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子裤

道边静子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12-05 11:18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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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二和六六的故事很奇妙,带有地方色彩的描述,只是一个误会却使彼此最后在一起,可是文末的提问使得文章更多趣味性。作者的语言干脆利落,情节简练,构思巧妙。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鸡叫二遍,二则的娘就开始叫他起床了:“二则、二则,去称肉啦!去迟了又没有了。”

二则没办法只能起来,借着月光在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漱了个口,又胡乱抹了把脸,哐当打开了大门。连着几天在毒日头底下搞双抢,人困啊!

“把你舅的伞带去,和他说我病好了,要他莫来看了。”娘又在床上喊了一声。

“诶,晓得,走了。”二则拿起屋角的油纸伞,出门了。

屋外其实是月光,天根本就没亮,幸亏晚上睡得早,现在呼吸点新鲜空气渐渐也没感觉那么困了。黄狗看到二则出门来,赶紧跑过来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一只竹鸡“笃、笃”叫了几声,簌簌几下,复又睡去了。

二则姓徐,二十岁,住在大山上。村子散落的地方正是那大山南面向阳的山坡,加上满村人都姓徐,所以这地方就叫“南坡徐”了。

买肉要凭计划,要早早起来去排队,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实;农忙时节吃顿肉,这是无以厚非的犒赏,南坡徐的二则去镇上排肉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二则选了一条近路下山,这是他砍柴时常走的路,比大路要近很多。他光着脊背没有穿上衣,就穿着一条灰色的“桩子裤”。这“桩子裤”算是湖南的一个特色,它裤头上没有松紧带,也没有合体的裁剪,直上直下,腰头如同水桶一样粗,穿的时候可要一点技术,否则还穿不起来。这技术啊简单叫做“三步纳”:步骤一,左手提裤头往右一按;步骤二,右手提裤头往左一折;步骤三,右手抓裤头贴肉往下一纳。一提二折三纳,随大随小,灵活机动。当然,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很多人家都没有多余的布去考虑内裤这个问题,平常一条桩子裤,裆前面褶子一折,内裤与外裤的双层问题都解决了。

可二则早上迷迷糊糊忘了在腰上系裤带子了,走的又是抄近路的小道,坡陡柴草多,宽大的裤子老被路边的枝桠勾住往下掉,走几步要扯一下,麻烦得很。二则的桩子裤还是新做的呢,要是被树枝挂烂了就可惜了。他看看四周,又看看天,半个月亮懒懒地挂在天边,四周鸦雀无声一个人也没有,二则停住把裤子退了下来,又把裤子扎在肩上的伞把上扛着,光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等天亮一点再穿起,这样蛮凉快的。”二则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

无牵无碍的人还真是利索,二则的脚步加快了很多,又走了好大一会,平安无事。眼看大马路就在下边了,可依稀看到山下村子里有人走动,还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人急急忙忙的身影。

要到北塘张了,穿起裤子吧,赶紧,天快亮了呢,二则在心里督促自己。北塘张是山下的一个村子,村子北面有一口终年不干的大水塘,这儿人丁兴旺住户密集,鸡鸣狗叫的很热闹,住的都是张姓人。

二则把伞转过来,想去拿裤子,可是伞把上空空如也。

裤子呢?二则懵了,又四周看了一下,树枝上没挂,地上没有,裤子呢?

完了,肯定是掉了。油纸伞滑溜溜的,裤子只怕早就掉了。

二则赶紧往回跑,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裤子找回来,否则怎么见人啊?

刚走了不过二十步,二则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谈笑声,声音越来越近,有人说话,有人笑,二则听出来了,是邻居刚结婚的水哥两口子的声音,肯定也是去镇上排队买肉的。

二则折回身往下跑,他这没穿衣服的样子碰到了人怎么办?还是新嫂子,真是进不得退不得。

二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光溜溜的蚂蚱了,上蹦下窜无处可逃。

眼看天就要亮了,水哥小夫妻不紧不慢逼着二则往前赶,眼看就要到山下的水塘边了。走完最后一段羊肠路,二则就会袒露在晨雾蒙蒙的北塘张了。怎么办?二则飞跑起来,毫不犹豫一个纵步跳到了水塘里——这下,他总算找到了一块巨大的遮羞布,解决了他全身上下万分窘迫的困境。

天真的亮了,牛“吗吗”叫着被牵出来吃露水草,鸭子也来了,“嘎嘎、嘎嘎”撅着屁股好不热闹,“扑、扑”,有七八只鸭子飞下来了,一只鸭子还用丑陋的脚板在二则的头上踩了一下,不知这水里的黑脑袋是何物。

怎么办啊?躲在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二则避开鸭群,在一棵柳树下苦苦思量,柳树根裸露在泥土外,二则把头靠在上面举目四望。

天大亮了,二则站在水里觉得时间真是一个茫无涯际的网,命运在思索,充斥着噪杂的鸭子叫。

远远的、远远的,田埂上走来了一个红衣服的身影,是个妹子,提着桶子。

妹子是来洗衣服的!二则乐了。

妹子叫六六,是北塘张张大爹十九岁的小闺女,山上山下的一枝花。张大爹屋里六朵金花,只这六六还没有对象,仰慕的人可不少,其中也包括这水里赤条条的二则。

六六是来水塘洗衣服的,她桶子里装了满满一桶衣服,手里还提着一个捣衣服的木擂捶。

六六在水塘边的条石上蹲了下来,把桶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她把衣服抖散在水里先摆弄几下,然后又揉作一团用擂捶捣出脏水。

一件红衫子,一条格子裤,一件蓝花褂,都不行。二则躲在树荫下远远地盯着六六手里的衣服。

终于,六六从桶底拖出了一条宽宽大大的黑裤子,裤子滴着肥皂水,六六家就一个男人,裤子肯定是张大爹的。

“——这个可以,桩子裤!”二则的心里狂喜!

二则赶紧一个猛子潜了过去,以无比精确的手法从六六手里拽到了那条珍贵的裤子,人,没有出水面,裤子已经到手了。

不过,随着裤子下来的还有六六。

二则懵了,他心头的紧张正如同一面小鼓敲打着,头上又落下来了一个沉重的身子。

……

二则把六六放在水塘边的田埂上,六六却由于惊吓和呛水已经昏过去了,二则用双手使劲按压着六六的胸脯,但六六没什么反应。

二则没法了,突然他想起曾经在大队卫生室的书上看过用嘴吹气的方法,所以,二则对着六六俯下身子,做起了书上写的所谓的“人工呼吸”。

“这是怎么了啊?快来人啊!”刚捏着六六的鼻子吹了几口,身后传来了咋咋忽忽地一声喊。

一个胖嫂子提着一个桶张着双臂像个母鸡一样扑了过来。二则吓坏了,因为他此时才惊觉自己依然是光身子的,那条裤子还丢在地下,沾满了草屑。

二则捡起地上的裤子遮住屁股,风驰电掣一般,跑了。

六六被胖嫂子抱起来在背上拍了几下,哇哇吐出了几口水。她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水里有个什么东西拽她,她被那股力量带下了水,可是水里那个可怕的东西又对她乱扑乱打,是什么?她不知道。

六六从此不敢去水塘洗衣服了。而关于六六和一个光身子男人在田埂上亲嘴的谣言也如同春日的野草,一夜间传得沸沸扬扬。

渐渐的,到六六家提亲的人少了,对六六倾慕的那些男人也开始揣摩,到底那个男人是谁?他和六六是什么关系?

张大爹也开始觉得门风有辱了,他气呼呼地在村里转来转去,甚至找到第一现场的目击者胖嫂子,可对那个赤条条没有任何标志特征的男人,胖嫂子真说不出来到底是谁。大爹回家又问六六,六六除了委屈得掉眼泪之外,根本说不清在那个早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渐渐,六六落入了一个莫名的阴影里,似乎她真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情。

二则在山上隐约也听到了这些传言,他是这传言里最清楚的一个人,可是他怎么去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呢?

春节来了,村里吹吹打打迎来了一位美丽的新娘子,红艳艳的被面,红艳艳的窗花,又撩起了二则心底那个五味杂陈的秘密。

去提亲吧!对,别人对六六有看法,我二则没有啊,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啊,对,提亲!

事情进展十分顺利,六六在春意盎然的三月进了二则的家门。

大红的被面映得六六的脸庞娇媚无比,二则穿着一件新做的白衬衣,羞涩又喜悦的笑容始终挂在他的脸上。

“这裤子怎么在你身上?这裤子是我爹的,因为这荷包是我缝上去的,荷包的布还是我裁上衣时剩下来的格子布,我认得。我爹的裤子怎么在你身上?”当甜蜜的新婚夜拉开序幕时,当二则刚把桩子裤裤头的褶子松开来的时候,六六瞪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二则又一次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