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豆腐

“豆腐吆，豆腐！”每当我听到薛老汉雄浑敦厚的吆喝声，我就会情不自禁跑到阳台，急切地打开窗户，冲着楼下大声地喊：

“大爷，我买豆腐！”

然后就“噌、噌、噌”地下楼去。薛大爷总会乐呵呵地用秤盘盛了嫩嫩的豆腐，然后递与我说：“正好五块钱的。”说着，就又用刀从豆腐架里再划下一块，算是多送与我的。

薛大爷的豆腐，只要到了妻子的手上，什么肉末豆腐、红烧豆腐、虾皮豆腐、鱼头豆腐汤之类，她总能随心所欲，千变万化出可口的美味佳肴来。

薛大爷在我们楼下卖豆腐，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家的两个孩子，就是吃着他的豆腐长大的。薛大爷为人厚道，卖豆腐不仅分量足、价格合理，而且他是用传统手工艺制作的“绿色”豆腐。据说薛大爷做豆腐的手艺是祖传的，不仅材料需要新鲜的大豆，而且还有独到的配方。薛大爷家的豆腐形色美观，质地柔韧，干净清爽，富有弹性，扑鼻的香味沁人心脾，而且吃起来也是滑滑的、爽爽的，鲜嫩可口，让人倍感食欲大增。不仅如此。他家的豆腐还有补脾益胃、清热润燥的功效。因此，薛家豆腐基本上已成为我们家隔三差五、百吃不厌的一道家常菜。

然而，薛大爷的豆腐并不是每一次都能买到。由于我和妻子都上班，而薛大爷总是比我们下班的时间提前一些就到了我们的楼下，所以要吃他的豆腐，就需早早地回家去等，冒着早退被领导发现而遭批评的危险。因此，礼拜六、礼拜天的时候，我们就索性买它个痛快。每当此时，薛大爷就会把所有的豆腐都给了我。除了当日尽兴地让妻子烹饪满满的一大盆，我还会把多余的在冰箱里冷冻起来，细水长流地吃，被冻过的豆腐虽然少了些水分，但吃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有一次，我正好在家，约莫着他快来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到阳台的窗户遥遥地俯瞰。听着他熟悉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便飞奔下楼，及至他那老掉牙的承载豆腐的三轮车前，不免大失所望。薛大爷憨憨地笑着，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们家喜欢吃我的豆腐，可愣是没留住，一路早被其他的主顾抢购了去。要不，明天我特意给你留下一些？”

第二天，我和妻因事回家晚了些，等我们到家时，差不多中午十二点多了。远远就看到薛大爷把他的“老爷车”停在楼下，嘴里兀自叼着旱烟，佝偻着身子骑于早已磨秃了的车座上耐心地等着，一股暖暖的感动霎时涌上心头。看到我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欣慰地笑了，说特意给我留下了豆腐。

为了我们能吃到他的豆腐，薛大爷就经常这样，静静地等在我们的楼下，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每当我表示感谢，他总是不以为然“嘿嘿”地笑，说你们城里人也不容易，每天都要风风火火地上下班，等一会误不了什么，正好歇歇脚。我说：大爷，你就随我上楼尝尝我们烹饪的新鲜豆腐吧。他连连摆手，说你们能喜欢吃我做的豆腐，我就很知足、很高兴了。成天和豆腐打交道，俺早就吃腻了。

有一段时间，莫名其妙不见了卖豆腐的薛大爷，心里像是少了些什么，十分地惦念他别出了什么状况。妻子说，你就到集市上买些豆腐吧，我们家已经十余天没吃豆腐了，怪想的。集市上卖豆腐的摊子真是不少，可就是没有能和薛大爷的豆腐相媲美的，只好随便买了两块钱的回家。等妻子热腾腾地做好端上，挑剔的儿子只吃了一口，就把筷子转移到其它菜肴上去了，女儿更是现出不堪入口的样子，连声质疑她妈是如何做的豆腐，怎么这么难吃了呢。我苦笑着解释，不怨你妈做的不好，而是这街上的豆腐不地道，以后再不买他们的了。

这天吃过午饭，我正想上床歇息一下，突听得楼下有人用喇叭高声叫卖：

“豆腐吆，豆腐！”

没错，是薛大爷的声音！我踢踏着拖鞋就下了楼，却是一个青年人骑着电动自行车在卖豆腐。唉，如今什么都可以仿冒，居然有人录了他的声音在假冒薛大爷。我疑惑着刚要上楼，那小伙子却热情地招呼我说，大哥，是想买豆腐吗？我说：是，我只认薛家的豆腐。那小伙子爽朗地笑着对我说，俺卖的就是薛家的豆腐，爹年纪大了，前些天又生了一场病，骑不动车，就改由我来卖了，豆腐却是货真价实依然由我爹亲手调制出来的，不信你先尝尝。我只用鼻子闻了闻，就立刻判定这确实是薛大爷做出来的豆腐。我一时高兴，一下买了二十块钱的。薛家儿子也照着他父亲的样子，用刀子多划给我一大块豆腐。

上了楼，妻子端过豆腐，欣欣然地问，真是薛大爷的豆腐呢，卖豆腐的是他儿子？怎么给了这么多，你买了多少钱的？我说你猜。还是十块钱的吧？妻子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看来，这儿子比老子还实诚呢，分量多足啊。我说，这是二十块钱的呢。妻子的脸上似乎现出一丝不快：这些豆腐十五块钱的还差不多，别是坑了我们吧？我立刻反驳，薛家人哪能呢，别瞎猜。

晚上，餐桌上就又有了我们一家情有独钟的薛家嫩豆腐。

此后，薛大爷的儿子总是在我们刚吃完午饭才如期而至，而且他电车内的豆腐仅仅卖出一小半。我充满感激地问：兄弟，是薛大爷为了照顾我，才特意让你先到我们这里来卖的吗？小伙子尴尬地笑了笑说，倒不是这样的，他只嘱咐我千万别卖完，要特意给你们留下一些。不成想，竟然这么难卖，溜了老半天，也没有多少吃豆腐的。大哥，你就架架势，多买些吧。我说，上次买的还没吃完，要不再来十块钱的吧。

上了楼，妻子一把接过我买的豆腐，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弹簧秤来，一称，居然少了两斤。我找他去！妻子怒气冲天飞奔下楼，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于是妻子把火都发到了我身上，恶狠狠地用手一指：今后不许你再买他薛家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