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豆腐的张三
小说语言,不温不火,张弛有度。内容上,富有生活质感,塑造的人物形象,有立体感。人物故事,将我们带入文学艺术的思索空间。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佳作。
张三是个外乡人,从小没有爸爸,他大我几岁,也在不同的生产队,所以我跟他不熟悉.那年我十二三岁,他就已经下田干活了,每次一看见他赤裸上身,抬起右脚踩铁锹的时候,仅有的一条宽松的短裤就会随之翘起,露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总想多看几眼.一看见我的到来,他也总是朝我呲牙笑一下,那是他身上唯一白的东西。
张三妈妈去世那天,他围着白腰带,披着麻布,牵着他妹妹走在队伍前面,后面跟着生产队长和很多邻居,刘妈一如既往地停不下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爹没妈了…后来村民轮流给他兄妹俩管饭,而他却都拒绝了,他说可以下地干活挣工分.所以在我印象中,他长得十分强壮,连冬天都只穿一件破棉袄,一笑就露出小白牙。
村东的赵家是做豆腐的,父子三人每天早上都两三点钟起床,他家小儿子跟我同一年级,因为学习不好,就早早地不上学回家帮忙做豆腐了.因为他妈妈长年生病卧床不起,所以很少有人去他家.一天晚上我拿着暖瓶去他家预定豆浆,发现他们父子三人都赤裸裸的并排躺在炕上,他妈妈在炕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赵家老大跟张三年龄差不多,而且因为他两家都家境不好,所以经常在一起玩,一天赵家爸爸生病起不来炕了,大儿子到我家来要些草药泡水,听他说那天豆腐不做了,我立刻担心起他家来,要是他爸爸一病不起,豆腐没有人做了,那他妈妈就再也好不起来了.可是没想到,他爸爸第二天就好了,早上天不亮就听到外面喊:豆腐!
张三经常到赵大家玩,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赵家开豆腐坊火烧的多,屋子里暖和.转年张三妹妹嫁到外乡,他就经常早晨起大早去赵家豆腐坊免费帮忙,三来两去,学会了做豆腐.生产队给的工分由原来兄妹两人花,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了,渐渐的张三有了些富余,他就去队长家说,想开豆腐坊,没费什么劲,豆腐坊就开张了。
没人帮张三做豆腐,所以每天泡豆磨豆煮浆点豆腐一系列流程都要他自己完成,早上还要推到街上去卖.他一般中午卖完豆腐就回家睡觉,晚上天一黑就起来干活,虽然外人看起来十分辛苦,可半年下来他却胖了好多,没人能解释他那么累还能胖的原因.久而久之,张三豆腐竟然变成了招牌,许多人起早就为了能买到他的豆腐。
村西马家有个姐姐叫丽丽,梳一个马尾辫子,圆嘟嘟的脸蛋上有两个小酒窝,她是俺村有名的大波妹,所以一到晚上就会有很多小伙子在她家后院转来转去.她也似乎很享受这种狗起群一样的场面,经常晚上黑天以后出来倒洗脚水,还故意泼到马路上,当人群有人大喊:尿倒我身上了!惹来哄堂大笑,随后就各回各家,各自散去。
夏天天长且热,黄昏的时候满天都是蜻蜓在飞,不知不觉,我抓蜻蜓就抓到了张三家后窗,他已经开始泡豆子了,他只穿了一件短裤衩,我远远地看着他,竟然有点替他害羞,但我还是凑近他的窗口,他停下手中的活,朝我笑了一笑,就又继续忙去了.我好奇地问他:你做的豆腐自己会吃吗?他说:当然会,没看我都不做饭,只吃豆腐?
张三娶丽丽那天,我没赶上,也不知道他们的婚礼是隆重还是简单,但后来我看过他们结婚的照片,张三的两只虎牙笑得快要掉下来.婚后,丽丽一改以前的风格,当上了豆腐婆,晚上他家后院还会经常出现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所以张三每天睡觉前都要拿着铁锹围着院子走几圈,丽丽的脸蛋似乎越来越圆,酒窝也更深了,很好看。
他比同龄人看起来要成熟好多,我猜是因为他那么年轻就变成了家长.赵大娶媳妇那天,我跟张三坐在同一张桌子,他看见我只是笑,有人过来劝我酒,就大声说,人家可不是跟你们一样的人,别乱来!边说边拿起酒杯扫了一圈,自己喝下去了,然后抬头向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就象一个被摸了头的狗狗,还带着摇尾巴的动作,乖。
丽丽生女儿以后,刘妈象自己得了孙女一样挨家挨户地奔走相告,人们都拿着鸡蛋和小米前去祝贺,我那天天黑以后才去的,张三已经脱衣服躺下,看到我来,也没来得及找裤衩,就在我眼皮底下迅速地套上了海军蓝的线衣和一条粗布棉裤,下地给我找了些瓜子花生和大白兔奶糖.丽丽用毛巾包着头,也坐起来给孩子喂奶。
那年暑假,张三要起一个三间大瓦房,上梁的那天请人前来祝贺,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孩子边叫叔叔边追着我要抱抱,梁上挂着张三妈去世时候的含口钱,阳光一晃,不时地闪几道金光.我觉得这几年来,张三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笑起来的两颗虎牙,似乎能把阳光反射到丽丽的酒窝上,让人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的眉目传情。
房梁刚上去的时候,是浮搁着的,我听见房梁有响声,就顺着响声望去,只见三角架被风吹得有些晃动,我急忙找到张三告诉他,他说应该上去重新摆一下房梁,就找了几个人过来帮忙,站在他旁边我依然抬头看着微微晃动的房梁,含口钱的红绳子也随风摆着,一道道金光洒落在院子里.张三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咯咯的笑着。
梁的声响越来越大,我下意识抱起孩子,往后退两步,张三也抬起头来有点着急,他扫射了一下吃得正尽兴的人们,又打量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我,张嘴笑了一下,那两颗洁白的虎牙似乎随着风吹到我面前,我用笑容回应了他,紧紧地抱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又后退两步.我把目光转到别处时,只听得喀嚓一声响,人们都愣在那里了。
谁都不知道房梁怎么就把他卷在下面,他死了.后来发生什么我都不记得了,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记得自己死死的抱着怀里的孩子,象是要躲起来一样,尽管有时候还能回忆起他的笑容,但都很模糊,丝毫没有画面感.几年后,我再见到丽丽的时候,她苍老了很多,据说改嫁给了一个当兵的,又生了一个儿子,她家女儿去年结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