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滋原味儿》之老冯的启迪

写这篇小说的冲动就源于开篇那场特别的宴会，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我被这强大的气场所震撼，我凡俗的躁动被这浑然天成的朴素真情荡涤一空，在场的不只是我，很多人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我把心情熨烫整理，故事发生在餐饮店，就以原滋原味儿命题来讲述，做菜原滋原味儿好，做人也是一样的。

一

这是一场很特别的宴会。

客人是清一色的出租车司机，平时豪爽的司机们一改往日的欢笑叫嚷，默默地吃着饭，没有人大声说话。

屋子里只能放下二十张桌，早已经坐满了吃饭的人，外面加的几张桌也坐满了，可是还有有人陆续到来，一声不响的找地方坐，有的自己搬凳子，拿起饭就吃，筷子不够了就拿小汤勺。先吃上的尽力地吃着，好给后来的人腾地方。这条街的人们发现出租车停满了街道两侧所有可以停车的地方，司机们下车直奔“老冯份儿饭”，近处没地方停了，就停在另一条街，然后步行过来。

其中有相识的，以眼神互相打招呼，吃完的站起身来，轻轻拍拍熟人的肩膀，意思是自己先走了。

所有吃完饭的人径直来到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小媳妇站在那里，对进出的司机们点头招呼。出去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崭新的两张一百元钱，一下塞进小媳妇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发动车的声音，车子远去的声音。整个过程很像设计好的流水线，看起来很壮观，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看着新鲜。出租车大展览啊！”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啊！这么多司机扎堆儿，以前还真没见过。”围观的人形成群体，开始讨论。

“也不是，我就见过出租车司机打群架……”这个人的结论立刻遭致大家的反对。“有这么打群架的吗？打群架哪有先吃份儿饭的，那得先喝酒，喝得差不多时动手，受伤了不疼！”后者似乎很有经验。

“你们不是这片儿住的吧？”这句话让议论的人停下来，看意思是知情者要发言了。

“你们看那招牌，老冯份儿饭，响当当的，二环以内的出租车司机很多都吃过老冯做的菜。”说话的人有五十多了，前顶的头发开始稀疏。他说完刚才那句停了下来，望着眼前的场面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老冯三天前走了，关了三天门儿，今天营业，那不，司机们都来了，有的是大老远来的，得花不少油钱，我猜他们吃完饭肯定都留下二百块钱。”

“那是为什么？”有个急性子等不及了。

“那些司机虽然文化不高但是都是讲义气的汉子，有的吃老冯的饭都快二十年了，有感情啊！他们开出租的对自己人才这样，比如救人的司机，照顾大家生意的，给贫困地区捐款的等，家里有了事儿，一份儿心，二百块钱，你有能力可以单独再给。老冯走了，他们这是照顾小冯儿，看小的，念老的。老冯，嘿嘿！你行啊！没白照顾了那帮司机哥们儿，人啊！还得要留个好儿，不白活。”

围观的不再说话，睁大了眼看着这朴实的一幕，已经下午，还是有出租车停下，有人走进去，又有人走出来，人们发现今天出租车打火启动的声音是那么好听。

里面的小冯夫妻早就满脸热泪，没一个人是他们请来的，他们没想到走了的老爸居然在离开了这个世界以后还能把这些老顾客请来，有些老主顾是看着小冯儿长大的，二十来年过去了，店主与顾客的关系似乎淡的看不见了，继而产生的是一种友情和亲情混合的相互关怀与理解。

二

老冯份儿饭，司机们聊天时经常提起的一个招牌。“哥几个，我说这回皇马队儿肯定得输，常胜将军没有，信不，我要说错了，今天交了班儿，老冯那，单点，我请！我要说对了，那你们就给我来两瓶冰镇啤酒，一盘肉段儿，老冯亲手做的，怎么样哥儿几个？”

老冯并不是多大的厨师，他炒了一辈子的菜，连个厨师证儿都没有，完全业余。但是老冯厚道，对于老百姓，吃实惠了第一，世界级厨师也不一定比我老冯做的肉段儿香——有一次喝完酒老冯就这样拍着胸口说。

肉段儿是个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做法也不难，一般家庭妇女都会做，老冯的肉段儿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首先选料要好，猪肉最好选精瘦脊肉，其它部位的肉不是硬就是软，口感差，坚决不用。市场卖肉的王胖子每天都给老冯把肉留好，而且经常挑大拇指，“老冯大哥，讲究人，我王胖子佩服。”好肉贵是贵点，大家吃好了多来几回，多领来几个人不就都出来了，不然把人吃跑了，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后还怎么混。

其次是做工要细，猪肉切成2－3厘米左右的小块儿，加入盐，花椒粉，嫩肉粉，搅拌均匀，加入鸡蛋。腌制1个小时，如果条件可以再冰箱冷藏一夜。老冯无论每天晚上多累也要把第二天的肉料准备好，不这样他觉得肯定不好吃，让那帮司机哥儿们吃不好那不比抽自己耳光还难受。

接下来就是做菜的火候儿，过油时要做到恰到好处，油烧至七成热，炸至金黄色时捞出待用，一定要做到外焦里嫩，色泽金黄。还要注意炸时不要把肉炸的太熟太硬。最好不要全部用淀粉抓肉，少许面粉会让肉不会太硬，容易入味儿。

说着容易，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没有厨师证儿的老冯经过多年的实践总结，终于把一道普通的家常菜打造成自己的招牌菜。

有时候他教育儿子的时候就以此为例，“儿子，记住了，做人啊就像做溜肉段儿，哪个环节出岔子都不行，火候儿特别重要。再有无论你做的多好，可是你给别人实惠不够，就像咱们家，你做的肉段儿再好吃，可是你就给人家三五块儿，谁会买咱的帐，记住了，别人得到你的实惠才会给你实惠，才会相信你，把你当朋友处。”

菜量大，对人热情是老冯生意兴隆的根本原因。八元钱一份儿，两荤三素，饭随便添，小咸菜随便加，包你吃饱吃好。洗的发亮的不锈钢餐盘儿从消毒柜里拿出来，在格子里盛上白白的米饭，金黄的肉段儿，拳头大的浇汁儿丸子，再加上顾客自己选的蔬菜，夹一点儿小菜，自己端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热热的吃起来，多惬意啊！每到中午这里就热闹起来，忙了一上午的出租车司机们交流着半天的收入、感受、奇闻，老冯做完菜就来到他们中间坐一会儿，听着他们聊天，有时候也插上几句，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觉得一天看不见这些哥哥弟弟们就心里空牢牢的，看着大家吃的满嘴流油，你说我笑的，那热闹劲儿，比看春晚都高兴。

老冯有时候想是不是春晚的盒饭里没有肉段儿，或者是做的不好吃，要不怎么演员不像几年前那么卖力气了，要是让他老冯到春晚剧组做肉段儿给大家吃，今年的春晚肯定能让全国人民好好高兴一回。

三

老冯份儿饭一共涨了四次价，都是客人们强迫老冯涨的。

物价上涨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份儿饭不涨价就没法增加收入，甚至难以为继，赔到撑不下去。

老婆也是没办法才和老冯商量的，她深知老冯的为人和脾气，可是哪不用钱，店里的开销，小冯的学费，以现在的份儿饭价格刚刚够维持，难啊！

“不行！肯定不行！”老冯的回答坚决有力。

他的脸因激动而变得煞白。大家都说老冯讲义气，关公的性格错长了曹操的脸。

老冯也不好受，做生意谁不愿意多挣点钱，可是——只要心念一转折，老冯就想到他的那些顾客，那些好朋友。

我老冯只要有口粥喝，就不能为难了那些好朋友！谁家容易，不都这么过日子吗？做菜变了味儿没人吃，做人要是变了味儿——老冯想不出做人要是变了味儿会怎么样，因为老冯直至离开这个世界，他的菜，还有他的人都是原滋原味儿。

别的地方吃饭都涨了，现在有原来在别处吃的人转移到老冯这里来，好吃，便宜，他们很后悔没早点发现这个好地方。他们猜测着老冯什么时候涨价，可是老冯没那意思，每天乐呵呵的炒菜，高兴地和大家闲聊，逐渐的老主顾不干了，“老冯大哥，你这能挣钱吗？都是养家糊口，还有嫂子和孩子呢？你得涨价了！”

转移来图便宜的那些人也开始过意不去了，他们结识了老冯，了解了老冯，钦佩了老冯，就是涨到比原来的地方贵他们也愿意在这吃。

一天中午第一个吃完的人多给了老冯两块钱，老冯没要，给他退了回来，这人坚持扔下钱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老冯的脸又白了。

“我老冯还没要饭呢！干什么？给赏钱啊？咱哥们儿认识多少年了，那是什么感情啊！这是打我脸，来！你再给十块，多打几下，使劲打！别人还有想打我老冯脸的没有？一起来吧！”老冯大瞪着双眼，脸白的已经吓人了。

给钱的那个人回到老冯面前，抡起手“啪啪”抽了自己两个结实的耳光。激动地说：“老冯大哥，你说兄弟打你脸了，我现在打我自己给你赔罪，但是你必须涨价了，你要还这样就是打我们大伙的脸，我们没法再来了！”

接下来让老冯感动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

只听见“咣当”一生，很大的一声，因为所有的餐盘几乎同时被用力扔在桌子上，所有的人站起来，直直的看着老冯。

“不涨价，不来了！”“对，不来了。”有人看电影看多了，以为抗议就要有气势，所以边喊边把胳膊有力的举起来。

大伙儿突然停住，无声地看着老冯，两行热泪顺着老冯煞白的脸直流下来，同时老冯的嘴张了几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老冯做出了让大家坐下的手势，一个男人的感激之情塞满胸膛的时候，语言显得软弱无力。

大伙儿笑了。

老冯也笑了，笑的时候眼泪还在往外冒。

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就有当年参与涨价风波的人，可是他们再也看不见老冯笑着流泪的煞白的脸，再也没法喊一声老冯大哥。

他们尽可能压抑着心中的难过，因为如果老冯在这，他一定不喜欢看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

何必做出伤感的样子，只要心中想起老冯，菜还是那个味儿，人也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