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声声

之秋001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03 16:57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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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小说写的不错,刻画的人物有板有眼。

又是一个下雨天,地里的活儿干不了,队长便安排保管员把仓库打开,把放了一个冬天的麻杆抱到会议室里。于是,男女老少便聚在屋子里一边聊着天一边扒着麻杆。

既然是闲聊,人们便不免扯东家说西家,南朝北国,古今中外胡

侃一气。侃着侃着便侃到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年)闹胡子那一段。

李三讲究首先打开了话匣子“说民国二十年,那时候闹饥荒,一连两年大旱,旱过了就遍地起蝗虫,只见那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只一会儿的功夫,一片地的小苗就吃得精光,庄稼颗粒不收,人们饿得吃草根,吃树皮,最后就连房子上的苫房草都吃光了。”

“于是,就遍地起胡子。”小得瑟金成山插话说。

“是啊,只要两个人以上拿根棍儿打村子里一过,就是胡子。”李三讲究又说。

“不过,他们是专门吃大户,穷人家一概不抢的。”小得瑟金成山接着说。

“不抢?让他抢,抢啥呀?大姑娘找婆家还得搭上两个烧饼呢。”

“也是的,管啥都没有了,把人抢去吧,没准儿跟着走还能混碗粥喝呢。”有人插话说。

“穷人家的人,让他抢,他都不抢,没有油水可揩,有的时候还杀富济贫呢。可富人家的人还是要抢的,那叫‘绑票’,今天绑了你,明天就得拿钱往外赎,否则就撕票。”

“三爷,啥叫撕票啊?”一个孩子问。

“就是你不拿钱往外赎人,就把人给整死。”李三讲究接着说:“那时候,在这一带有一伙大绺子,号称天下第一团,说什么,天下第一团,家家欠我们钱,如果不给,拿命也得还。我有个三叔就是因为胡子向我们家要钱,当家的不给,愣是被胡子给掠走了,若不是我从中说和并且拿出五十块现大洋,就给带走了。”

其实,这就是一段历史,不加任何修饰和渲染地讲给大家听听,本和政治无关,不知哪个烂嘴丫子的竟给汇报到工作组胡三瘸子那儿去了。

这些天,胡三瘸子正愁没事儿干,抓生产,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抓阶级斗争嘛,还算内行,可那些老牌的阶级敌人也都全面地过了一遍筛子了,再整,没啥新意了。下来快一个月了,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最最重要的是要抓一下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胡三瘸子,原公社卫生院副院长,是个军转干部,四十五六岁,猪腰子脸上略带几个浅皮麻子,当兵时,左脚受过枪伤,平时走路稍有些踮脚,人送外号胡三瘸子。

胡三瘸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运动乐”,文革开始不久,他就自发组织了一个造反派并自封团长,与另一派针锋相对地相互造起了反。没几天的功夫,跟着院里的一个护士上床,被其丈夫告发,“团长”被撸,就连卫生院副院长的职务也被拿下。

造反派里不带他,副院长又被拿下,本身还不懂医术,成了医院里的大闲人,也是碍于面子上过不去,有事没事就往公社大院里跑,

革委会主任办公室的门槛都被他踩平了,整天闹着要去供销社工作。

革委会主任被他软磨硬泡,无奈,赶上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一开始,便与机关大院里其他一些闲职干部一起,被公社革委会下派到各大队做驻队工作组。

胡三瘸子很有“斗争经验”,他把举报信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两个崭新的阶级敌人便被他在脑海里勾勒得栩栩如生。

生产队会议室里正在召开文革小组会议,就李三讲究,金得瑟的定性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让我说呀,这本不算什么事,他俩只不过讲讲过去的历史,既没宣传封建迷信,又没说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能算什么事?”老队长先说话了。

“老李头自打土改斗争之前就住在这个屯,人民公社成立后,就是生产队里的五保户,老两口为人处世厚道着呢,怎么这老了老了还成了坏人了?”贫协主任说。

“那也不全对,刘少奇咋样?革了一辈子命呢,还是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呢,是钻进我们革命队伍里来的。”文革组长说。

“这是啥话呀?乡里乡亲住了一辈子,甚至说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了,一天能吃几碗饭饱,谁不知道啊,再说,小得瑟,我们都般大般的,光腚娃娃,他是啥人我不知道啊?”贫协主任又说。

“看看我来说几句。”看着会场上以老队长和贫协主任为一方,以文革组长和民兵连长为一方争论的面红耳赤,胡三瘸子站起来说话了:“我们生产队阶级斗争之所以抓不起来,死气沉沉,以致于都到了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地步,原因何在?就是这种裙带关系在作怪,总以为乡里乡亲,扯着耳朵连着腮,长了一脸的抹不开的肉。现在,我给大家分析分析。李三讲究,李万海,是满清时代过来的人,他能说会道,一辈子多以保媒拉纤为生,旧社会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至少不是正儿八经的农民,按照老家伙年龄推算,当年跑胡子的时候,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能把胡子的事儿说的月般地圆,他至少是和胡子有瓜葛,尤其是说到他本家三叔被胡子掠去,怎么没连同他一起掠了去呢?他扬言说,他三叔是他用五十块现大洋给要回来的,为什么?就仅仅是会说?依我看,他一定和土匪有瓜葛。回头再说小得瑟金海树。首先他是个艺人,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可疑的是,这个小得瑟有事没事儿总和老李头形影不离,屁大点的事儿,也要找老李三姑夫核计核计。更可疑的是,小得瑟一年到头不参加劳动,三不动就给你得瑟起来看。我想他这种得瑟病是不是一种掩盖呢?大伙儿不信,明天我给你审审看,我要不给你们审出两个土匪来,你们不会服气的。阶级敌人都顶在脑瓜门上了,我们还执迷不悟,同志啊,太危险呐。”

“我看啊,当务之急,咱们必须要统一思想,就按工作组老胡的思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漏掉一个坏人,先审上一个回合,投石问路嘛。”文革组长说。

一阵沉默过后,文革组长说:“既然大家都不表态,就这么定了,散会。”

“硬往那条道上拉,不定行吗?再坚持一会儿,兴许我们还成了阶级敌人了呢。”老队长嘴上没说,心里是这么想的,回头又在想:“老李头,小得瑟,你俩这是何苦呢,说点啥不行啊,这不是自己配药自己吃吗?再说,那个举报的人也他妈阴损,有能耐冲我来呀,哼,养活孩子都不带长爪的。”

李三讲究,李万海,已近古稀之年,老两口儿,无儿无女,自从人民公社成立那天起,就是生产队里的五保户。

老人家在村子里很有地位,人缘好着呢。他为人忠厚老实,乐善好施,办事公道且能说会道,在乡村里也算得上说客,村子里谁家红白喜事,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是座上宾,是劳头忙的。乡里乡亲闹意见,邻里不和,他要到场,婆媳之间有矛盾,他要到场,天大的事儿,只要老人家一说和,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村里人都很尊敬他。

金成山,原名金海树,五十几岁,江湖艺人,一辈子没娶,鳏夫一个。

金海树,年轻时也是农民。旧社会给人家扛活做短工,伙计们之间取笑,误将卷着活虫子的纸卷当旱烟叼在嘴上,结果,用火儿点“烟”时,虫子被火儿一烫使劲一聚敛,吓了一跳,打那以后,一见到虫子便哆嗦起来没完没了。也是从那以后,一到夏季虫子泛滥的季节,庄稼活儿一丁点儿也不能干,就连山也不敢上。偶尔在家门口遇见一只虫子,便得瑟起来没完,甚至,连饭都吃不到嘴里去。后来,人们送他外号“小得瑟”。

好在本家当户有个鼓乐班名“金家班”。因此,学了一个吹喇叭的手艺,从此,成了行走江湖的艺人。

解放以后,金家班生意日渐萧条。尤其这几年,很少有生意做。

乡村邻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只能是帮忙罢了,顶大劲给个红包儿,回头还要随一份子礼。因此,这些年也就搁下不干了。

生产队里的活儿,夏天不能干,春秋冬三季总是能干的。生产队也都知道他的毛病,夏天就什么活儿都不让他干,春秋冬三季尽可能给他找点活儿干。

夏天,闲着没事儿,也是说话投机,时不时地和老李头在一起聊天,有事没事儿就南朝北国地胡侃一气,久而久之,两人相处的十分要好。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李三讲究李万海和小得瑟金海树分别被关在两个审讯室里。这边,胡三瘸子正在审讯李三讲究,文革组长在一旁做记录。

“老李头,找你来,你可知道为什么吗?”胡三瘸子问。

“不知道,不过,我听文革组长刚才跟我说说是为了那天上午扒麻杆我多说了几句话的事吧?”李三讲究答。

“那好,我问你,大前天上午扒麻杆的时候,你和金海树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呀,我只是说了那年闹饥荒和跑胡子的事。”

“算你聪明,你再把那年跑胡子的事给我讲一遍。”

“不能再讲了。”

“讲!就讲天下地团的事。”

“天下第一团是胡子。”

“是啊,胡子,不抢穷人抢大户,这么说,你们家是大户了?”

“是的,那时候我们家很有钱。”

“那胡子把你三叔抓走了,你是怎么给要回来的?”

“就因为我会说几句道上的话,那胡子头儿见我会说行话,一定都是道上的人了,就网开一面,不过,胡子说了,能错抓不能错放,多少也得打点一下。”

“我问你,你怎么会说胡子的行话呢?不用说,你一定和胡子有瓜葛,至少你也当过胡子。”胡三瘸子肯定地说。

……

最后一个审问小得瑟金海树。这金海树一连被关押了两天,心里着实是没底,当审问刚刚开始,在胡三瘸子一阵敲山震虎,直吓得小得瑟犯了病,就地儿得瑟起来没完。

“金海树,你给我老实点!”只见胡三瘸子顺兜里掏出两根钢针,照着金海树的前后胸就比量下去,直吓得金海树昏了过去,一头栽在地下。

文革组长打来一盆水,一顿猛浇,愣是给浇过来了。

“金海树,你听好了,你三姑父李万海都已经交代了,现在就看你的表现了。”胡三瘸子说。

“是啊,金海树,有啥事就说了吧,你要相信共产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说了,那都是历史了,说明白也就是了,何苦呢?”文革组长说。

小得瑟金海树瞪了一眼文革组长,又低下了头。

果然,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胡三瘸子给李万海、金海树施以了残酷的“逼、供、信”,经过几天的连续审讯,他们双双供认自己曾经做过土匪。

全队社员大会上,李万海、金海树被拉出来批斗。

从此,李万海老两口的五保户资格被取消,也从这时候起,老人家闭上了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变得沉默寡言,谁家的大事小情也不再去找他了,就是你用八抬大轿抬,也是不去。

后来,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村头便有一个老人义务地吹着喇叭召集社员们到生产队开会,难得的是,他竟能用喇叭吹出集合的军号声。透过老人家那嘹亮的“号声”,我似乎能听得出,号声里,充满了几多悲哀,几多苍凉,如诉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