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与“吃”与“中国饮食文化”

我们曾经介绍过美国姑娘克拉拉在中国学汉语的故事，现在还得继续讲下去。

我不是讲过克拉拉从中国人日常问候第一句话就是“你吃饭了吗？”着手研究，翻阅大量文献资料，终于破译出中国人最原始最古朴当然也是最神圣的理念：“民以食为天”吗？这是最为神圣的理念，同时也是最朴实最真诚的人文关怀，自然也是中国历代君王、大臣、社会贤达、仁人志士，以及中国近现代的思想家、政治家、革命家、领袖人物、爱国者、国共两党中的好男儿等的崇高理想和奋斗目标。从中国远古神话中的神农氏尝百草、精卫填海、夸父追日、大禹治水，到汉文景之治、唐贞观之治，到孙中山的“耕者有其田”、毛泽东的《别了，司徒雷登》中对解决中国人解决吃饭问题的自信，到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以及最近中国当局提出到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等等，一脉相承，都可以看成是“民以食为天”理念的实施和延伸。对此克拉拉很有成就感，在她看来即便在中国，也没有几个人认识到这一点，更别说西方了。这伟大的发现更激发了她学习和研究汉语的兴趣

俗话说“学无止尽”，克拉拉近期又忽然发现汉语中“吃”和与吃相关的话非常多，特别是在口语中。如：“吃得开”“吃不开”“吃紧”“吃不消”“吃掉敌人”“好吃懒做”“坐吃山空”“吃亏”“吃哑巴亏”“哑巴吃黄连”“吃软不吃硬”“心急吃不成热汤圆”“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口吃不成胖子”“吃一堑，长一智”“不吃嗟来之食””吃了个闭门羹”“吃惊”“吃了个闷棍”“吃的盐比你走的路多”“吃里爬外”“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知自己吃几碗饭”“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你吃错药啦”“吃亏是福”“能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人家的嘴软”“不吃这一套”“寅吃卯粮”“好看不好吃”“吃大锅饭”“吃穿用度”等等，不可胜数，这些都是出现“吃”字的话，还有不出现“吃”字，却又离不开吃的，如：“有奶便是娘”“打牙祭”“蚂蚁啃骨头”“柿子拣软的捏”“拿块豆腐撞死”“咬文嚼字”“甘蔗没有两头甜”“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得兼”“生米煮成熟饭”“仓稟食而知礼节”“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嗷嗷待哺”“虎毒不食子”“舐犊之情”……还有“吃”的同义词近义词也可以开列出一长串：食（SI）啖、啜、饮、喝、嚼、咀、吞、啃、舐、咽、品、尝、舔、吮吸……遍地“吃”字，中国简直是一个由“吃”字铺就的坚实的泱泱大国。相比之下，英语中的“吃”（eat）就孤零零干巴巴可怜兮兮顾影自怜寒碜得无地自容。

克拉拉就此研究了足足五年，发现汉语中这“吃”字的引申意义、比喻意义以及其他衍生意义竟有无数个，像数学中的圆周率一样可以绕地球无数个周，真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说到吃，必然要讲到吃的食物，否则吃什么？在中国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因而在这方面的词语、成语、俚语、谚语也就特别多，如“吃醋”“画饼充饥”“望梅止渴”“酒醉心明”“囫囵吞枣”“刀切豆腐两面光”“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猪鼻插葱——装象”“你是哪根葱啊”“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老牛吃嫩草”“姜是老的辣”“狗肉不上桌”“黄瓜敲锣——越敲越短”“人不顺心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更是无法穷尽。克拉拉面对“吃”的海洋，仿佛置身于色香味形俱全的中华美食的世界当中，目不暇接，同时面对这挡不住的诱惑，真有不把这些美食尝个遍就白到这个世界来一趟的感觉。

不过，克拉拉是研究语言的，她要更多的把精力用到语言研究上。克拉拉很勤奋，悟性也很强，对“吃”的本义和大多数的比喻意义和衍生意义都能理解，例如她知道“吃不消”中的“吃”承受、支撑的意思；“吃掉敌人”中的“吃”消灭、战胜的意思；“吃一堑长一智”中的“吃”是经历的意思；“不知自己吃几碗饭”中“吃”虽然是本义，但整个句子却是比喻意义，指自己不了解自己，也就是没有自知者明的意思；“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是一句俏皮话，取葱的青（清）和豆腐的白，表明一个人清白、坦荡，经得起考察……这种例子是举不完的，也没有必要一一列举。

不过，由于民族地域的不同，文化背景、传统习惯、思维方式、风俗风情等差异，克拉拉还是对不少中国文化中同“吃”相联系的话语无法明白。

有一次她到一个小饮食店吃饭，完后她要服务员把剩下的菜盒装带走。这本是很平常的事。只因为克拉拉说了句“吃不完兜这走”，站在她面前的的一位服务员大姐表情沉重惊鄂了好半天，然后轻轻地问：“姑娘，你犯了什么错？”“没有啊——”克拉拉响亮地回答。“哪——？”当然，最终大姐还是明白了，她手脚麻利地把剩菜打包让克拉拉带走。不过，这么一来，克拉拉反倒困惑了，心想：“难道我做错说错了什么？要不大姐为什么——？”她正想问个明白，有人叫大姐，大姐又忙乎别的事走了。克拉拉带这个疑虑回来，请教她的中国同学，他们告诉她，“吃不完兜这走”，通常用的是比喻意义，比喻干了不好的事情自食其果，或者自己惹出的麻烦还要自己去解决。“那么，我要把剩菜带走应该怎么说？”克拉拉问道。“你就说，小姐，麻烦你请给我打包！”克拉拉默默点头。晚上，克拉拉在床上还回忆白天这一幕。“明明就是‘吃不完兜着走’，却不能这麽说，中国话真有意思”，她自言自语。

还有一次她和几个中国同学去一家东北饺子店吃饺子。蘸醋吃饺子，中国人都是这么做的，克拉拉也入乡随俗。但有一个同学问她：“克拉拉你喜欢‘吃醋’吗？”别的同学也目光注视着她，像面试一样等待她回答。克拉拉不加思索地说：“喜欢呀！”大家哄场大笑。还有一位同学问：“你喜欢在家吃醋，还是在外面吃醋？”“在哪儿都吃。”克拉拉回答很爽快。大家小笑得更起劲了。克拉拉大惑不解，可没有一个人解释给她听。“难道我又说错了什么？”克拉拉心十分纳闷。在这以后几个月里，她问过不少中国同学，他们都神秘地笑而不答。（当然他们并无恶意，这，克拉拉还是看得出来。）

但什么都难不倒我们的克拉拉，一次在旅游途中，她无意间读到一本《江北风情》的杂志，上面有一篇署名“胡诌”的文章《说‘酸’》，这才明白口语中的“吃醋”通常指可笑的嫉妒心，有点像“阿Q精神”，也有点像像西方谚语“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她一方面埋怨她的同学“不够意思”，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独立破译了“吃醋”而欣慰。她看着“胡诌”俩字儿，自言自语：“‘胡诌’呀‘胡诌’，你分明是研究一种被扭曲的心理现象，怎么会是胡诌呢？”

最不能令人理解的是她听一位这个老人骂自己的儿子“你怎么不拿块豆腐撞死！”她因为不懂这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便上前阻劝。回来的路上她就想，豆腐能把人撞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豆腐呢？普通豆腐显然不能实现这种功能。那么这豆腐是钢铁炼就的，抑或是石头打磨成的？这位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儿子撞豆腐而死？中国封建社会有皇帝“赐死”下属的事情，但没听说用豆腐，而且现在也不是封建社会……以后很长一个时期，她还是解不开这个谜语。

仍然是在一次旅游途中，她在江西鹰潭拜访了当地一位著名的作家、语言学家、民俗学家耶杭，把这问题提出来，请耶杭先生释疑，耶杭先生详细地了解了当时的情景，才有所悟。然后，循循善诱开导克拉拉。“豆腐能使人撞死吗？”“不能。”“如果能把人撞死——我是说如果能把人撞死，那么，这人该是怎样的人？”“那一定是比豆腐更稀软的人。”“那你再想一下，那个做父亲的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孩子的？”克拉拉咬着指头细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那个父亲不是真要儿子死，而是说儿子不争气，没出息。他是用激将法激励儿子要硬气，成才。”耶杭先生点头微笑，表示首肯。克拉拉说不出得高兴。她进而想到，中华美食不仅是舌尖的需要，同时在一定的条件下还有教化功能，这又可能是一大发现。不过她没有把这点心得向耶杭先生道出，因为她自觉考虑还不成熟。晚上回到寝室，想起白天同耶杭先生讨教的情景，又看见书桌上摊这《江北风情》胡诌那篇《说‘酸’》的文章。

“‘胡诌’，‘胡诌’又是谁呢？”克拉拉心里琢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