常平整的意思),走多久脚也不会痛。再者城里待遇也高,健康有保证,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打打针,防防疫。所以只要有机会,谁都愿意搬城里去。这个理不光那些人懂得,阿黄也是知道的。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了。自此,吃奶时,阿黄就总能硬起心肠,要从两个兄弟口里夺几口,盼着早点去那个新家,做城里狗去。

这样一段日子下来,阿黄很快就出落得俊巧标致了。到了临行时,阿黄娘是千叮嘱万叮咛,一句“去了要好好做狗”不知被唠叨了多少遍,将阿黄的喉头撩拨得一阵阵地酸涌。

阿黄来到了新家,住进了老王给它建好的窝里。

窝建在院子的一角,用砖垒的,还用白灰泥粉刷了一遍。木板铺的地,木板盖的顶,正对菜畦出一个小门洞,结实亮堂。这比起东条沟子那个用竹篰里铺把稻草做成的窝,不知奢侈了多少倍。虽然老王太太倚着门柱,一脸的漠然,顾自嗑她的瓜子,阿黄还是乐得在那个小门洞里钻进钻出,痴狂了好一阵子才静下来。

不过乐归乐,阿黄是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的,要是管不好老王家的一亩三分地,自己迟早还得回到东条沟子那样的地方去的,也许还不如东条沟子,谁知道呢。

干事要有责任心,有了责任心,啥事都能干好。狗也一样。阿黄将自己的去留拿来做激励自己的动力,活自然干得漂亮。白天瞅空就打打盹,蓄足精气神。待到月上树梢,满街嘈杂喑哑了下来,阿黄就敛声屏气,将一个小院控于股掌之间,一有风吹草动,必要上前查个究竟。于是,老王家的院子就再没遭过贼手。喜得老王夫妇两个常在人前竖拇指。

不久,老王又弄了个“城市准养证”的小牌牌来。挂起来,亮晶晶的,像姑娘脖颈里的一枚吊坠。这让阿黄欢喜了好几天。因为它知道,这证明自己在城里生活,从此是有了正式户口的了。晚饭后,老王带去外面溜达的那一歇,阿黄不用再腼腆地把头藏在他的衣后襟下,而敢在老王前面小跑了,还喜欢将脖颈也挺出来,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老王太太开心时,也肯让阿黄到厅堂里来了,只要它不往那软乎的沙发上靠。阿黄的饭碗头上,隔三岔五就能见着肉骨头。肉骨头,这些个曾让阿黄全家魂牵梦萦的神圣东西,现在对阿黄来说,已不再算个稀罕物了,它甚至动起了要找机会送些到东条沟子去的念头。

有吃有住,还有了正式编制,这样的日子,阿黄是知足的。它知道自己的爸爸是条乡下的草狗,终日里只知道从村东头游荡到村西头。妈妈也是。这注定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身。再说,自己长相也不俊俏。它们一家全一个样:黑鼻黑眼,通身焦黄,只在肚皮上现出些许乳白。一根血红长舌,像卖肉摊钩吊在架子上待售的一块肋条,还一抽一抽的,一看就知道没受过什么教育。这样的条件能奢求什么呢?阿黄什么也不想,它觉得能稳稳当当地做一辈子城里狗就不错了。

过了几年,老王家拆迁,搬了新房。

新房虽然还是独自一幢,但没了菜畦,只有一块草坪。草坪是不用看管的。屋子的前前后后都装上了防护窗、防护门,阿黄的活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一天里,阿黄大多时间不是眯起了眼睛打盹,就是盯着眼前的马路,看车带动人往前涌,或者人簇着车彳亍而行。不久,老王又在四周安上了电子眼,阿黄更清闲了。只是老王没舍得让它走。

不知算是给它找个伴,还是给老王太太找个伴,老王又养了一条狗。但阿黄可以肯定的是,这狗不是一般的狗,不会是从东条沟子这样的地方来的,她和自己不是一个族。

这个新来的伴让阿黄不敢正眼去看她,她太美了:通体雪白,纤尘不染,白得晃眼。水亮水亮的眼睛,温润的鼻子,俨然雪缎上缀着的三颗黑宝石。两只耳耷拉下来,一副温顺、楚楚的样子。

打过几个照面后,阿黄明白,自己和这个新来的伴确实是做不到一起的。这伴只是叫叫的,不能当真,她和自己终究不是一路里的。人家的名字就显得尊贵:贵妇人!听听,贵妇人!人家再不是什么好鸟,却生得真当依人。玲珑的身段,优雅的举止,叫起来尽管也只有两个字“汪汪”,但人家会叫,叫得细声细气,叫得柔软发嗲有磁性,听了叫人心里熨贴。不像自己,声气粗,且闷,一听就知道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阿黄确信她是来受老王太太的宠的,就像放下书包便有豪车等着去发飙的那些俊哥靓妹。她可以进厅堂,进卧房,甚至可以和老王二口子同桌共餐的!她有时尚的花衣服,有秀气的布鞋子。那个软乎的沙发,她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的房安得也比自己的好,在紧贴老两口卧室的小房间里。时不时地还能去他们的大床上窝着,冷了热了都有空调可以吹吹,甚至于和他们两个共眠!而自己,老王太太至今也没让进过他们的卧房,最多在门口往里头望望。要是头一热,想迈进去,那是万万不能的。以前也许还好些,老王太太最多骂几声“死出去”,现在不敢了,阿黄晓得,弄不好就要吃那女人两脚。何苦呢?

阿黄觉得,连老王对自己的态度也在变,他已经不大正眼看自己了。除了给它送食,也基本上不到它的窝前来了。他们现在更像当下那些做邻居的人,天天照面,却匆匆来匆匆去,连声招呼也省去了。

和老王两口子的渐行渐远,阿黄很是伤心,这是它进城前绝对没有想到的。它想找法子补救补救。可该从哪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