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烟

“花儿，过来，去给姨父买包大前门的烟。”

姨父边说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五毛钱，笑着递给了十岁的花儿。在姨父家生活了八年，好久没有看到姨父对她笑，受宠若惊的花儿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她接过钱飞快地朝副食店跑去，姨娘在身后大喊：“小心点，别把钱丢了。”“不会的，娘娘儿，我马上就买回来”，花儿喜欢给姨夫买烟，因为每次买烟回来，找的零钱姨父就会拿五分给花儿，让她买糖吃。

花儿一边跑一边想：姨父烟瘾大，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烟送到他面前。

不一会，花儿就跑到了副食店柜台前：“同志，我买一包大前门的烟。”售货员收了那五毛钱，递给花儿一包烟，然后又找给她一张一毛的纸币和一个五分的硬币。

“找你一毛五，拿好了，”

“谢谢阿姨。”

花儿把五分硬币卷在一毛的纸币中，连同大前门的烟一起，用右手捏着向家飞奔而去，快到家门口时，突然发现那个五分的硬币不翼而飞，花儿顿时心里恼火极了：怎么会这样，咋就丢了呢？尽管姨夫会给花儿用，但也不能未经他允许就花掉呀，这样姨夫一定会瞧不起花的。

来不及细想，花儿又顺着原路回去，睁大眼睛低着头寻找那五分硬币，心急火燎的花儿找啊，瞅啊，每个角角落落她都看遍了，可来来去去走了三个来回也没找着，她急得满头大汗，心想：这可怎么办，再不回去，姨父会告诉姨娘，花儿又该受姨娘的白眼了，还是回去吧，大不了挨顿吵。

姨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香烟，只好上班去了。花儿到家后，不敢抬头，只听见外婆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堂屋里没有人，她惊惶失措地把剩下的一毛钱压在烟盒下，放在了姨父每天早上喝茶的那个桌子上，然后溜出了房门。

天黑了，花儿畏首畏尾走进房门，心想姨娘和外婆肯定要审问一翻。然而，一直没人过问这件事。

可是，打那以后，姨娘好多天都没用正眼看过她，姨父也不再请她买烟了。很多天过去了，虽然这件事没人提起，可花儿感觉姨娘看她时鄙视的目光比挨顿打、挨顿骂还要难受。

后来，花儿参加工作了，她一直有个心愿，要给姨父买一条大前门的烟，顺便告诉他那五分钱的事，可是花儿总也找不到这个牌子的香烟。

再后来，花嫁人了，出远门旅行结婚时，她终于看到了“大前门”牌的香烟，虽然和那个年代的不一样，但必竟是一个牌子，花儿买了一条，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箱子里。

可是，还没等花儿把烟带回家，就传来了姨父病逝的消息。花儿忍不住一个人躲在路边失声痛哭起来，花儿知道，姨父哪里会在乎那五分钱，姨父是个好人，他不让姨娘训花儿，不让姨娘提这事儿。姨父不爱笑，是因为那年月日子苦，自己五个孩子，还养一个外姓人和花儿的外婆，再苦，再难，姨父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花儿带回了香烟，看到姨娘第一眼时，花哭了，姨娘也哭了，哭的好伤心、好伤心，两月不见，姨娘显得很苍老也很憔悴，在花儿眼里姨夫和姨娘从未拌过嘴，互敬互爱的走到现在。姨父还没过六十寿辰就丢下姨娘去了，花儿不敢拿出香烟去触及她老人家的痛。于是擦干眼泪，撇开了话题，对姨娘说：“娘娘儿，我给你买了件外套，你看看喜欢吗？小时候在你们家真是太不给你省事儿，又笨，又好吃，还记得那一次吗？家里来了贵客，你特意准备了两斤高梁软糖，一眨眼功夫，就被我和邻居小六子偷吃完了，你没吵我，也没骂我，只是问了我一下，我就吓得哭了起来，当天夜里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泄发高烧，害的你和姨夫驮着我半夜三更找医生，又陪我住院打吊针，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花儿真是太不懂事。”

姨娘听完笑道：“你呀，小时候真是个晕俩子，让人又气又心痛，那回你得的是急性肠胃炎，幸亏你姨夫在单位人缘好，很快借到了钱，那天如果抢救不及时的话，你的小命可就没了。住了五天院，花去二十七元五，相当于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后来，为了还钱，你姨父一个月都没敢买烟抽。打去年生病后，医生和家里人都不让他抽烟，烟瘾来了他就拿出一根闻一下。唉，他就爱吸那两口，你若还念着姨父的好，以后上坟的时候就给他多烧两根。”听完姨娘的话，花儿又是泪流满面。

生活中总有些人令人难忘，生命中总有些事让人回味。

多年以后，花儿也渐渐老了，头上有了白发，但每年清明上坟总忘不了买包好烟带上。点然香烟，花儿便在心里情不自禁地喊着：“姨父，花儿给您买来了好烟，您起来吸两口吧。”尽管她知道人死如灯灭，尽管她明白姨父再也不会醒来，但每次点然香烟时，花儿仿佛就能感受到姨父接过她买的那包大前门香烟，点燃一根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烟圈儿，然后笑着对花儿说：“跑累了吧？这五分钱拿去买冰棍吃。”此时此刻，花儿心里总会感叹：好烟有价，情意无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