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哭泣的孩子

蝶恋l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2-14 15:45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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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部小说写的不错,刻画了一个“爱憎分明”的孩子,有一股倔劲儿——不畏强暴,有一颗善良的心——舍己救人。本故事中“倔儿”没有讲一句话,但“行为”语言却很丰富,这是本小说一大看点,也是一种技巧。

(一)

东厢房内传来了女人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夹杂着稳婆“使劲儿、忍住、再用力”之类的鼓励声。奶奶在堂屋里焦急的等待着,她佝偻着腰,迈开那小脚在屋里颤颤巍巍地踱来踱去,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女人的每一声的尖叫,都似乎把老太太的心揪了起来,都一天一夜了,要是女人再生不出来,那可就……老太太不敢多想,她只恨自己不能借给女人些力气,把孩子给顺顺利利地生出来。

这时,女人的嘶喊声戛然而止了,屋子里瞬间寂静了下来,老太太也停止了踱步,她呆在了原地,身体仍不断地颤抖着,屋里静的仿佛能够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突然而来的寂静反而使她适应不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像筛糠一样,在打着哆嗦,各种各样的猜测瞬间在她的脑子里掠过。她本想朝里面问问情况,但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来女人如释重负般的阵阵喘息声。同时,接生的马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小家伙从里面走了出来,春风满面地对老太太说“老嫂子,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老太太这才从原地走到了马稳婆跟前,她浑浊的老眼放出了一丝光芒,仔细地瞅着刚出生的婴儿,那干枯如鸡爪的手伸进了婴儿的襁褓了,她在下面摸索了一阵,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大笑道“老天开眼呀,我们家有后啦!”

马稳婆将孩子稳稳抱着,笑呵呵地说“老嫂子,这大小子白白胖胖的,真是招人稀罕呢……可就是……”她话锋一转,却欲言又止。老太太看她话中有话,吞吞吐吐,就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会怪罪哩。”马稳婆如遇大赦,说道“我干稳婆几十年了,在我手里降生的孩子,就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孩子啊,从一坠地,那哭声可是一个比一个响亮,就像他们宣布自己来到了世上一样,非要闹出个动静来!可您家这位公子,一出生,不哭也不闹。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不瞒您说,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哭才成,不哭的孩子以后不好养活呢……”

马稳婆越说话越严肃,让老太太不得不信,脸上刚刚消退的愁云又蔓延了上来。她打断马稳婆的话,忧心忡忡地说“难道是个哑巴不成?”说完,她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又伸到了襁褓里,她的两个指头在婴儿的屁股蛋上轻轻拧了一下,那婴儿细皮嫩肉的,仿佛感觉到了一丝疼痛,眉头紧锁了一下,撇了撇嘴,似乎是在向老太太抗议,终究还是没有哭出生来。

老太太乐了,说“呦,我这孙子还挺倔呢!”说话间,她的两个手指头上又加了一点力道,只听“哇”的一声,洪亮的哭声充斥了整个屋子,孩子终于大哭起来。老太太反而开怀大笑起来,说“谁说我孙子不会哭?我听他声音比雷公打雷还响亮呢……”马稳婆将婴儿递给了老太太,伸出大拇指来,夸赞道“大婶子,可真有你的,我看啊,这孩子真是倔,掐两下才哭,我看小名就叫倔儿吧,赚个好养活!”老太太一遍抱着婴儿,一遍说“倔儿,倔儿,这名字到符合他性子,就叫他倔儿吧……”

自此以后,倔儿再也没有哭泣过。

倔儿是个不会哭泣的孩子。

五岁那年,倔儿的父亲因为痨病去世了,母亲终究耐不住清贫,和本村的一个瓦匠私奔了。当村里人千里迢迢的把两人从外地追回来以后,倔儿的母亲因觉得自己无面目见人,最终喝药自杀了。

倔儿母亲死的时候,倔儿就在旁边,倔儿的奶奶不断地用捣烂的仙人掌水灌倔儿母亲。那年头,这是农村的土办法,以前村里的狗吃了有毒的东西,大家都是这么救的。倔儿家看不起病,倔儿奶奶病急乱投医,也就只好把倔儿母亲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母亲的嘴里不断地往外泛着白沫,无论奶奶如何努力,眼看是不行了。倔儿三岁的妹妹伏在母亲身旁嘤嘤地哭泣,她还不太懂事,这样的情景把她吓懵了,她不断扯着母亲的衣襟,似乎是想让母亲重新站起来。而母亲全身都没有一丝的力气,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奶奶用干枯的双手把倔儿的妹妹抱到一边,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给倔儿母亲掐着人中。而倔儿,却冷冷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脸上像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的波澜。

五岁的倔儿在面临人生中第一次生离死别时,眼里竟然没有泛出一丝的泪花。

不出所料,奶奶的努力还是白费了,倔儿娘抱着必死的决心,喝了一瓶子的农药,就算大罗神仙亲临,恐怕也救不过来了。

倔儿娘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努力的歪着头,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奶奶明白她要干什么,她把倔儿和他的妹妹陇到了倔儿娘身边,瞅着将去的她说“她娘,让你在这个家受苦了,看在你为这个家养育了两个孩子的份上,我也就原谅你了……”

倔儿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的微笑,涣散的双眼直直盯着倔儿和他妹妹。倔儿的妹妹早已泪如雨下,哭花了小脸。倔儿还是没有掉一滴眼泪。他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娘的眼,两人目光相遇,倔儿的那坚毅而又锐利的目光一下子便刺穿了倔儿娘涣散的眼神,倔儿娘在倔儿的注视下,眼神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二)

倔儿在短短的一年之中,父母相继离他远去,偌大的一个家,便只剩下他和奶奶、妹妹相依为命了。

奶奶年纪大了,她想自己是过来人,什么苦没有吃过,这都不是事儿。可现在还有俩孩子,自己又不能动弹了,现在还勉强地干干活,来给孩子们挣口吃的。可是万一哪天自己一伸腿见了阎王,那谁来养活两个孩子呢?她一想到这就犯愁,常常愁的暗地里抹眼泪儿。倔儿的妹妹还小,不懂事儿,平时总是哭着找妈妈,弄得奶奶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倔儿很懂事,他沉默寡言,却勤劳能干。倔儿经常帮着奶奶干农活。常年的饥饿使得倔儿营养不良,发育的不是很完全,他比同龄人要矮一个头,身体也瘦弱的多。可是就是在这矮小瘦弱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惊人的能量。

挑水劈柴做饭,倔儿样样都行,他是奶奶的左右手,家里的半根顶梁柱,有了倔儿的帮助,奶奶的心里反而有了些许的安慰,有的时候,爬满皱纹的脸上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苦难的岁月把倔儿雕刻打磨的有棱有角,小小的年纪便让人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沧桑感。他和同龄人不同,别人在玩耍时,他在干活,即使他不干活时,他也不会主动找他们一块玩耍。他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或是仰望天空,或是注视大地,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倔儿家里有几只羊,倔儿在帮着奶奶干活之余,放羊便成了他的主要任务,也就是在放羊的时候,倔儿那瘦小的身体才有空放松一下。

当宽阔的河面上还飘着朦胧的雾气时,倔儿已经赶着羊儿们出了村子。喜鹊站在村口的老树上唧唧喳喳的叫唤,当倔儿从他们身旁赶着羊群走过时,它们在枝头跳跃着,沸腾着,仿佛在欢送一位老朋友出征。

倔儿喜欢把羊群赶到草甸子上吃草,自己则躺在春天嫩绿的草地上。他眯起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天空。

有时后,会有一只老鹰在他的视线上盘旋,它轻盈的身子在空中一圈又一圈的滑翔着。优姿态优美至极。

刺眼的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倔儿常常有眩晕的感觉,似乎自己变成了一只雄鹰,翱翔在了无边的天空之中。

有时后,会飘来几只五彩斑斓的风筝,燕子呀,蝴蝶呀,孙悟空呀,葫芦娃呀,在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随风飘荡,仿佛是一个个想要挣脱束缚的孩子,将线挣的绷直。

对于田野里的一切美好事物,倔儿都觉得他们是自己的玩伴。

他喜欢爬到河边的大柳树上,用锋利的小刀,割下一段平整光滑的柳枝,然后用自己那双黑乎乎皴裂的小手揉搓着树枝的表皮,不一会儿,那段柳枝上的树皮竟然神奇的完整的从树枝上脱落下来了,只留下一段光溜溜的杆儿。倔儿扔掉那段脱了皮的树枝,用指甲掐着那段完整的树皮的一段,然后他把掐好的一端含在了嘴里,那段树皮竟然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一只柳哨便做成了。

他赶着羊群,在这田野里游荡着。

吹着柳哨,呜呜——呜呜——呜呜,哨声仿佛是战斗的号角,羊群便是军队,矮小的倔儿此时仿佛是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战场上驰骋。

这时,远处的几个孩子正向倔儿这边逼近过来,他们手里各牵着一只风筝,呼喊着朝这边走来。倔儿感觉有一种压迫感袭来,是一股火药的味道,但他一动也没有动。

为首的那个人他认识,是村子里的孩子头头,出了名的捣蛋鬼,平常在村里“为非作歹”,大人们都对他奈何不得,谁要是敢反抗他,他便用拳头说话,他那股狠劲儿使得村里的孩子都怕他,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听他的,都跟着他混。

倔儿是个例外。

“倔种,把你手中的柳哨给我玩玩儿。”孩子头头挑衅地对倔儿说道。

倔儿没有说话,他把柳哨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眼睛里透出了坚韧的目光,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操你妈的,你聋了还是哑了!”孩子头头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见到倔儿没有给他的意思,便破口大骂了起来,同时他弯下腰,从地上麻利的捡起一块土坷垃,冷不丁的朝倔儿扔去。

“噗”的一声,那块不太硬的土坷垃一下子砸在了倔儿的头上,瞬间碎成好几块,又都掉在了地上。倔儿的头上满是尘土,土块砸到他头上的一刹那,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子,便发木了,却没有一丝的疼痛感。

他只听到孩子们的笑声,那笑声既刺耳又难听,声音随风飘进耳朵里,像猫的爪子一样挠着自己的心肝,难受之极。

过了好一阵子,倔儿才从麻木中清醒过来。他用那破碎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嘴里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顿时又是一阵嘲笑声和谩骂声。

“狗日的倔种……娘死了都不带掉眼泪儿的……杂种……呸……”

那群孩子戏谑着,嘲笑着,谩骂着……

倔儿一动也不动的盯着身前那群面带笑容和鄙夷之色的孩子,眼睛里空空洞洞,看不出一丝的表情。

眼前的狂欢,仿佛是群体的盛宴,是自身激情的释放,是他们取乐的源泉。倔儿看到有的孩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牙都快掉了,有的笑得面目抽搐。

倔儿也笑了,他在心里笑了。

人欢没好事儿,狗欢抢屎吃!

一只强有力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了孩子头头的脖子,正在兀自狂笑的他此时竟然没有来的及反应,脸上还残存着狂妄的表情。

“扑腾!”他那看似强大的身躯倒在了地上,瘦小但坚硬的拳头便如雨般落在了他的脸上。

孩子头头感觉到自己的鼻子麻了,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流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倔种给打了!

“操你妈的!”他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猛推了倔儿一下,但出乎他的预料,倔儿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襟,竟然没有被推开,又是几下重拳。

这回孩子头头没有再骂,他手脚并用,一边遮挡着倔儿的拳头,一边试图把倔儿从自己的身上甩开。

倔儿被他甩的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松手,他仿佛是在天上正飘着的风筝,被风无情的拉扯,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孩子头头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恐慌的神色,倔儿的拳头依旧乱如雨下。

终于,他双手护住自己的脸,抽出间隙,大声地呼喊“你们他妈的都给我上啊……”

旁边的孩子们方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有的拽倔儿的胳膊,有的拽倔儿的腿,有的抱住了倔儿的腰。

只听“哧啦”一声,孩子头头的上衣被撕破了,倔儿手中紧紧攥着那长长的破布条,被众人拖到了地上,孩子头头果然是个狠辣的角色,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来便向倔儿身上猛踢。他下了死手,巨大的力道袭来,倔儿只感觉一股股钻心的疼痛瞬间涌来,疼得他蜷缩了起来。

孩子头头示意大家停手,他看见倔儿在颤抖,便走到了他的身旁。

倔儿抬起了头,他倒抽着凉气,朝孩子头头努力地挤出一丝的笑容。

孩子头头蹲在他旁边,用手拍着倔儿的头,说“你他妈的真不会哭啊还……”

倔儿猛地抱住了孩子头头的腿,用口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咬透了孩子头头尼龙料裤子,咬透了他腿上的肉。

“哎呦……他……他疯啦!”孩子头头再也不能忍受疼痛,狠命地甩着自己的腿,周围的孩子也吓傻了,他们都狠命的揣着倔儿,试图让他松口。可倔儿似乎感受不到了疼痛,他只顾咬着孩子头头,一股腥咸的味道涌入他的口中,孩子头头疼得脸部肌肉都扭曲了。

倔儿知道那是血的味道,他松开了口,从嘴里突出一口鲜血,嘴角还残存着孩子头头的血丝,面目狰狞地对他们说“滚!”

那群孩子再也不敢吱声,扶着孩子头头向远处跑去,那些插在地上的风筝还在天上摇摆,强大的力道将风筝线绷直,斜剌剌地插入了天空。

倔儿朝那些风筝走了过去,从小到现在,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只风筝,他只是看着别人那些飞在天上的风筝,他喜欢风筝。

倔儿走了过去,他拉起一只风筝,他感觉到它是有生命的,巨大的力道沿着风筝线传来,倔儿的手被往前带了一下,仿佛是一个要挣脱束缚的孩子。他又用力的拉了回来,一种升腾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那种感觉好极了。他又挣了挣线,那只风筝直冲云霄,飞得更高了。

倔儿无疑是个放风筝的高手,尽管他此前并没有放过。他缓缓地放着线,手上不时的调整着线的方向,力道。直到那只风筝只剩下一个小点儿,摇摆在天际。他抬起头,他从来没有见过飞得那样高的风筝。

倔儿躺在了草地上,嘴里咀嚼着一根青草,鼻子里闻着草和泥土混合的芳香,眯着眼睛盯着那只风筝,久久的出神。

他又想起了自己看到盘桓在天空中的鹰,那样的高傲自在。

他翻了个滚,滚到了风筝线旁,用他那尖利的耗子牙果断地咬断了风筝线,手一松,那只风筝顿时便失去了束缚,缓缓地朝夕阳边飘去,飘呀,摇呀,不久便消失在了通红的落霞之中……

(三)

孩子头头的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

她堵在了倔儿家那低矮的门口整整骂了一晚上,把倔儿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

倔儿的奶奶领着倔儿的妹妹和倔儿依偎在炕头上不敢出门。

那女人的谩骂声吓得倔儿妹妹躲在奶奶的怀里不断地哭泣。奶奶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她不住地用手婆娑着倔儿身上那些肿胀发紫的伤口,发出声声叹息。

倔儿虽然感到很疼,但并没有哭,他伸出脏兮兮的手,用手指揩拭着奶奶眼角的泪水,然后他把手指放到了嘴里,塌着腮帮子,用力地抽了抽,他皱起了眉头,那是苦涩的味道。此前他从没有尝过泪水的滋味,因为他从没掉过眼泪。

他想妹妹泪水的滋味也是一样的苦涩吧。

倔儿放羊的时候,经常经过学校,他经常在学校的外面让羊儿静静地吃草,他躲在墙根听老师给学生们上课。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倔儿喜欢学生们一齐朗读的声音,每当大家一块儿读课文的时候,倔儿也跟着读,老师有时候也教唱歌,倔儿也跟着学,当他和学生们一块背书和唱歌时,他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那种感觉强烈地冲击着他那干涸已久的双眼……

日子长了,就连倔儿也能背诵几篇课文,唱几支歌了。他经常回家把课文背给奶奶听,唱歌给妹妹听。

奶奶听到他字正腔圆的背书声,总是老泪纵横。当他给妹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时候,妹妹也被他的歌声感动哭了。

炎热的夏天,倔儿喜欢把羊群赶到树荫下,在河边的大柳树上睡觉乘凉。他身轻如燕,总是能像猴子般爬到高大的柳树上,躺在巨大的枝桠上睡觉,河里尽是些洗澡的孩子,这里面不乏和倔儿打架的那群。他们在河里嬉戏打闹着,清凉的河水在河里激荡着。

倔儿侧了侧身子,不理河里的喧闹,在柳树上打起盹来,从河面上吹来习习凉风,树荫斑驳,摇曳,倔儿很快便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又看到那只风筝又悠悠的飘了回来,他伸出双手想要捉住漂浮在半空中的风筝,可是怎么也抓不住,这使倔儿很是着急,他在田野里随着风筝跑来跑去,忽而风筝停住了,他翘起脚,眼看就要就要抓住了,突然,一阵刺疼感从脊梁上传来。

倔儿一下子惊醒了,他从柳树上掉下来了。他躺在红色的土地上,眼睛斜斜地看见几只蚂蚁从他身旁惶恐爬过。

他咧了咧嘴,便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从柳树上跌落下来了,他天生铜筋铁骨,除了疼一点儿外,身上竟不可思议的没受一点伤,看来还真是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

倔儿拍拍身上的泥土准备继续放羊,却听见河边的孩子们都在拼命的呼喊着,他仰起头,目光朝河里投去,只见一个圆咕隆冬的脑袋在河水里若隐若现。一个落水的孩子在河里时上时下,带起了阵阵水沫,如同在油锅里炸着的油条翻腾一般。旁边的孩子们都束手无策,他们大声呼喊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下去救他。

倔儿边跑边脱下身上的破烂衣服,到了河边,一个优美的猛子便扎进了河里,他会凫水,水性很好。夏天里他放完羊,傍晚的时候经常独自一个人在河里洗澡。

河水清凉,波光粼粼,倔儿如同一条灵巧的鱼,潜行在水的表面,他很快的靠近了那个落水的孩子,清澈的河水使他看清了他的面目,是他,那个孩子头头!

倔儿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他拖着他浮上了水面。身材高大的孩子头头此时犹如一只小猫一般,脸面朝上,任倔儿一只手在水里拽着,不一会儿功夫便把死狗一样的孩子头头拖上了岸,他狼狈地赤裸着躺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孩子们围了上去,却不知道怎么办。

倔儿示意大家让开,他用手用力地把他按在了地上,狠劲儿的按他的肚子,只见那孩子头头咳嗽了几声,猛地吐出了几大口水,这才在地上缓过了神。过了一会儿,他又趴在地上吐出了一些污秽,倔儿便不再按压他的肚子。

孩子头头脸如白纸,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望着倔儿,仿佛是感谢,又好像是后悔。只是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飞横跋扈。他最终的目光离开了倔儿,仰面长天的躺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说。

倔儿的头上依旧挂满了晶莹水珠,他直起身子,拾起地上自己的衣服穿上,头也不回的走上了河堤上,又翻过河堤,瘦小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孩子们的视线中。

倔儿要去放羊了,倔儿奶奶说,等母羊生了小羊,卖了钱,就送倔儿进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