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美店铺

“王四美！”

“来喽！”

“来两瓶啤酒、仨小菜、两盒烟！”

“一共是十八块五！”，随着算盘珠子起起落落，噼里啪啦一阵有规律的乱响之后，店家笑嘻嘻地说。

来人递上二十元钱：“一块儿还你上次的一块五吧！”

“哦，呵呵！”

顾客走后，这个整天笑嘻嘻，皮肤有点白，头发秃了一半，身体有点胖胖的约五十岁的男人开始拿出油乎乎的账本，用铅笔勾去写着“王茂东欠1.50元9.8”的字样。

这家店铺据说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所在的那个村子很大，有几千户人家，但偌大个村子就这么一户杂货店。店主正是这叫“王四美”的人，有的小孩都直呼店主的大名“王四美”，店主听了也不会见外，仍然笑嘻嘻地接待顾客。他待人很和善，又很真诚实意，其生意情况就不难想象了。哪家少了生活用品，上学的小学生要买学习文具，小孩子想吃零食都会纷纷涌到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

店铺最爆满的时候一般有两个时间：一是在放学后，上学的孩子来买零食；二是傍晚黄昏还会持续到晚上，下地干活的男人买点小菜小酒，香烟什么的。特别是夏天，干活回来，喝上几瓶碑酒，就几个小菜，别提有多爽了。

这里的赊账也是频繁的很，顾客拿着东西，回头只说：“记着吧。”，王四美就笑嘻嘻地点点头。大家也不担心王四美记多了账，对他不知道是过于信任还是不在乎块了八角的。

一进门，屋子里就有一股极浓的酱油、醋夹杂着酒香的气味扑鼻而来。这气味的来源正是门两边的三口大陶缸，分别盛着酱油、醋和散酒。

店铺的门一直是那种很古老的，木板拼起来的木门，拉手是两个铁环。一进门，是一米高的玻璃柜台，里面沿墙摆着堆满货物的货架子。整间屋子最吸引人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摆在柜台上的朱红发亮的七珠大算盘；二是从梁上垂下来的，到一般成年人的眼睛处的白炽灯。这两样东西的使用率都很高。

先说算盘，每次结账不论算术简单不简单，王四美总习惯噼里啪啦地打打算盘，仿佛只有算盘才是他最信任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像他的脑门一样锃光瓦亮。姐姐回家还说过：“我都口算出来了，王四美还拨弄他那算盘子。”

别看使用东西落后，王四美却不出错，还没有听说过他算错帐的时候，连父亲都对他啧啧称赞：“你看人家王四美，三六一块五，让你三毛，瞧这脑子多好使啊。”

至于白炽灯，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用白炽灯，也不知因为白炽灯的质量差还是因为电压不稳定，灯泡极容易坏，几天就要换灯泡。而每次买灯泡，顾客总要求试一试，久而久之，不等顾客问，王四美就习惯地试试灯泡，习惯地说句：“啧！锃亮啊！”然后才放心地卖给顾客。

后来离他家五十米远的一家人也做起了生意，这家的生意也很好，离学校近，去的小孩居多，而许多老顾客习惯了王四美店的口碑，因此王四美店也没有多少冷落。

人们都说王四美家一定攒了不少积蓄，可是他的房屋依旧很破旧，与周围的人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杂货店也从来不修整，柜台玻璃坏了就拿胶带粘一粘，也不换新的。看来他的生活很节俭。

王四美家中只有他的老婆，女儿三口人，女儿的性格与王四美却差之十万八千里，对待顾客态度除了冷眼就是白眼。小孩子们来时先要在店门前瞅一瞅，一见她在里面便会远远地躲开。再加上另外那个店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王四美的店逐渐冷落。不久王四美招了上门女婿，于是女婿也帮忙看店，但他不善言谈，目无表情，像一般店主一样。

有一回家里的酱油没有了，母亲让我去打瓶酱油。可是我到了那家店铺，店铺门却关的紧紧的，我从大门往里望了望，里面好多人。我匆匆地回家，跟母亲说店铺没有开门，然后就上学去了，等放学回家经过店铺时，门前却支起了灵篷，一群穿白色丧服的人进进出出。

听大人们讲，王四美在昨天晚上电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闪现出了那个低垂的白炽灯。

王四美的死引起了大家的叹息：“唉！可惜了。”，“脾气多好的人啊。”，“怕以后不会有这么厚道的人了。”，“不知道以后他的店还开不开？”，“听说他的闺女可不咋地啊。”

几天后，王四美的女儿做了店主，女婿常常不在家，女儿整天抱着孩子哄来哄去，来了顾客让人家自己去拿东西，或者说现在没空。有时还会跟顾客吵架，吵得很凶。店里也不再进货，看来准备清仓了。

后来，我和姐姐去打过酱油，图近，我们去了王四美的店。王四美的女儿只顾看孩子了，让我们自己打，姐姐把漏斗放到塑料桶口上，倒上的酱油却怎么也下不去，姐姐用力晃桶子，酱油溅出来，却还是漏不下去，我和姐姐很着急，回头看看那个女人，正用白眼珠子翻着我们呢。

好不容易等她的娃娃睡了，那女人走过来：“打几提了？”（一提是一斤）

“还没打上一提。”姐姐回答道。

那女人一把抓过去，很麻利地就打完了。我从此再也不去王四美的店铺了。

后来村里很多人通过各种途径发了财，都盖了新房子，甚至二层的小楼房，而王四美家仍然是那几件破瓦房。这家老字号店铺就这么倒闭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偶尔假期回家经过那家店铺“遗址”，门口已被封死，墙角杂草丛生……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