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灵秀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14 18:27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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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空房子,紧闭着。冰冷而阴森。多年后,不知是否有人记得,房间里锁着一个悲惨的故事。锁着一个少女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深锁着映红的血迹映开的梅花朵朵。小说结构缜密,语言娴熟。堪称佳作,倾情推荐!

他,可以竭尽全力,奋斗,实现自己的梦想,却不一定实现幸福的梦想。

如此代价,谁会为惨痛的代价买单?

生命,还有没有灵魂,在迷茫的上空飘渺。

因为一句句谩骂,透着冷藏的悲哀,漫延……

——题记

1

俞亮站在夏末的阳光下,看着小区楼前那些摇曳的花朵,抬头凝视面前这栋崭新的楼房,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抚弄着手里的钥匙,突然大笑起来。刚要经过他身边的李静吓了一跳,以为他是一个疯子,忙绕得远一点,快速走过他的身边。到不远处李静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傻傻地站着还在笑,那笑容灿烂的让人难忘。

俞亮仰望那个属于他的窗口,喜悦就从心里流淌进开着缝隙的窗。他走到楼门口,精心地摆放好三把五百响的鞭炮,心里甜甜地回望。等待母亲、妻子和女儿伴着崭新的家具一起走来。

俞亮精心策划,母亲特地找风水先生选了一个最宜搬迁的黄道吉日,又选了一个再喜庆不过的时辰:2009年9月9日9点9分,先生说:要能精准到9秒,就是大吉大利,日子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俞亮瞅表还有10分30秒,可小区门口还没有出现他至亲至爱的人。这表的时间是他与新闻频道最准确的时间核对过的,不会有一丁点误差,他相信她们会在这个最佳时间前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她们比他还要迷信,还要欢喜,还要虔诚地相信那个精准时辰带来的好运。

俞亮沉浸在这一时刻就要到来的焦灼、激动和兴奋里。他的脑海开始播放最盛大的庆典,思绪飞扬如奥运会场上运动员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夺冠的领奖台,不愧是新闻采编人员,思维活跃,想象丰富,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独自一人突兀地笑出了声,想蹦想跳想跑,全身充满了活力,太想与人分享。他轻飘飘的仿佛长上了翅膀,跃跃欲试,飞越梦想。

俞亮用十多年的奋斗实现了他人生一个最大梦想——一套三室一厅。

俞亮虽然兴奋的飘飘然,但依然十分清醒,他两眼紧盯着表,心随秒针狂跳,再随分针奔跑,目光投向小区门口,那里只有融融的阳光。

2

爱家家俬城的门口。搬运工正在往两辆三轮车上装家具。万淑花跑前跑后,双手紧紧地抱着一尊金黄的佛像。郑娟拿着一些小件的东西出来。等一切都安放妥当,师傅要用绳索将家具束牢靠一点。万淑花怕绳索伤着家具,赶忙将手中的佛递到媳妇手中,麻利地找一些纸垫在绳索下面。郑娟突然想起赠送的一个特别漂亮的小鱼缸忘拿了,便顺手将佛像放在三轮车的边上。那根从对面甩下的绳索,好不客气撩飞了佛像,“哐啷”一声,至尊的佛像碎片一地。万淑花闻声,扭头惊愕地望着地面的残品。郑娟停住刚要迈进门的脚,愣住了。俞珍儿抱着香炉站在碎片的不远处,望一眼奶奶,再看一眼妈,目光回到碎片上。

万淑花醒悟过来,便破口大骂:“不中用的东西,连个佛像也守不好。”

郑娟本是很愧疚很心疼,可婆婆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能守好,那你不好好守着,干吗给我。”

“我不是吃白饭的,总要干活吧,你怎么就不长个眼看着帮忙弄好。让你拿一会就这样,败家子。”

吵得越来越凶,一些好事者围拢过来。郑娟觉得不好看,进去取那个鱼缸。

郑娟出来,婆婆还在那儿骂骂咧咧。郑娟好面子,觉得很跌份,想快点离开围观的人群。手机里那个动人的乐曲一直响,可周围吵吵嚷嚷,完全淹没了可以让人觉得温暖和心平气和的曲调。

此刻,她们早忘了时辰,纠结在已碎得无法弥补的纷争中。

3

俞亮举着手机一边又一边地拨打,只有那首优美的《爱是你我》,一遍遍地传递着温情,“爱是你我,用心交织的生活;爱是你和我,患难中不变的承诺……”这温婉的歌安抚着他焦急的心,可就是听不到她的声音。

俞亮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精准的时刻一秒一分地在手心里滑过,倒是来了一条关于这一时刻非常精准而有深意的短信,他看着这条最温暧的短信,得到一丝慰藉,无奈地笑笑。

心想,也罢,反正自己不是那么相信这一套。

此刻,俞亮反倒释然了,那只是一个幸运的时刻,必定今生的幸福不会在那一刻一秒间逆转。

他听到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高的吵嚷声,特别熟悉。在那个他一直眺望的地方,母亲和妻子正骂骂咧咧地伴着两辆载着家具的三轮车而来。

郑娟气急败坏地说:“一个破石膏佛像,又不是玉的金的,碎都碎了,你用得着上纲上线不依不饶吗?”

“呸,呸,呸,嘴上积点德,那可是我去寺庙请来的,不是一般的物件,是保平安的佛。”万淑花听媳妇对神灵如此不尊不敬,大为恼火。

俞珍儿蹶着小嘴捧着那个仅存的小香炉,小心翼翼地走向父亲。

俞亮赶忙说:“算了,算了,少说两句,离远点,我先燃鞭炮。”

说话间鞭炮已噼里啪啦地响起,淹没了母亲的嘱咐:看好时辰。

俞亮赶到前面去开门。鞭炮声也淹没了婆媳间的争吵。

4

躺在新房的床上,万淑花思绪万千。脑海里一个又一个的画面闪现。

俞亮五岁那年俞子进因为一场病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她,看着因害怕怯怯地依在身旁的俞亮,才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

两年后,同村的张嫂介绍她的表弟认识,年龄相当,人也勤快,本想前走一步,也好有个肩膀依靠。可七岁的俞亮瞪大了眼睛,见那人来便去顶门。看着儿子不悦,也就只好作罢。

随着时光的前移,儿子一天一天大了,成了万淑花生活的中心和全部。并不很坚强的万淑花在风雨兼程的日子里,变得强大。

俞亮初中毕业,就考上了中专院校,这在当地可是风光无限。万淑花苦熬苦撑总算看到了曙光。灿烂的笑容又挂在了眉梢。

俞亮背起行囊走了,希望的天空瓦蓝瓦蓝。万淑花站在空荡荡的院落,泪如泉涌,瞬间回到了俞子进消失的一刻,寂寞席卷了所有的欢乐。

万淑花时常坐在院里望着果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发呆,她渴望有人能与她说说话。躺在炕上,四处空洞而冰凉,猫叫声都让她惊悸。她想要是有一个人能慰藉一下她孤独的心,她一定随他而去,她不用再担心儿子不快的眼神。

期望,可守株待兔,无果。她想到了亲人。孤独的她去娘家串门,她想哥嫂会为她作主。娘家的哥嫂、弟弟、弟妹,谁在谁的生活里忙忙碌碌,没人关心一句她一个人可好,只是欢快地抑或敷衍地问问外甥的近况。似乎她的生活一切照旧,并没变化,也无需改变。他们早已忘了或习惯了她一个人度日,似乎她就该这样活着。回一次娘家,只是得到了哥嫂把她当亲戚的一番殷勤招待。心依旧空落落的,和空寂寥落的家院一样。

假期俞亮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万淑花的生活又充满了生机,她想尽办法做各种好吃的饭菜。俞亮站在母亲的背后懂事地说:等我工作了,在城里买了房,接你去享福。

万淑花很感动,这句话也浇灭了她的一个梦,她要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一个人等待儿子接她进城的一天。

为这一天,万淑花苦熬了十多年,终于熬到头了。

万淑花庆幸,生活对她不薄,她住进了楼房,从今天起她就能像城里人一样生活。

5

俞珍儿在属于她的漂亮的房间进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在珍儿细嫩的肌肤上。

可爱的唐老鸭钟,嘀哒嘀哒,伴着她均匀的呼吸。

6

俞亮还处在兴奋状态,对他这是崭新的一天,喜庆的一天,难忘的一天。他想好好和郑娟分享。可躺在臂弯里的郑娟,并不与他配合。生气地说:“你妈真是,就一个石膏佛像,就在大街上大骂,那么多人让人脸往那放。”

俞亮一听,心中生起丝丝的不快,但还是忍了。“你们也是,我让你们弄好快点过来,我买了鞭炮在这边等,左等右等,愣是等过了点。你手机也不接,为一点小事与老人较劲。”

“噢,你不是那个点放得鞭炮啊!我们不来你先放鞭炮不就得了,真笨。”

“别让妈知道过点了,是她交待要等佛到了再放鞭炮。”

“真丧气,乔迁之喜弄得鸡飞狗跳,这以后日子也安稳不了。”

俞亮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也没了与妻子温存的愿望。抽出胳膊,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地说:“和老人相处,谦让一点,我妈很早守寡,等到我能孝敬她的这一天不容易。”

一听这话,郑娟更加生气,不问青红皂白,就知道向着他妈。郑娟转身背对着他。

俞亮关了灯。

黑暗包容了所有的不快和凄迷。

7

俞亮走出广电局的楼,太阳还在西边的半天里耀眼地挂着。初秋的风裹夹着秋阳的灼热扑面而来,他骑着自行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刚到二楼他就听到了郑娟的喊叫,接着是母亲的骂声。

看他进来,俩人停止了豪叫。都阴沉着脸各自坐在沙发的一角。

俞亮实在不想问原因,他断不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管他怎样劝她们总有一方不服。但他又不能让她们就这样僵着,否则,她们饭不做也不吃。

俞亮刚要开口。郑娟急忙抢先说:“唉,上完厕所不冲,你说这还叫人咋住,又不是公厕,就是公厕也得冲,不然别人咋上。”

郑娟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万淑花也不示弱,“不就是忘了吗?你冲一下不行吗?有吵的劲,早按一下冲了。”

你来她往,根本没有俞亮说话的份。

俞珍儿开门进来。看看三张冰冷或因气愤扭曲的脸,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

俞珍儿的愤怒提前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

8

周末,俞亮走出卧室,母亲已摆好了早餐。郑娟正在催珍儿起床,俞亮说:“小懒虫快起来,吃完饭带你去公园。”

珍儿兴奋地跳下床,奔到客厅,“真的,你不骗人。”

“绝对可靠,看你的表现。”

“妈,我要穿裙子,就那件连衣裙。”

坐在饭桌前的万淑花看孙女高兴的模样,微笑着给她剥着鸡蛋皮。

俞珍儿边吃边说:“奶奶,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郑娟用胳膊捅了一下俞珍儿,眼睛瞪视着。偏偏这一切都没逃过万淑花的眼睛。万淑花瞬间阴着脸说:“有话就明说,嫌我老太婆多余,又不让你扶着,腿脚灵便,影响你吗?”

“吃饭,吃饭,吃完饭一起去,一家人自然要一起去。”

郑娟一听不悦,“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成心找茬。”

郑娟听婆婆这么一说更来气:“唉,谁找茬?你一个老人,我们领孩子出去玩玩,你非要跟着。你去,我就是不想去,你去好了。”

“我一个老人怎么了,就不能去公园逛逛,跟你们一起你嫌我丢人是咋的。我告诉你,我和我的儿子、孙女去逛,你管不了。”

俞珍儿离开餐桌,气愤地说:“不去了,你们就知道吵架。”

俞亮也感到十分扫兴,好好一个周末,非要为一点小事吵吵。丢下饭碗独自走了。

俞珍儿的房间传出开到最大音量让人震耳欲聋的近似豪叫的迪斯科音乐。她常用这种方式反抗奶奶和母亲没完没了的争吵。

郑娟重重地摔门走了。

万淑花看着没吃完的饭菜,想想自己一早起来的辛苦,听着那声向着她气急败坏的捽门声,将餐桌掀翻在地,一阵噼里啪啦杂乱的声音,引来了邻居的敲门声。万淑花犹豫片刻开了门。李静在门口看着她们战争的残局,进退两难。她问:你是孩子的奶奶吧。可万淑花什么也听不见,忙去孙女房间,让她声音开小点。

“这是怎么了?俞编呢?”

“他出去了,你给评评理,去个公园,孙女说带上我,她就不乐意,我真就是老妈子”万淑花说着已是泪水长流。

“我儿子五岁就没了父亲,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容易吗?好不容易跟他们一起享几天清福,她一天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总是鸡蛋里挑骨头,弄得鸡飞狗跳,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李静劝说:“大妈,你别这么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碰碰的事难免。”

“有事没事的找茬,这日子啥时是个头。”

“没事,过去就没事了。”没等万淑花开口,李静赶忙说:“我还有事,有空再和你聊,我先走了。”

李静刚一进门,老公便问:“说得咱样?”

“杯盘狼藉,老人哭哭啼啼,她还哭诉不完呢,哪有我说话的时间。”

“唉,遇上这样的邻居,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儿子翻过年就是高考,这可咋办?”

“算了,明天我找俞亮谈谈。”

9

俞亮刚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就听同事议论,“俞亮那个家真是天天热火朝天,俞亮肯定是四面楚歌,我们也跟着歌舞升平啊。”

“唉,我都愁死了,住在他家楼下可是灾难深重,眼看儿子快要高考了。连个安静的环境也没有。儿子气得跟我们只瞪眼。”

“你说这两个女人也不累,都把吵架当饭吃了,也不怕影响孩子。”

“婆媳是天敌,俞亮夹板气不好受,你们不看他整天阴着脸抽烟,那有从前的笑脸。”

……

俞亮走进办公室,大家一下子鸦雀无声。俞亮很尴尬地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算是和大家打个招呼。

10

中秋节了,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看父母。俞亮也不例外,一家人已经没有曾经那么融洽和欢快。俞珍儿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句话也不和他们说,大家就这么不前不后安静地走。

郑娟的父母看他们一家来自然很高兴,但这种欢愉显得不是那么自然,俞亮坐下,也不说一句话,珍儿也一样。只有郑娟说说笑笑的。坐了一会儿,俞亮起身要走,丈母娘说:“过节呢,说啥也吃完饭再走。”

“不了,郑娟他们留下,我回去陪我妈吃,她一个人。”

“俞亮,不是我说你,你有时也说说你妈,老吵老吵的,影响多不好,必定你们都是有单位的人,让人笑话。”

“我哪说得了,谁都不让不忍,一边是我妈,一边是老婆,我说谁谁都火冒三丈,有精力那就吵好了。”

“你这啥话,你是那个家的男人,你调和的好,家就会祥和安宁。”

“我是想当润滑剂,也想家里人人都高兴、快乐。可她们一吵我连话都插不上,我说谁谁就跳得厉害,算了,让她们吵,有一天吵不动了,该消停了吧。”

“从把你妈接来,这个家就没有安生过。”

“郑娟,她可是我妈,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管谁管。”

“你让她一个人老家住着,我们逢年过节可以去看她。”

“哼,你就是要撵我妈走,你成心的吵、闹,就是这个目的。”

俞珍儿拉起爸爸的手:“爸,我们走。”

身后传来郑娟歇斯底里的哭骂。

11

一年以后。

俞亮每到下班,心情瞬间转阴,他不想回家。那个家从搬进去起就拉开了战争的序幕,乌烟瘴气,水火不容。先是吵吵闹闹,升级到摔碟子撞碗。就连女儿也变得脾气暴躁,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他也劝过母亲回老家住上一阵,可母亲不答应,她不甘心被媳妇撵走。

俞亮已是心力憔悴,变得麻木不仁。这一切都似乎是他的错,他已经无法面对邻居,面对同事,面对郑娟的家人,他们都怨他,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俞亮总是想起成长的过程中,与日骤增,是想念父亲那张慈祥的面孔。因为别的孩子有父亲,而他只有总是躲着他垂泪的母亲,时常看着母亲一如风中的弱柳,坚挺地给予他别的孩子能有的一切。他十分不忍心。俞亮拼命地学习,想早点自食其力,减轻母亲的负担。他学习勤奋,成绩优异,本是可以上高中,考大学,可他宁愿初中就考中专。因为他透过母亲的背影能感觉她为他倾其所有的疲惫。

从工作她就一直想让母亲和他一起生活,好让母亲不再孤单。

后来结婚了,可只有一间房,他有心无力。他拼命奋斗一定要买个大点的楼房,把母亲接来。

在拿到楼房钥匙的那一瞬,是他今生最快乐的一天。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小县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楼房,他可以如愿以偿地将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的母亲接进城里安享晚年,也兑现了对妻子的承诺,从此不再听她絮絮叨叨的埋怨,可爱的女儿也不用再在狭小的空间那张小小的桌子上做作业了。他承载起了一家人的梦想,所以他有奋斗的动力。

想着这一切他的心有点颤抖,难道真是他错了,不该把两个如此不能相容的两个人放在一个屋沿下,可他又能有别的选择吗?

他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肚里,咽下所有的苦涩和心酸。

醉意朦胧摇摇晃晃地回家。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持续着,渐渐地俞亮很少说话,人也显得呆滞。

万淑花和郑娟一如既往地发泄着她们的不满和愤怒。小到一根头发丝一句话,大到忘冲厕所,所有的琐事都是导火线,都能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斗。

时光就这么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地前行。

12

两年后,俞珍儿十三岁了,进入青春期,她变得敏感、暴躁、易激惹。对于她们时常的吵闹表现出异常的不耐烦和反抗。在她们争吵时,她不是出走,就是放上高八度的音量,来压制她们俗不可耐的纷争,或是摔东西,这个家彻底变成了战场。

俞亮也彻彻底底地不想回家。

秋天的凉意被风吹洒在俞亮身上,他在街头茫无目的地逛悠。抬头看到一个茶府,他走了进去,独自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饮。

俞亮的心仿佛沉进了冰冷的井底,没有一丝温暖和希望。他已经情绪低落到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发自内心地笑。他仿佛忘了自己什么时候高兴过,发自内心地笑过。

这样的状态下,几杯酒下肚他便醉意朦胧,恍恍惚惚,似醒似睡,他能看到一个个变形的脸,张着血盆大口,声嘶力竭地讨伐他。他还听到她们在哭,哭他死了,哭得要死要活。

他爬在茶府的桌子上,如梦如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恨还是爱,不,他已麻木到不知道爱恨。

13

就在俞亮用一杯又一杯的酒灌醉自己的时候,婆媳正在上演一场单打独斗的戏,破着嗓门儿骂,不过瘾。摔杯子,砸家具,甚至互相对打。

俞珍儿开门进来,将门大大敞开,怒目横眉地望着她们,然后说:“你们打,打死好了,我也跳楼。”

门口来了左邻右舍许多人,怕这孩子出事,赶忙劝阻。李静将俞珍儿拉进她们家。其他人拦住了婆媳俩,住在楼上的同事小周赶忙给俞亮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听。

大家劝说了好一阵,看两人平静下来,才各自回家。

14

腊月二十三,是传统的小年。万淑花准备接灶神的事。

俞珍儿在父母的卧房,要求俞亮给她买一个手机。可俞亮不同意。站在门口的郑娟还没有来得急发表自己的看法,只见俞亮拿起一把小铁锤,狠狠地敲向了俞珍儿,她吓得转身出去叫人。俞亮一下一下地敲打,俞珍儿甚至没有嚎叫一声,就没有了声息。

等郑娟跌跌撞撞地随着邻居进来,俞珍儿已躺在血泊里。站在一旁的俞亮傻了一般地愣怔。

墙壁的血渍如一朵朵梅花花瓣,人们惊呆了。

万淑花抱起满脸是血的珍儿,嚎啕大哭。

醒过神来的郑娟不顾一切地扑向珍儿,一个劲地摇晃呼喊,这凄厉的声音,从门窗飞出好远。

俞亮仿佛在这嘶声裂肺的呼号间清醒了,他再也没有力量站着,跌坐在地上。

一屋子的人,除了婆媳天崩地裂的哭喊,只有叹息声声,只有无声的泪水。

15

空房子。

只有墙壁上的血迹,如梅花朵朵,腥红腥红地绽放,绽放着一个如花少女青冷如雪的面庞。

万淑花回到了荒芜寂寥的老宅,紧闭着门。她对着那尊俞子进死后她请来保平安的佛,一天一天地守护着,一边一边地念着,可念着念着她就会看到珍儿笑着跑来,她也笑着伸出手,可再一看,眼前却什么也没有,只有血迹斑斑的一张脸,幻化成面前那尊冰冷森严的佛。

她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都是那个臊货,摔碎了我请的佛,对佛祖不尊不敬的报应。

报应啊,报应。

她整天跪在佛祖前祈祷,浓浓的香火味在房间缭绕。

16

郑娟回了娘家,痴痴呆呆,整天不说一句话。母亲陪着,坐在边上唠唠叨叨地劝说。失去一切的她反倒什么也不想了,安静了。

一天, 派出所去人问她,是否给俞亮做个精神疾病鉴定。

半晌,她悠悠地说,孩子都没了,做鉴定有用吗?不做。

派出所的人说:“要是鉴定有病,就可无罪释放。”

“算了,有罪没罪,在他心里。”

我恨他,也恨她。

17

在看守所,俞亮像一个灵魂已经升天的人或灵魂早已远离肉体的人。他时而痛苦万分,时而狂笑,时而木然。审询人员告诉他请一个律师,他摇头。

清醒时,他要求:快点处决他。

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仿若他从来没有亲人,就如曾经她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一样,她们只知道发泄自己的情绪,将一切的不快一股脑地抛向想要努力地给她们幸福的这个男人。

俞亮,必定不是山一样的男人,可以承受所有亲人抛置给他的凄凉。他的心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四面楚歌的日子早已将他冲压的没有一点力量。他甚至想抓住一根温暖的稻草,游向对岸,游向开满鲜花的对岸。

俞亮想,他曾经努力创造一切想让她们幸福,可他只带给了她们不尽的痛苦一样,她们对他只有恨。

只有那个不怎么恨他的亲人,让他送进了天堂,送到了极乐世界,不再承受这人世的凄惨和薄凉。

18

空房子,紧闭着。冰冷而阴森。

多年后,不知是否有人记得,房间里锁着一个悲惨的故事。

锁着一个少女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深锁着映红的血迹映开的梅花朵朵。

后记:

她们不懂得悲伤,永远不懂。一如她们不懂得幸福,不懂得爱,不懂得亲情。

她们更不懂得他的梦,一个属于他的梦想,也属于他们的梦。那个以他最大的努力而实现的为着所有至亲至爱的亲人的梦想。

一切都埋葬在时光里,埋葬在凄惨里,埋葬在那个空房子里。

空房子,静静地安抚着一个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