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与“吃”与中华饮食文化（二）

上回我们讲到克拉拉从中国一句俗话“拿块豆腐撞死”中琢磨出中国的饮食除了能满足舌尖的需要之外，还有教化功能。但这还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结论，不算是一个重大发现，因为这很可能是一个个别例子，作为归纳推理，需要足够句例支撑，才能成立。不过，即便如此，也让克拉拉连续兴奋了好几天。因为她认为自己选中了一个研究中文的突破口，或者说新的研究视觉。有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当然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哲人说过：有时候发现一个问题比解决十个问题都重要。克拉拉对此了然于心。就是这样，克拉拉开始中华饮食的教化功能的研究。（这个课题可是中国学者都没有深入系统研究过的啊！）

科学研究的结论往往就是一句话，一个公式，乃至一个符号，可是研究的过程却是艰辛而漫长的，甚至最后是徒劳的。克拉拉研究中华饮食的教化作用，首先要收集与“吃”与“中华饮食”有关的语汇，不论是白话、文言、方言，也不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要收集，而且要多多益善；第二步则要对这些语汇进行梳理分类，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对每一个词、语、句子，都要作过细的研究和辨析，彻底的弄懂它们的基本意义、比喻意义、引申意义乃至各种衍生意义。诸位想想，这要涉及多少个学科领域，多少部类，要读多少书，要走遍多少地方，要进行多少采访、调查、研究！单说涉及的学科领域，仅是语言学中就有训诂学、语义学、古汉语、现代汉语、方言学、社会语言学、普通语言学、心理学、言语交际学等等，至于跨学科的有历史学、地理学、文化人类学、民俗学、方志学、中国文化学、中西文化比较学、中西文学比较学、辞书编纂学、养生学、中医学、中国功夫学、中国烹饪学、上古伏羲作《周易》演八卦、中国传统文化的儒释道等等，更别说读书啰，单就文学，就得从上古时代的什么“断竹，续竹”开始，接着就是据说是孔老夫子编纂的《诗经》，还有《左传》《国语》《战国策》，屈原的《离骚》《九歌》，司马相如和枚乘等人的汉赋，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六朝的骈文，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孟郊等人的唐诗，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柳永秦观苏轼陆游等人宋词、马致远等人的元曲，明清的小说《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金瓶梅》，清朝晚期的谴责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状记》，五四时期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郭沫若的《女神》，三十年代茅盾的《子夜》，四十年代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等解放区文艺，建国后的《保卫延安》《红旗谱》《创业史》《青春之歌》，直到改革开放后的什么伤痕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新实验文学，以至于九十年代以后的什么意识流、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直到贾平凹的《废都》、莫言的《丰乳肥臀》，她都得一一拜读。就这，还怕挂一漏万。

同样使她不能有丝毫懈怠的是，她还要系统地深入地研究中国思想史、哲学史，熊十力、牟宗三、冯友兰、梁漱溟、季羡林等人的著作，这些都是她的案头卷，几乎每天都要阅读。有人会问：不就是一个“吃”字吗？何须读那么多书？研究那么深？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同胞生活在母语的环境，许多词语、习惯用语，联系上下文（语境）不翻工具书，就能够意会，弄懂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像克拉拉这样的“异胞”，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她要弄懂一句在我们看来很普通的成语，如“胸有成竹”“拔苗助长”“缘木求鱼”“叶公好龙”“草木皆兵”“四面楚歌”等，更别说俗语俚语谚语俏皮话如“卸磨杀驴”“胳膊扭不过大腿”“不看僧面看佛面”“心急忙吃不得热汤圆”“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秋后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虎毒不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等等，就必须“打破砂锅问（纹）到底”（看，这又是一句克拉拉不好理解的！）要向周围人请教，要查阅《辞源》《辞海》，以至于有的很长时间也毫无结果。当然啰，中国人说中国话，凭语感和自身优势通常用语不难掌握，但若要对无数语汇句子穷根就底，说出个所以然，也绝非易事。君不见东汉文字学家许慎，被称为“五经无双许叔重（许慎的字）”，皓首穷经一辈子，弄出个《说文解字》，有十四卷，算挺有成就的了，至于后来的章太炎、陈师培、赵元任等，名气虽大，但都是小吹小打，不足称道。

但克拉拉就是克拉拉，她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什么事情都难不住她。她用五年时间夜以继日通宵达旦，收集了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三个同“吃”有关的词语句子，分了一百零一个类别，对每一个条目（即，词语、句子）都作了详细的阐释，有的还引经据典，对其内涵和外延做了深刻而精当的揭示。当然这分类和解释词语的工作是交叉进行的，即，有的词语好懂，一眼就能对号入座，知道纳入那一类，有的则要仔细辨析词（语）义，看准之后，才能归类。克拉拉有那些分类呢？一一全部列出太费事，也没有必要，只能简要叙之：

一，育人篇：如：“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粥一饭，当知来之不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二，气节篇：“不吃嗟来之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三，渐进篇：“一口吃不成胖子”“心急吃不成热汤圆”……

四，选择篇：“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子半筐”……

五，失语篇：“哑巴吃黄连”……

六，不平篇：“朱门酒肉丑，路有冻死骨”“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四海五闲田，农夫犹饿死”“苦不堪言”……

七，历练篇：“吃一堑，长一智”“吃得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八，养生篇：“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节食有益“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

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药补不如食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劳逸适当”……

九，友情篇：“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

十，爱情篇：“举案齐眉”……

十一，亲情篇：“手心手背都是肉”“兔子不吃窝边草”……

十二，糊涂篇：“吃错药”……

十三，超越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孔子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

十四，麻烦篇：“吃不完兜着走”……

十五，贪婪篇：“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六，母爱篇：“虎毒不食子”……

十七，灵感篇：李白“斗酒诗歌百篇”……

十八：谋略篇：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

有的很难分类，克拉拉却深入研究，抓住实质，正确地归类。例如一般来说“不是……而是”“宁可……不可”的句式，都可归入“选择篇”，但“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得兼”就不能不加思索地归入“选择篇”，因为克拉拉仔细研读了《孟子‘鱼，我所欲也’章》，才知道孟老夫子本义是高扬“舍身取义”，于是把它列入气节篇。出于同样的理由，她把根据苏东坡的话改写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列入超越篇。

许多在同胞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对克拉拉来说却是大问题，有时候克拉拉被它们折磨得彻夜难眠。例如她常听到中国人说吃了个“闭门羹”。她知道“羹”是一种糊状的饮食，但“闭门羹”是什么呢？而且，从理论上说，既然有“闭门羹”就应该还有“开门羹”啰，可是这“开门羹”却从未有人提及。“一阴一阳谓之道”嘛，为什么不提“开门羹”？她向周围的人讨教，他们都讳莫如深，请教语言专家，也没有个满意答复。于是她想这“闭门羹”和“开门羹”一定是国家重要机密，不能打听。不打听就不打听罢，咱们外国人在中国就要遵守中国的规矩。但人都有好奇心，越是不让知道的，就越想知道，她虽不打听了，可是“两羹”这个语言研究领域里的“哥德巴赫猜想”在克拉拉心头一直不能释怀。

一日，克拉拉忽然想起孔子的“思而不学则殆”，还想起学以致用，感到单从语言学角度研究“吃”还不够，还要跟中国烹饪大师学几手，这才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一日，她打开电脑，看到文学网站，读到署名“春花”的文章，是谈烧猪蹄的，大意是春花女士自叙自己没有按常规红烧猪蹄烧，却在不经意中产生了绝妙的结果，红烧成色香味形俱全、冠盖全球的一道名菜。春花总结说：世界上许多重大的科学发明都是这样不经意地完成的。一个署名“胡诌”的（奇怪，这里怎么也冒出了一个“胡诌”！）表示赞同：“是的，有时一不留神，就写出了一部《红楼梦》”。

克拉拉读之大彻大悟，知道这正是必然中有偶然，偶然中显示必然（即必然是通过偶然表现出来）的哲学大道理，了得！进而想，我问不出“闭门羹”为何物，何不随心所欲研制出一种可口的“闭门羹”？于是克拉拉工作之余，进厨房，系上围裙，切点葱花、大蒜、红萝卜、羊肉杂碎之类，又搅拌了一勺粉芡，放点盐、酱油、花生油，煮了半个小时，打开锅盖，只见厨房雾气腾腾，整个大厅都香气弥漫，这才是挡不住的诱惑哩。她尝了一口，感到这是有生以来最美味可口的羹汁，她又邀请朋友来品尝，无不赞不绝口。她把这“羹”命名为“克拉拉闭门羹”。她每天烧制一杯（有保温功能）“克拉拉闭门羹”，搁置在门口，然后锁上门去上班。有客人来访，见不到主人，却能喝上能让你终生陶醉的“克拉拉闭门羹”。长期品尝“克拉拉闭门羹”的人都说这“羹”有明显的养生养颜美容减肥清心明目的保健作用。

克拉拉想起自己有一阵子苦苦追求“讨厌”的动人效果，却总入不了门，可是有一次无意之间，身子一扭，脚一跺，“讨厌”脱口而出，竟千姿百妩，仪态万方，为所有女子艳羡，为无数男子动心，一时竟成为美谈。现在，震撼整个烹饪界的“克拉拉闭门羹”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浑然天成，无迹可求。这充分说明“道法自然”是伟大的真理，克拉拉践行这个真理，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克拉拉研究中文，著作等身。“克拉拉闭门羹”又享誉全中国。我们向她祝贺。克拉拉幸福极了。她同时又感念侨居在自己祖国的秋尘女士。与此同时又克拉拉始终不明白这个神秘的“胡诌”是谁。

笔者提醒：“克拉拉闭门羹”，对克拉拉本人来说是无意为之，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不可企及的高峰，各位读者千万不要盲目效仿，以免有难咽之虞。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