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老四的春天

（一）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老李拿着烟筒，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吧嗒吧嗒地吸着。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岭，心里就像嘴里喷出来的烟雾，雾蒙蒙的说不出是啥滋味，但是他的手心里、额头上都是汗。

屋里，接生婆正在给老婆接生，这已经是他的第四个了，前面三次在他都满怀希望的坐在外面等待，可是最后等来的结果都是失望和苦涩，都生了不带把的女娃。这次，他的心里可是紧张得不得了。

他已经45岁了，老婆也43了，如果这次再生出个女娃，他这辈子的生儿子的希望也就破灭了。镇里的计生部门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了，再生就要罚款几万块。他就靠种几亩地的收入和闲时到城市里打点工，怎么才能交的起这个罚款。在农村里，没有男孩是被别人瞧不起的，自己的养老成了问题，最关键的是传宗接代的任务在他手里可是断了。

正当恍惚间，“哇”地一声啼叫把他从梦中惊醒。“他爹，是个儿子，大胖小子。”接生婆推开门出来，边笑边说。老李头一把冲进屋子，老婆虽然满头大汗，脸上却是露出满足的、幸福的笑容。她也高兴，终于今后可以不再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老李抱起孩子，仔仔细细端详个够。心里都不知乐开了花。长得和老李很像，高高的鼻子，突突的额头，特别是那两只耳朵，大大的简直是和老李一模一样。老李心想后半生有着落了，祖上的坟积德了，该给他们上香了。

仁斌——老李给他这个宝贝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着实费了很大的功夫。寓意是希望他的儿子长大后对人仁慈，能文能武，有一番大作为。

老李开始干活得更卖力了，除了田地里的活，他还经常上山砍柴，堆得院子里满满的，就是为了省下买煤球的钱。农闲时就到镇上打零工，不管是在商店当搬运工，还是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从来也不叫苦叫累。他心想，这次肯定是祖宗的旨意，让他千辛万苦的才得到这么个儿子，将来肯定是会光宗耀祖的。他就是再苦再累，也要供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仁斌也确实很争气，一岁就会走路，一岁半就开口说话了。从小就表现出特别的聪明和活泼。在他三岁时就可以背几十首的唐诗和“三字经”了，惹得全村的人都对老李家刮目相看，见到老李都说：“老李，你真是有福气了，晚年还得了这么个好儿子。”老李也总是在别人面前走路走得腰板直直的，心里乐滋滋的。

（二）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的有戏剧性，厄运降临了老李家。

那年仁斌4岁多。从小几乎就没有生病的仁斌发烧了，还同时咳嗽不停，老李带他到乡村的赤脚医生那里开了点退烧药和消炎药。第二天，烧退了，咳嗽也基本停了。老李以为就是平常的感冒没有在意。

到了6岁上小学的时候，仁斌开始出现了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情形，嘴角开始有点歪歪的，左手手指慢慢的不能收缩自如了，甚至不能握成拳头，脚也出现了一长一短的症状，走路一拐一瘸的。这时老李着急了，带去县城的大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说是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没有痊愈，现在出现后遗症的症状，而且以后还会随着年龄的增大慢慢的加重。当时老李在医院就呆了，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知道什么是小儿麻痹，也不知道这个病怎么会发生在他儿子身上，而且就像个不治之症会陪伴终生。他后悔自己没有知识，怎么就没有想到在小孩出生的时候就到医院打疫苗。可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于事无补了。

就像当年忽然得子的高兴一样，这一年老李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冰冷的水刺得骨头都剧痛。这一年老李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胡子一下子全白了。

仁斌读完小学，初中开始就要到镇上去上了，开始三年还能自理，放学了还能自己回家，到了高中就不行了，他的脚已经无法接受这么长时间的走路，来回于学校和家里。学校拒绝接受他上课。

就这样，仁斌的读书考大学梦就此破灭了。那段时间仁斌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东西，不见任何人，他甚至想过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一想到爸爸妈妈为了给他治病的辛苦和不懈努力，让他最终选择了坚持。

在仁斌18岁的时候，最小的三姐也出嫁到外村了，因为嫁得都不近，所以平时她们也很少回家，一般也就过年的时候才回娘家一趟。他想虽然自己不能上学了，但也不能一辈子呆在家里让父母养他，照顾他一辈子。他想通过自学来成才，自学技艺来谋生。他不想再让父亲带着他到各个医院看病了，因为他知道这几年为了给他看病，家里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爸，我想学电工。”仁斌说。

“好吧，爸爸给你买些书籍自己看。”老李说。老李也想怎么能让他学一门技艺可以养活他，毕竟老李不可能养到他老啊。

从小仁斌就爱各种各样的玩具，特别是表现出对家里的电器设备莫名的兴趣。都是家里现成有的东西，就连家里的古老的闹钟和收音机，都被他拆掉过，为此屁股没少挨老李揍。

从此，仁斌看着书，对着图形，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电器旧录音机、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基本都把里面的各个零件都拆遍了。但他都能完好无缺地把它们有装回去。

自学了两年后，仁斌觉得他有些东西光看书无法理解，也无法得到更多的实物来做实验。于是他提出，“爸，我想到镇上学习培训班，那样我会得到更大的进步，光看书我已经再往前进步不了了。”听到儿子要到镇上学习电工培训，老李当然高兴，他更高兴的是那里可以接受儿子上课，而且每个星期就来三四趟。从此他看到了儿子今后的希望。

每次上课都是老李上午把仁斌用自行车送过去，傍晚又自行车接回家的。大概有陆陆续续学习了1年，也就是二十岁那年，仁斌毕业了，而且成绩相当的优异。不但取得了毕业证书，还考取了全国通用的电工中级的技师证，仁斌已经具备独自修理电器设备的水平了。

函授完回家乡，仁斌开始在乡里给乡亲们修理电器了。虽然他去镇上函授学习了，也拿到了证书，可是开始大家都不相信他能修好，也不敢给他修理。他说，“我免费为大家修一个月。”

他第一次修理的电器是邻居刘婶家的黑白电视机。刘婶家的电视也是80年代的黑白电视，忽然有一天屏幕就黑了，出现不了图像。去了镇上找人修，人家说要找到原因必须开机，开机就要100块，还不包括更换零件的费用，要知道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100块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讲那绝对是个大数目。差不多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刘婶想想买个旧的电视的都差不多这个钱，想着今后买个新的，就不修拿回家了。

反正放着也是没有用，不如拿给他试试。没有想到仁斌很快就修好了，只是更换了个小零件，电容器烧坏了。从此仁斌的名气就在乡里传播开了，陆陆续续地后来帮了乡亲们修理了电冰箱、洗衣机、电视，因为他收费低，技术好，所以连附近的乡村都拿给他修。这时他的名声响了，但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外号，这时外面流传起了他的外号“瘸老四”，因为他的腿脚已经是一高一低，走路一瘸一拐的了。他也没有什么介意，反正事实也是这么回事，而且，在乡亲们的嘴里叫出来，反而觉得很亲切，并没有什么挖苦讽刺的味道。

（三）

但是就这样修理了半年的时间，乡里基本就没有什么电器可以修了。“瘸老四”慢慢的苦恼了起来，因为没有东西修了，他也就没有什么收入了，关键他学的技艺也会慢慢地生疏。而他也就快20了，不能还要父母养着，虽然父母并没有说什么。

“爸，我想到镇上开一间修理店，镇上的人多些，也有钱些，行吗？”

老李经儿子这么一说，觉得也是应该让儿子有一个大点的发挥的地方，应该试一下。“好啊，我非常支持。明天我们就去镇上找铺位。”

老李夫妻俩拿出他们压箱底的最后2000块钱，加上几个女儿凑的3000块，总共5000块，到镇上帮仁斌找了个20多平方的店铺，前面是店，后面就是吃饭睡觉的地方了。简简单单地就开张了，店名还是仁斌取的，就叫“瘸老四电器修理店”，店里的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几个证书，函授毕业证，中级技师证。

因为到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叫他外号，反而不习惯别人叫他名字了。在熟悉的人叫来，他不但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反而觉得很亲切。他觉得他的精力就是应该放在这个店上，他要把它做出名气来，也是想向别人证明他虽然残疾，虽然没有上过大学，甚至高中都没有上，他一样可以生活，一样可以为人民服务，一样可以取得成功。

因为从镇上回乡里要10多里路，仁斌的腿脚不方便，所以母亲就陪他住店里，方便照顾他。家里的活就全交给老李了，老李一般每周过来看完他们母女俩一次，顺便捎点自家种的蔬菜和山货。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对于他的好奇多过对于店的出现。但是，在这样的小城镇，人们还是非常的淳朴和善良的，人们也很愿意给予这样一个有志气的残疾青年帮助。

不到半年时间，他的修理店就闻名整个小镇，因为他的手艺好、服务态度好、修理时间也快、收费又低。所以他的生意一开始就红红火火，经常都要加班修到晚上很晚才休息。老李他们既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担心的是这样辛苦的工作是否会加重他的病情和拖垮他的身体。

做了一段时间的修理后，渐渐的瘸老四想到了他可以做些二手的旧电器生意，就是把一些人家因为更换旧电器，把旧的、不要的收集过来，坏的修理好后卖给一些买不起新电器或者暂时不想买新电器的人，特别是卖给乡里的人家。

慢慢的瘸老四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因为他还有些生意头脑。索性他盘下旁边的一个店卖起了电器，那是镇上的第一个电器专卖店，以前镇上的人要买电器都是到市里的商场去买的，要坐几十公里的车。

因为他的资金没有那么多，开始就和电器供应商协商，先进一些货，等卖出去以后再给钱的供应商，他每卖一台就赚个2，3百块钱，慢慢地又做大了。后来，索性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道，租了个店铺，约摸200个平方。这时他的店里就开始进货了，不再和供应商分成了。他可以赚的更多了。各种各样的电器都有，很齐全。而且他还专门到市里的商店详细记录了各种电器的价格，他的电器价格比市里总是少个几十一百块的，所以当镇上的人们慢慢了解比较了市里的价格和他店里的价格之后都不再跑几十里路到市里去买电器了。

（四）

在镇上打拼的第五年，也就是在他开了“春天电器专卖店”的第三年，老李家在家乡盖起了大屋，是全村最大的三层楼的平房，也是全村最漂亮的楼。

老李这时都已经70多了，虽然身子骨还比较硬朗。他原来还想着这辈子怎么样好好赚钱，盘算着地里的庄稼和去打工赚钱，省吃俭用的在家乡盖个新房子给儿子娶媳妇，这样他也就是个合格的爹了。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现在房子建了，而且不是原来他想的那样两个房间的小砖瓦房，而是上下三层楼，房间有十二间，是钢筋混凝土房。关键是这个房子，他没有出一分钱，全是儿子出的，是瘸了腿的儿子出的。

他自己的心愿已经给儿子替他完成了，现在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儿子结婚和抱孙子了。他心里清楚，儿子已经快26了，在农村里都算大龄的了。他当年结婚的时候才20岁，26岁的时候都已经是有两个娃他爹了。

村里有提亲的，而且也不少。但是一个他的儿子都没有看上。他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是他心中还是想找个大学生。村里的女孩子，上大学的都出去工作了，最近的也到市里，连镇上她们都不愿意回来。

28岁那年因为他的生意做大了，市里都开了分店。镇上的宣传部门找了他说要拍个宣传片，把他的事迹拍成电视和上报纸。就这样他们认识了，那是一个城市里来的女孩子，师范大学毕业，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而是选择到镇上的镇委基层工作，刚好是负责宣传这方面工作。

她被他感动了，他被她征服了。她敬佩他的恒心和毅力，他欣赏她的才华和精神。就这样经过一年的恋爱之后，他们选择在他29岁那年的春天结婚了。婚后的第二年春节过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又是一个春天的上午，阳光灿烂明媚。老李坐在自家楼顶的摇摇椅上，还是拿着他那根一辈子都在用的烟筒，悠闲地喷着烟雾，望着前面的山，感觉是那么的清晰翠绿，舒服和可爱，他甚至都觉得闻到了山上的花香，听到山上的鸟叫。

老李心里想：明年的清明该好好的给父母扫扫墓，上上香了，该给他们说说他的好日子了，该给他们说说他的瘸了腿的在他心中无比伟大的儿子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