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

万千次回眸

不带走山谷里一草一木

你留给山乡

只是一丝绿意

一缕春梦

不要说你是海的女儿

就不承载溪畔

石的心痛

——丁夫

我养有两株兰草，一株放在办公桌旁，一株养在寝室的飘窗上。

它们是去年秋天，家住深山的一位工友特地为我采挖的。

工友告诉我，山林里各种各样的兰草很多，只是每年上山寻花的，不比兰少。现在看上去有点品位的兰花，已不多见。

这兰，是他在清江深处溪边偶尔得到的。他说，要么是自己幸运，要么是采花人没有瞧上。

最后他与我打趣调侃：“不知她们是不是贵妃，但觉得挺乖（很可爱的意思）。你一人呆在宫殿也算寂寞，选来送你作个伴儿。”

来山城一年，也正如工友所说。

一见兰草，我喜出望外，兴奋地捧于手心，左瞧右看，舍不得放下。

两株兰草，各有特色，一株叶色碧青，浑厚健壮；一株叶片俊秀，花苞丰满，裸露的根茎如少女的肌肤，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我没理由，琢磨兰的品质，不管它名媛草根，发自内心说不尽对工友的感激。

很快，我找来两个废弃的花钵，在工友的指导下，将它们栽到了土中。浇足水后，一同放在我办公室内。

从此，我天天盼，夜夜等，用一只专用水杯，给它们浇水，不敢轻易施肥洒药。有空便拿起剪刀，修理泛黄的老叶和发暗的叶尖。

秋天过后，冬天也照样过去，埋在土下的花苞没有露面，难免心中有些失落。

但我一如既往，从无怨言。

当我一人与它们独处的时候，静默的心绪会有所冲动。我会对着它们，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事。

郁闷时，与它们聊聊，心情仿佛开朗许多。有了高兴的事情，也会向它们讲讲。虽然得不到回应，我依然觉得有人聆听。

今年深秋，被我忘却的花苞，居然成群地从兰草的根部探出头来，象一群调皮的儿童朝我挤眉弄眼。

相处久了，我只有惊喜，没有惊奇。小家伙的出现，让我本能地加大了对这株兰草的特别呵护。

晚上下班，我将它带进了宿舍。就这样，两株兰草，一株做我白天的聊伴，一株陪我夜里入眠。幸福的我，几乎忘掉了自己是人是兰。

应该是没过几日，夜里有人敲门。来者是一位绝色的女子，不仅面善，还特别眼熟。

刚刚进门，就唤我“石头哥哥”，叫得我一头雾水。

她说：“我叫紫韵，是林姑娘丫环紫娟的魂魄……”

提到魂魄，我吓得连连后退。只见女子“扑哧”一笑，“哥哥好健忘，我不就是你窗台上那株兰草么。哥哥如果愿意，就叫我阿紫。”

傻眼了，相处一年有余，我却全然不知。我木然地说：“妹妹从何而来？”

“说来话长”此时愁云，弥漫在阿紫的脸上：“那年姑娘仙逝，我也追向灵河。没料想武陵山处，遇一旋风，我与姑娘分散，一头趺进山谷，掉进一兰草的怀中。”

我忘了“魂魄”二字，听得油然起敬，“那兰——”。

“那兰姓‘痴’，待我特好，我并没受伤，但他依然没日没夜地将我护着。我向他讲了姑娘与呆子的故事，不想他也会掉下泪来。他发誓，往后的日子，不管遇到怎样的波折灾害，都会与我不弃不离。”

“后来？”我情不自禁的眼睛紧紧盯着阿紫的眼神。

“后来，日子久了，我的魂，渐渐融化在痴的魂里。哥哥你看，我不也长成了兰的模样？”

没让我提醒，阿紫接着说：“再后来，我们双双被你朋友看中，后又赠送给你。本以为，我与痴缘分已尽，会被你卖给不同的买家。没想到，你待我们比亲人还亲。”

“痴告诉我，你前世与他特别要好。他说你痴而不呆，因同一个‘痴’字，今生才有缘相聚。”

我问阿紫，“我与妹妹何缘，何故叫我石头哥哥？”

阿紫说：“前日你将我和痴隔开，原本对你有些怨恨。当我在案台看到你很多诗稿，好奇地翻了翻，不料发现一首是写给我姑娘的。”

“你姑娘不是林妹妹么，她与我何干？”

“哥哥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自那次我与姑娘分散，姑娘也失掉了去灵河的时机，独自流落在一个海边城市。从你诗中的日期记载，三年前，她来武陵找过我。就在你寝室，姑娘还留有一魄。”

“她说在武陵一眼就看到了我，见我与痴，恩恩爱爱，不忍拆散一段姻缘，便一人离去。又因哥哥诗语情重，留下一魄。”

“只是姑娘天生记恨，爱将前世的冤孽带到今生。哥哥心痛，其实姑娘的心，比哥哥更痛。”

原来如此，我茅塞顿开。

“哥哥诗中，自称是石头，难道只许那一人独叫？”阿紫开始调笑，“哥若念旧，紫愿为哥作一次红娘。”

说笑过后，阿紫变得十分沉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姑娘待我，世人皆知，我不忍心撇下姑娘，让她孤处一生。阿紫求哥，明日将我托运海边，那个城市，姑娘自然会去接我。”

既然阿紫重义，我不好阻拦。我便寻来一只很小的木箱，严实地打包，并写上她姑娘居住的地址。

临行，阿紫对我说：“我走后，痴会伤心，请哥哥转告，待我姑娘有了归宿，我会回武陵陪他，若今生无缘重修，来世决不言弃。”

送走紫，我心中十分空荡，便将痴接到了宿舍，依然安放在紫的位置。每到晚上，我会将紫的留言给他重复一遍，但我始终不敢去瞧痴的眼神。

圣诞节就要到了，我问痴：“你想得到什么？”

痴说：“我要阿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