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郎中

原雪瑞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2-21 09:23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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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语言流畅、娴熟,人物形象饱满。不过,侧面叙述过多,如果通过语言、动作、心理等描写,去塑造郝大夫这一形象,可能小说的感染力更强。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佳作!

听乡下母亲说,郝大夫近来身体大不如前。我的心底不由地惘然而升起一股热热的悲怅。

郝大夫,这个名是老家农村人叫出来的。也没有经过哪一级政府批准。庄户人看病是说效果,才不管他是不是科班出身。幼年时,他爹娘和村里人都叫他“土豆”,会看病了,人们才改称郝大夫的。郝大夫家境贫寒,没读几天书,某年某月某日父亲病倒便辍学了。郝大夫为此学医,为父亲发愤读书,当时年少的他还真有股倔劲。为了能读到书,郝大夫愿以苦力顶借书钱。郝大夫那会儿为了能摸到临床实践,每天跑七八里到公社卫生院跟班见习。别人不愿干的活,他能揽在身上。渐渐医院医生护士也就不把他当外人了。过去老家农村,人们物质短缺远远超过精神的匮乏。人们没钱看不起病就硬扛着。郝大夫用最经济最简捷的方法为庄户人施治。

郝大夫,低调,人土得掉渣,却具备乡村土地般的无私、包容。采用的方法都是庄户人说的“土”办法,刮痧、针炙、拔罐和推拿。煎中药还是要庄户人花钱的,郝大夫能想到庄户人心里去。庄户人全凭嘴里打省。谁家老母鸡偶或下了蛋,便藏在瓮缸里。庄户人心多,无论你帮了谁,谁也有一个心。居家过日不得不仔细,待人却不得不大方。吃五谷的,谁没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心长的婶、嫂们便把舍不得吃的鸡蛋擦得干干净净用竹篮提了来。纵然郝大夫再三婉拒,庄户人也不会再拿回去。否则,那是很没面子的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庄户人没个来钱处,权当医治费吧。我家跟郝大夫是居邻间壁,跟上母亲串门时幸运的话还能蹭上个鸡蛋一饱馋嘴。鸡蛋口感酥松,香气馥郁。白白的清儿,黄黄的花儿,亲密的似一对母子。吃后抿一抿嘴唇,觉得精神儿足足的。这个鸡蛋对我来说,至今都让我回味悠长。当时补营养是最好的。母亲就给郝大夫家缝缝补补浆洗一些什么的,算是偿还人情。郝大夫也不介意,憨厚地笑笑,婶,先忙你的。母亲就拽起我赶紧走,我便恋恋不舍地流露出一种遗落东西的眼神,郝大夫便心领神会朝我摆摆手,招呼我说,娃不想走,叫娃多待一会儿吧。母亲这才放手。没病人时,郝大夫就坐在八仙桌旁看书,我便好奇地翻动他那些发黄的线装书。这些书可是郝大夫的宝贝疙蛋,他从不轻易示人。郝大夫便习惯地摸摸我的“茶壶盖”脑袋,歪着脖子问我,喜欢吗?我摇摇头。我想看的是《大刀记》《智取威虎山》等小人书。哪怕一天不吃饭都行。郝大夫早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冲我无奈的摇头笑笑。因为郝大夫女人要生了,家里正缺钱哪。

郝大夫出名,是源于一个人。这个人是我们公社的下乡干部。部队转业回来的,老寒腿,天气转凉,膝关节就疼。县医院多方治疗无效,听一个媒婆说,我们村有一个土郎中,别看土不拉叽的,治法挺独特。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寻上门来。郝大夫并没有急于为干部把脉问诊,而是为干部端上茶,若无其事先拉起了家常。干部有点失望了。你就试试吧,没效果我也不怪你。干部告急似地看着郝大夫。郝大夫这才愿意给试一试。干部费力地慢慢捋起患病的那条裤腿。郝大夫却示意干部不用撩裤腿,而是让干部伸出胳膊,挽起小臂。郝大夫取出银针,旁若无人地在干部大小臂间轻轻一针下去,干部换气的当儿,郝大夫已出了针。郝大夫微笑着问干部现在感觉怎样。干部迷迷糊糊还在怀疑针是否起出,清醒过来时,感觉腿部一下轻松了许多。郝大夫长出了一口气。并给干部开了三付中药,并吩咐了饮食禁忌。一月后,干部又登门造访,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原来郝大夫一针第二天便让干部疼痛立止。那几个人是学医的,听干部这么一说,专门登门求拜访来了。郝大夫的这种针法,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末了,郝大夫说了一句话,信任就是一味药引子。自此,郝大夫声名大振。

那个年代,缺吃少穿,一家能混个饱饭已是不易。郝大夫也得随社员们下地挣工分。乘凉时,听郝大夫在大槐树下给人们分享中草药的奇妙药用价值。有庄户人爱插科打浑的,听说,当大夫的,到了那边,闫王净划对钩,是这回子事么?郝大夫觉得受用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搪塞说,咱这还算不上大夫,只是个爱好。一次,天真的我问郝大夫,当大夫有啥好。郝大夫像被我考住了似的,费了好大思量。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是发生在他老婆身上的。集体社那会儿,村里唱大戏,各村的戏迷朋友赶集似的挨挨挤挤,摩肩接踵。郝大夫的老婆有次想从拥挤的人群中出来,这本来是件费事的事。当有人认出是郝大夫的老婆时,就吆喝,喂——这是咱郝大夫的女人!众人闻之,哗啦——让开一条道。郝大夫的女人感到无比自豪,一路向日葵般昂着头。回家跟郝大夫这么一叙述,郝大夫欣慰至极。郝大夫说,作为一个土大夫,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就知足了。为患者排忧解难是咱份内的事,我是一名没有行医证的土郎中,是众人养活着我。我感激四邻八乡的乡亲们哪。

偶也有叫郝大夫先生的,郝大夫却摇头。据说恢复高考那年,郝大夫因身世不详,被打了下来。郝大夫曾想上师范学校,一直未能如愿。上师范有补食补贴,能给家里省不少钱,还能读许多书。

如今这个法制社会,你医术再高,纵然扁鹊再世,粉丝再多,要是没有医师资格证书,你也是白搭。郝大夫一辈子生活在乡村。他就是一块不起眼的土坯,但老百姓都认他。将近80高龄的郝大夫仍在中医路上孜孜以求。他连常规医生用的正方都很少使,用的都是一些土偏方,竟医好不知多少没有钱的乡村百姓。

郝大夫土的让人习惯自然。给人讲不出多少现代医学之理,尽管说话老土,但土语里流淌的是一种热情、实在、质朴和厚道,百姓听了心上舒服。我参加工作后,郝大夫跟我照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尽管我有自己的生活,但为郝大夫这种对中医的执着追求,我呢,心中敬意与日俱增。去年回去时,探望了一回郝大夫。郝大夫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娃,学点医好,咱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看似“土”,有好多琢磨不透的味玩。你有文化,来的快。看我一脸的怀疑,郝大夫语重心长:娃,儒改医,一早起。只要有恒心。

近年,人们无尽的欲望膨胀到极致,由城市蔓延到农村,各种有形无形的病毒正啃噬着人们肌体的健康。农村转基因的嬗变让乡村人不安分起来,郝大夫却致力于民间土方的收集、整理、汇编,为中医药材种植奔走呼告。

靠这方黄土滋养长大的郝大夫已不求什么,只希望中医能传承发扬广大。

忐忑的我赶紧给乡下拔电话。我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郝大夫不堪重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