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的回信

李建斌小鱼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16 08:1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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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边是炽热的爱情,一边是被寄予厚望的亲情,在父亲的干预下,宗孝终究错过了和江兰的“侄子只收,与子偕老”,而江兰就这么默默的等了多年,未曾想宗孝已经成家。一段遗憾的爱情,一段悲剧的人生。问好作者。

(一)

1978年,宗孝19岁。

1978年,江兰18岁。

宗孝考上了大学,成了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这个西北的小村子传开了,宗孝家在村子一下子有地位起来。宗孝爸甭提多神气,那张以前像是谁欠了他几担米似的苦瓜脸终于乐呵呵地会笑了。这下,他突然感到莫名的轻松,腰板也好像一下挺直了。

晚上,宗孝偷偷约江兰出来,在村口那堆包谷杆里,宗孝平生第一次亲了一个女人。

“兰,我明儿就走了,一定要等着我,我们写信联系,两年后我毕业回来了咱们就结婚,然后生娃!”

江兰听到“生娃”两个字一下子脸就红了,从来没有听见别人说这么害臊和“粗鲁”的话。

脸带红晕的18岁少女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江兰害羞地轻轻点点头。

“你就放心去吧!好好学习,我会一直等到你回来的,除了你谁提亲我都不嫁。”

“我妈最近教我纳布鞋哩,等我学熟练了我每年给你纳一双,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穿。”

宗孝幸福地嗯了一声,憨憨地笑了。

那个晚上出奇的静,静的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满天的星星晶莹剔透,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更显得天空高远深邃。

第二天宗孝就走了。

……

宗孝在学校里学习认真,能吃苦,能扑下身子钻研;再加上农村孩子纯真、质朴的特点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他很快就出类拔萃。

……

上大学的宗孝终于有机会感受外面的世界。城里五颜六色的生活和人们追逐梦想的努力慢慢冲击他稚嫩的心灵,让他有点头昏目眩,不知所措。他现在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从小目睹了在山沟里的父母和乡亲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着简单的节奏是多么的可怜。而自己现在是多么的年轻,他不想这么早就开始父母的轨迹,不想回到那个曾经亲切但此时却陌生的让人害怕的家乡,至少现在不想。

他也不想马上结婚,他需要去拼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是一个有抱负的小伙子,发誓要干出一点名堂来,让江兰过上好日子。

但他依然爱着江兰,他依然记得分开那个晚上美丽的天空、两个人相依而坐的甜蜜和他们的那个约定。

那些天,他一直在思考着,然后犹豫着,接着又在无法抉择中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无奈,宗孝给家里写了封信,把自己的两难境地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

都说儿子恋母,但是他从小就把父亲当做自己的倾诉对象。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总是要询问一下父亲的看法。

几个月过去了,父亲没有回信!

但他依然像往常一样,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的下午收到了江兰的又一封来信。

收到江兰信的时候总是宗孝最开心的时刻,一天中什么样的烦恼都会被抛在脑后。两年了,两人没有见过一面,都是在来信去信的一言一语中感受到对方那片迫不及待的思念。那个日子,照片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就是一种奢望。因此他只能在工作了一天躺在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味着和江兰曾经在一起的日子,臆想一下江兰现在的长相,亦或是想象一下江兰现在的情形,是不是经常在村口眺望他从远方归来的背影?是不是习惯了在一个人的时候发呆,黯然神伤?

很多时候,他就这样甜蜜地进入梦乡。

而现在,手里拿着这封信仿佛就是捧着江兰的那颗炽热和充满感情的心。

“宗孝,你还好吧!你一定要在城里混出点名堂啊。……告诉你一件事,虽然你会伤心,但是也没办法。我已经和外村的人订婚了,再有几天就要结婚了,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都出嫁了。……你不要受打击,我们不可能了……你忘了我吧!我们不要再写信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奋斗你的工作。”

宗孝一下子腿都软了。本来十分钟就能读完的信,他仿佛读了一年的时间。他面前仿佛又浮现出江兰的笑容,但是他感到这张脸现在却是那么的模糊和狰狞,他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感到胸中有一股气憋着闷得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二十一岁的宗孝第一次哭的这么伤心。

(二)

毕业后宗孝选择了留在城里。

……

宗孝给江兰写了很多回信,但是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知道江兰已经外嫁他人,开始自己的“幸福”了,自己这样反倒破坏了别人的生活。

他已经习惯了把信写完,然后放在手边的抽屉里,等纸页自己去发黄、褪色,最后变成一串串珍藏的记忆。

那段时间宗孝一直很伤心,工作没有劲头,整个人像一只无头苍蝇,没有目标,也毫无生气。

没有目标的日子是不可想象的。

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虽然犹豫过、动摇过,但是从没有想过做出这么一个狠心的决定。而江兰却轻易地做到了,宗孝不停地在心里念叨。从她的回信里看不出一点伤心的情绪,相反却显得那么淡然和无所谓,好像很平常的一次约会的失败那样随意。

难道江兰对自己根本就没有感情!

不可能!宗孝想起从前和江兰一起趁着大人在公社干活的机会偷偷跑到村边一个竹林里约会的情景;想起江兰曾经在宗孝没钱上学时,自己偷偷上山挖了整整两天草药给他凑学费的情景……他不知多少次坚决打消了这种想法。

那是怎么回事呢?

宗孝一直没想明白……

后来

……

后来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又过了3年。宗孝到了结婚的年龄,经单位领导的介绍,他跟一个城里的姑娘结婚了。

媳妇很漂亮,很温柔贤惠,对宗孝体贴,宗孝和她的感情很稳定。

时间可以冲刷掉一切。

开始新的生活的宗孝渐渐忘了江兰,忘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1984年,离家6年的宗孝终于带着媳妇和一岁大的孩子回老家探亲了。听说在外面端了“铁饭碗”的宗孝回来,全村沸腾了,十里八乡的亲友都来看望,都希望能从宗孝这里偕下一点金子为自己增色。宗孝父母高兴地发了疯似的张罗着,干瘪的身躯在屋里屋外来回晃动。

那是他们家最风光的时候。

终于接待好了应酬,送走了亲友。晚上,一家人聚在里屋叙长话短。宗孝父亲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拿着烟袋吞云吐雾,他打量着在外闯荡一番事业的儿子和可爱的孙子,兴奋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想着自己当初背朝天、面朝地的在地里务农,拼了命要供宗孝上学,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宗孝母亲则在一个角落里一边择菜,一边心疼地对宗孝问长问短。

“黑娃,胖了!白了!也不知道城里吃的饱不?住的暖和不?”已经25岁的宗孝听见母亲当着大伙的面喊自己小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突然,宗孝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平时走路一摇一晃的小脚这时候却很麻利。不一会儿进里屋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包,打开……

是黑色的布鞋。

“这是江兰晌午托人给咱家捎来的六双布鞋,说是送给你的。”

听到“六双布鞋”宗孝猛地一惊,他想起了六年前离别的那个夜晚江兰说过的话,心中突然产生了莫名的涟漪。但是这么多年已经过去,自己已经是有妻儿有家室的人了,为了不让家人尤其是自己媳妇看出什么“破绽”,他努力提醒自己要镇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嗯,我知道了妈。放在那吧,我到时候去谢谢她!”宗孝说完就跟逗孩子去了,顺便绕开了话题。

(三)

这几天宗孝心里很不平静。

伪装能骗得了别人,但是自欺欺人的内心感觉是难受的。

不知怎么的,他意识到心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感情早就被时间冲刷的褪了色,成了苍白。可是现在回来了,曾经熟悉的土地、熟悉的人群让曾经变得模糊的记忆又不知不觉地慢慢涌上心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一直在想那几双布鞋的事。

他尤其想不通这件事。

给我纳布鞋是她一开始的时候说的,可是她早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记着每年给我纳鞋啊?

在这之前他偶尔想起江兰的时候,都是对当初她做那种绝情选择的怨恨,但是现在他说不清楚心中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一丝丝感激,是一点点惊讶,还是些许怀念,说不清楚。

他好几次产生了去找江兰谈一谈的念头,但是想到他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在这个还是很保守的农村里这种事是多么令人的不可思议,他想到这样对江兰的影响,他又一次次打消了这个想法。

有些事情还是让它自己消失为好,他想。

可是他们还是见面了。

有些事情要来的时候,你想躲也躲不掉。

宗孝在一个饭后的傍晚出去散步的时候碰见了江兰,江兰正从地里干完活往回走。两个人眼睛互相注视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那是时隔八年的再次注视,然而这一切却早已经是人面桃花、物是人非。江兰依旧是那样的迷人:秀气的脸庞,一双望眼欲穿的眼眸能随时看透你的心,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更是映衬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曾经那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浑身散发着成熟气息的女人。

“这些年你……你还好吧,我……我回来了,我……结婚了。”宗孝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话变得结巴起来,不争气的脸也跟着红了。

“嗯,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我前几个月刚结婚,没事来家坐坐”江兰的话压的很低,但是宗孝能够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分明是在低声呜咽着,有几分怨恨,又有几分不情愿。

江兰的一席话说得他很不是滋味,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离别的晚上。他同时又感到一头雾水。“我走了,让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说完,江兰低头就走了。他依旧木木地站在那里,都忘了给她告别。

直到她走好远了,他才从刚才的谈话中回过神来。

“今天碰见江兰,她说她前几个月刚结婚,不是听说他几年前就结婚了吗?”晚饭后,宗孝问正在灶间收拾碗筷的母亲。

“你说江兰啊!这女娃真倔,也不知道咋的。这么多年一直有很多人给她说媒,男方条件都不错,可她就是死活不答应,还一次次把媒人骂走。慢慢地村里人就背后议论,都传她得了一种啥怪病,不能嫁人,嫁给哪家哪家倒霉,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来说媒了。女娃家总该要许个下家呀,年龄不饶人啊,一晃都二十六了,前几个月嫁给另外一个村的哑巴了。”

宗孝越听越觉得奇怪,今天从江兰和母亲的话中她他感到这其中一定有个天大的误会,但是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突然,他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江兰的那封回信,好像全明白了,但是又不确定,他直奔到父亲的房间。父亲正坐在躺椅上,咕噜噜地抽着水烟,屋里不时腾起一阵阵烟雾。

“爹,江兰是怎么回事?”宗孝也顾不上让自己媳妇听见了,开门见山地大声嚷道。

宗孝父亲反倒冲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他低声地说道:“那年,爹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很为难。为了让你死心,好好在城里呆着,我就想了个法子,以江兰的名给你回了封信,就说她嫁给了外村的人家,这样你就不可能再给江兰回信了,要不然就漏了。你看你现在多好,娶个城里媳妇,要啥有啥,那还不比娶江兰强多少倍!这事就咱爷俩知道”宗孝爹说完得意地冲宗孝笑起来。

宗孝听到这,明白了一切,原来江兰这么多年不肯嫁人,就是在等自己啊!宗孝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仿佛头顶的天排山倒海地塌了下来,脑子轰的一下懵了,心都快炸了,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