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

雪的一场意外，是在那个夏天的早晨。

年轻漂亮的雪是在慢车道上等红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傍边把她蹭倒了。

雪修长的身体轰然从车上倒下去，头脑一片空白。带着一声尖叫，雪的身体控制不住扑向坚硬的路面。身下那辆银色雪的电瓶车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旋转了一圈半，一些破碎的声音像是伴奏的音乐。

钻心的疼痛是雪从未品尝过的，蚀骨钻心。惊愕之后的感觉就是手臂和腰部的阵痛，最尖锐疼痛是来自自己膝盖上的火辣辣的感觉。

这可是夏天。

雪坐在地上看见崭新的牛仔裤裤管破个洞，卷起来就发现膝盖点点红肿，在慢慢渗血。雪不敢想象要是像昨天那样穿的是那件桃色的碎花裙子，自己的膝盖还不成了血染的蜂窝才怪呢！

雪在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捂住伤口的时候这样想，心里竟然莫名的有些庆幸。

“你找死啊！”雪坐在地上仰视汽车驾驶室的时候，听到的却是这样的骂声。

雪回敬了一句，只是声音像蚊子飞过。本来一直在挣扎准备爬起来，想着去把自己那辆心爱的车扶起来。可是听见骂声雪就改变了主意，她自己决不会自己爬起来的。

阳光下的街道和车水马龙都从雪的视野里消失了，她现在的目光只盯着那个傲慢的坐在驾驶室的中年男子。

愤怒、委屈，还有悲伤。

现在，马上！要是那个傲慢的家伙能下车把自己扶起来，并且说声“对不起”，自己就不和他计较了。毕竟自己上班已经迟到了。

雪就是这么想的，尽管膝盖上的血已经染红了手掌。雪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都能成为美丽的风景。更何况一个健壮的公牛的犄角把一个洁白的羔羊顶伤了。

美丽的雪倒在地上无助的张望，那种美人的憔悴更值得让人同情。围观成了马路上水流湍急的一个漩涡。雪像一团掉在水里的喂食，围观的群众像小鱼一样开始往这里聚集。

“还不赶快把人扶起来！”围观的人中有人喊着，也表达了雪膨胀的情绪。

那个中年司悻悻地走下车。

雪看他一身深色西装绅士的不得了，以为他一定是来扶自己起来的。雪的心里突然一阵颤动。

车！我的新车！中年司机却围着自己的车看了一圈，前门上的划痕突然把他的心割的也开始渗血。

“你是怎么骑的车？把我的车都刮坏了！”

他扶扶眼镜，然后才走到雪的面前叱问，但是显然底气不足。

他肯定知道自己走错道违章。

选择先关心车还是人，这是一种对本质的态度。

雪失望的心顿时由水成冰。

“你的汽车开到慢车道上还问我怎么骑的车？”雪喊突然对着他喊了起来，当着众人同情的目光忍不住泪水就下来了。

雪刚才又看到，自己倒在地上的爱车后视镜躺在两米开外，玻璃的碎片发出耀眼的光亮。“你陪我的车和裤子！”雪的声音颤抖起来。

司机看看手表，表情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他对雪说不就蹭了一下吗？你可是自己摔倒的。说着只好下车伸手去拉雪。

去！雪把手一甩，倔强地坐在地上。

司机开始紧张，变得不知所措。看看越来越多的人，司机说你再不起来我只好报警了！

“报警！”雪高声喊着，竟然忘记了保持现场，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观众嘘唏一片。机动车开到慢车到上撞了人，还想耍态度！雪顿时就感觉自己像一个舞台上的领舞者，背后是强大的正义之师。她感到了无穷的力量。

“你必须赔我的！”她把几个字说的声音很大。

警车来的时候，雪的心里很紧张。从来没和警察打交道的她竟然看到那位年轻的警察说不出话，只好把伤口给警察看。

“警察同志，你看我的新车被她划的！”中年司机一脸的媚笑。

警察突然藐视的一笑。你个大男人，是车重要还是人重要？司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是人重要！

雪听见警察问要不要上医院？雪摇摇头。

“他的车可是开到慢车道上撞的我！”雪只是想警察小伙子对责任做个判定。

年轻的警察眼光炯炯，顿时把肇事司机看的低下头。

“没有大的碰撞，要么到队里立案，要么你们协商解决吧！”警察看着这一对男女试探着说。

警灯不停地闪烁着，把雪搅扰的心烦意乱。雪不知道如何选择，她真的不想到什么交警队去。听说那就是个特烦人的事，能把人搞疯。

雪还等是想等交警的判决。哪怕现在给个说法，一分钱都可以不要。

司机却在不停地打电话。

时间飞逝。可能所有的人都等不及了。包括观众。

交警的电话突然响了。雪看到年轻的警察说话的语气，虔诚地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美女，你准备让他赔多少钱？”小交警挂断电话突然问雪。

什么？赔钱？雪猝不及防。

“美女，其实你们的责任是一样的。”

雪一听就激动起来，拉着警察的袖子说：“他的车开到慢车道撞的我，我有什么责任？”

交警笑了。美女，是真的。要不你就上警队。

雪也笑了。只是笑得很苦涩。

“好吧，你陪我的衣服和镜子！”雪还是不想上警队。

“那就给你200元。我也不让你赔车了！”司机说着把钱拿在了手里。

犹豫、张望。雪仿佛感到四周的围观者都在说失望，同时还有年轻交警躲闪的目光。

“500元。少一分也不行！”

雪坚定地说。雪感到自己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的人谈钱，脸上迅速有了灼热的感觉。

中年男人又扶正了快要滑落的眼镜，看看交警。

好吧！就给你500元。算我他妈的今天倒血霉！

雪拿着他递过来的500元钱，心里充满了胜利的感觉，也感到了身后那些群众的欢呼情绪。

警察就把处理事故的单子递过来，让双方都签了字。

雪签完字，就感觉到好像自己把什么最最珍贵的东西卖掉了。只卖了区区500元。

一场闹剧就在两个男女主人公的退场中谢幕了。人们开始散去。有人说那女的傻，为什么不到医院检查一下。

雪心里也有些后悔。除了阵阵疼痛，是不是还有致命的问题、后遗症？

“刚才那个人是文化局的杨处长。”雪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

什么？原来是个处长，难怪那个交警为他说话。

雪越想越窝囊。还有屈辱！

雪突然跑到正准备离去的黑色轿车面前，柔弱的手急速地敲打着茶色的玻璃窗。

“杨处长？”雪不觉脱口而出。

雪的突然出现把杨处长平静下来的心搅的迷茫荡漾。你……干什么？

“你觉得这500元钱够我流出去的血吗？还有我的尊严！”雪的手抓住了车的方向盘。

都处理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必须陪我1000元！”

没门！杨处长再次扶正了鼻梁上的金属眼镜，用力地掰开了雪的芊芊之手。

“好吧！处长大人，这是你的500元，现在还是还给你！”

雪从心里涌起一阵激情，猛地把手中捏着的五张百元大钞狠狠地扔到杨处长的车里。

“你还是准备好1000元吧，一分钱也不能少！”

雪说完转身朝着被路人扶起的电瓶车走去。

雪当晚一夜未眠。

早晨雪请了假，骑着少了只后视镜的电瓶车赶到文化局门口。门卫老头没见过这位年轻美貌的雪，就喊住雪不让进。

雪说我找你们杨处长。

门卫老头说你真的认识杨处长？雪说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杨处长？我们是老朋友了！

门卫老头说老朋友了应该给他打电话呀！雪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自己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

嘟……无人应答。

雪说这个该死的四眼驴，竟敢不接我电话！

四眼驴？门卫老头听得清清楚楚，重新把雪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眼中流出复杂的神情。

雪笑笑说，我明天再来。雪就走了。

雪确定了那个杨处长就在这里上班。第二天开始雪每天上午都去文化局门口看那里的人们上班。

雪特意穿着那件桃红色的碎花连衣裙，鲜艳的色调风姿绰约。

形形色色的人，到了上班的时间一个个像条鱼往那幢蓝色的玻璃大楼里游。

雪看的很高兴。有时还到门卫的房间里吹吹和杨处长的闲事。

文化局上班的人很集中，到了那个时间段老远就看到一个穿着艳丽的年轻女子，天天站在大门口，很显眼。

那些男男女女路过门口的时候都想看雪一眼。雪太靓丽了！

“这是找谁的？”很多人都在心里问。也有人顺便问门卫老头。

“哦，是找杨处长的！”门卫老头笑着说。

杨处长开始也不知道，竟然从雪的面前经过都没有认出这个服装艳丽的女子。

雪就耐心地等着杨处长知道。后来杨处长还是知道了，都说那个艳丽的女子是找自己的。

就是雪去的第三天，杨处长就来到了雪的面前。

怎么是你？杨处长见到雪竟意外的不知所措。原来是那天撞车的那个女子！

杨处长领教过雪把500元钱扔到车里的泼辣劲，看到这位青春靓丽的女子又来找自己的麻烦，恨不能把她一脚踹飞，让他立刻消失。

杨处长镇静以后就把雪拉到门卫的房子后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处长问雪的声音都颤抖。

雪说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文化人上班，不行啊？

杨处长说案子都结束了，你还来耍无赖！年纪轻轻的怎么像个泼妇？

雪也不生气，只是笑。

杨处长说算我求求你，请你明天不要来了好不好！

“好！要不你就像那天一样，再给你那些警察朋友打电话；要不你就把赔我的1000给我。”雪说话的声音也很拽，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什么？你想讹诈！

雪还是笑，一副美女灿烂的笑。她说你今天不给也行，大不了我天天来这里看你们上班！

“随你便！”杨处长气的手指发抖。

上班的人越来越多。雪的艳丽和杨处长的斯文形成了文化局门口的一道风景线。

驻足观望的、窃窃私语的……杨处长的心备受煎熬。

他乜斜了周围的同事，不时有人停住脚往这边看。也不知道他们是看雪的艳丽还是看杨处长这个领导。

“算你狠！老子给你还不行！”

杨处长一阵慌乱，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一口气数了十张丢给雪。

“给我滚，你这个无赖！”

雪有意当面把那叠钱数了又数，最后竟然多出一张。

雪说我不能多要你的钱！还给你。

杨处长没有去接雪还给他的那张一百元钱，面如土色。

那张一百元的钞票随着杨处长的转身，悄然从雪的手中滑落，飘飘洒洒地落到地上。

雪看着杨处长的背影，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胜利的感觉。

虽然感到胜利了，雪还是没有笑出来。她感到手上的1000元钱特别的沉重。

雪知道自己在一种无形的碰撞中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