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阿姨

其实这个故事是我听来的，我在以前的公司拿着跟扫大街阿姨差不多的工资，每天中午跟室友商量好，带饭去公司吃，没有地方吃饭，我们躲在一个四平米左右的小储物间吃饭，里面放了两个柳条新吐出嫩芽一样亮的绿色小塑料凳子，我们躲在里面吃午饭（因为公司说那里气味会飘到接待客户的大厅，不允许吃饭），如果我们有三个人，我们之中就会有人蹲在里面吃饭，背靠着或者是挤着红色的大木门，如果有四个人，就有一个人会出去站在厕所对面的污水处理间门口吃饭。

公司有两个清洁工阿姨，因为妈妈跟她们做着差不多的服务工作，看到她们我就会有特别的亲切感，她们对我也很好，中午她们在下班之前热好饭后会帮我热饭，有一次下雨天当我赶一个小时的路程后，我的鞋子湿透了，阿姨把自己的干鞋子让给我穿，自己换上单薄的工作鞋子，我对她们也尽量用最友好最愉快的方式，看到她们我总是觉得亲切的，我的笑容自然也流露出来了，当她们在行政那里领取物品时，有一个阿姨不会写字，我也会帮她们写上她们的名字或者领取物品的种类数量，如果公司有什么事情，她们不明白的，我也会耐心给她们讲解，跟她们呆一块，我总能想去在浙江的一个小镇为别人餐馆洗碗的妈妈。

我们坐着小储物间吃饭的时候（之后我们有放弃那个储物间的情况），有一个阿姨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忘记了的我就省略了或者以模棱两可的方式加上去了）：我有两个姐姐，我是老三，我妈妈生的第三个女儿，我们家有兄弟姐妹七个，我妈妈是典型的亚洲传统妇女，为家里延续子孙后代做得很好，她每隔一年就为我爸爸生下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女儿，我们家孩子是不少，可是很难养活，而且是在很遥远的中国六七十年代，那个年代没有衣服穿没有食物吃。

我们家兄弟姐妹多，比较难养活，老实巴交的父母靠着挣些工分来养家糊口。那个年代虽然大家上学机会不多，但是父母也是尽可能地会让小孩子上学，学堂里的先生也会背着双手来家里语重心长地劝说家长让小孩上学。所以我们都对学校充满了期待。我们家大大小小有七个，不可能每个小孩都能上学，怎么安排上学父母有自己的主意，隔一个上一个，大姐没有上学，二姐上，我是老三，我也没有上学，就是小学都没有去过，大弟弟上学了，然后二弟没有上学，三弟上学了，四弟也上学了，大姐、我、二弟都要帮助家里干活，因为二弟可以干活，所以四弟也可以去上学。我们家七个小孩，二姐、大弟、三弟、四弟都上学了。

我跟她抱怨妈妈不理解我，老是让我这样那样的，问她对她妈妈会不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她就跟我说：“你问我对我妈妈会不会有意见，我小时候有，我老是跟她吵架，但是结婚生小孩之后就不会了，什么事情还是觉得妈妈好。”

我妈妈开始生了三个女儿，开始我妈妈不喜欢我，把我送给别人，后来我自己偷偷跑回家了，我小时候老是跟妈妈吵架，吵得多了村里的人就会说：“怪不得你妈妈要把你送给别人，你妈妈知道你喜欢跟她吵架。”

我二姐可以上学，初中读完了，她每次回家还不用干活，然后我就很生气，我就跟我妈妈吵，我就很不服气地说：“为什么二姐比我大，还可以上学还不用干活？”割草的时候我站在那不去，二姐脾气也很倔，她就从我的手上夺过镰刀，镰刀的口子划过手心，血都出来了，当时奶奶在，奶奶就说二姐不该，明明知道镰刀会划伤我的手还那么做。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问阿姨：“你妈妈回来之后有没有责备你二姐？”她说我妈妈没有说，她说我不听话不去割草二姐才会这样的。当时我的手一条大裂口，好久都没好，所以后来二姐也会帮家里干一点活。我说：“你爸爸呢？回来后有没有说什么？”我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似乎她爸爸回来之后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边听边微笑，末了阿姨叹气说：“可是我们家现在跟我爸妈关系最不好的却是我二姐，只有过年过节才回去，因为她觉得我爸妈不喜欢我二姐夫，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二姐夫好赌，我爸爸妈妈说他，我二姐就不高兴了。她还说我弟弟们不给她打电话，只给我打电话。”

她说现在兄弟姐妹跟二姐关系都不好，跟她关系倒是不错，四弟也读书了，现在混得很不错，在北京一个知名的出版社工作，常常各个城市出差，每次到上海都会来看望她。这两天也要来了，还给她打了电话。阿姨虽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是我觉得她比她二姐快乐多了，我非常妒忌她，因为我觉得大多时候我是她二姐的角色，容易让自己不被人喜欢，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心里感觉怪怪的。

我也问过阿姨，她二弟在没有进过校门这件事情上有没有过怨言，她说他倒是没有说过什么，他不喜欢说话，但是她二弟媳会说，她二弟媳老是提起这件事情，特别是在父母生病过年过节的时候。

阿姨告诉我她妈妈和爸爸现在身体还很好，两个老人都八十多岁了，过年过节一家人还能在父母那聚聚，她也经常给她妈妈打电话，我很好奇她妈妈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听得见电话里面那么小的声音，但是阿姨说这个没有问题。

阿姨现在有个二十一岁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一个公司里面做会计。

我离开公司的时候，阿姨还在那个只能在小储物间吃午餐的小公司做清洁工，她跟另外一个湖南的阿姨一起偶尔卖卖公司不要的破烂赚几块钱，想起她，我写了这个流水一样的故事，我想说跟她们一起吃午饭的时间我是很快乐的，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