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寿
这部小说是围绕祝寿的前前后后展开的,还有祝寿的“额外”任务。故事并不复杂,有主线“牵着”,“支线”更耐人寻味。本故事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但文中的对话很流畅,有的地方幽默感很强,反映了现实生活和人的思想轨迹,把黄鸣海这个人物刻画的很生动、有趣,很现实,这是本小说的魅力和亮点。
天刚麻麻亮,初冬的黄家坳村就像是被谁的大嘴哈上了那么一口气,雾缭缭的,路旁、田里的衰草,还有呼啦啦没日没夜唱歌的玉米秸杆,都下了白茫茫的一层霜。
玉米收完都打成把子晾到了屋梁上,最后的上部烟也烤完卖给了收购站,地里的油菜性急的已经打了花苞,土豆怎么说也得等到来年开春才敢下种,不然怕给冬里没头没脑的雪冻坏了,终于闲下来的黄家坳人,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如被剪了提线的皮影小人儿,一个二个地都瘫到了被窝里,像被502胶粘上似的,不到日上三竿还就爬不起来。猪啊,鸡啊,狗啊,猫啊,这些个畜生也通晓了主人们的心思,同样是懒在窝里不哼不鸣不吠不喵。
于是,天刚麻麻亮的黄家坳村,本来还该是鼾声一片的。
村东头的黄鸣海家,却是叮叮咚咚地早响起了锅碗瓢盆,一缕青烟缠着旋儿地飘得老高。黄鸣海的老婆李翠鸾一边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削着面片,一边冲里屋里磨蹭的黄鸣海喊:“剑儿他爸,快起来,面片都烧好了,我们还要赶早呢。”
又抓了一大把切得细细的绿得发亮的大白菜叶给丢到锅里,顺势拿大铁铲子搅了搅,见里屋还是没有回音,咚的一声把锅铲给砸到锅里,溅起老高的热汤,都溅到了灶面上。李翠鸾气恼地抓过一旁的抹布,三下两下地抹了,顾不得放下就转身奔到了里屋门口,吼道:“黄鸣海,你是耳门洞子你妈没给你做眼儿,还是耳朵眼儿让哪个老娘们儿给戳穿了?日聋了你?”
黄鸣海像一只刚被吵醒的老鳖,好不容易才从被窝里强伸出头,眯着眼扫了自己的老婆一眼,摔过来一句:“你个死娘们儿,一大早的嚎丧啊,老子还没伸腿儿呢。就你能,就你折腾,不就是要到凤城去给二叔祝寿吗,鸣凤有车,用得着起这么早?妈的个巴子,从前几天你就开始闹腾,我看你给二叔祝寿是假,想见心里的那人儿是真吧?”
李翠鸾想都没想,直接把手里的抹布给砸了过去,恰好盖在了黄鸣海脸上。黄鸣海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噌地从被窝里跳出来,一双壮腿划拉着床下的布鞋,一张脸就像喝高了老酒,比秋日里的高粱穗子还红:“妈的个巴子,我就不信你个老娘们儿还反了你?”
这个可捅了马蜂窝,见势不妙,李翠鸾拔腿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抹泪一边哭诉:“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剑儿,我才懒得去凤城呢。还不是你的亲二叔过八十大寿,又不是我的亲二叔?我想见哪个了我?”
嘴上这么不依不饶地嚎着,却见身后没有人跟过来,扑通乱跳的心才多多少少缓和了些。吁了口气,拉过小板凳,坐在灶门口,拿起火钳往外扒拉着烧不完的柴火,红红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就像那放了多天也舍不得吃的苹果,蔫哩吧叽的。
差不多在一个月前,李翠鸾去小姑子黄鸣凤家商量一起卖烟的事,就从鸣凤嘴里得知,在凤城工作的二哥黄鸣山要给二叔做八十大寿。这倒没什么,请鸣凤带个人情,或是打发当家的去一趟,也就成了。可偏偏鸣凤还告诉她说可能省城的小哥要回来。这下她的心可不平静了,就像给谁扔进了一大块石头。
神思恍惚地回到家,李翠鸾就跟当家的盘算开了。李翠鸾说,剑儿他爸,听鸣凤说你二叔今年准备做八十大寿呢。黄鸣海当时正在打烟包,头都没抬地哼了一声,做就做呗,反正烟也卖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几个钱。见当家的没有大的反应,李翠鸾又把他往自己路上引,剑儿他爸,听鸣凤说她小哥可能要回来给她爸祝寿呢。黄鸣海依然只是哼了一声,回就回呗,鸣天自己爸过八十大寿,也该回呢。
听着黄鸣海要死不活的几声哼,李翠鸾就气不打一处出,终是下决心告诉当家的自己打的小九九。剑儿他爸,鸣凤她小哥不是在省城教育厅当副厅长吗,你个死榆木疙瘩,咱就不能去祝寿逮着他说说剑儿的事?
听了这话,黄鸣海倒是放下烟包,冲老婆问,剑儿的事?剑儿什么事?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说,咦?奇怪了啊,你以前不是跟鸣天同班同学,关系挺好的吗,咋一口一个“鸣凤她小哥”了?
李翠鸾拉下脸,伸手拍了一下当家的衣服前襟上巴着的碎烟叶,说,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瞎说什么?剑儿眼看着再过一年就毕业了,虽说是一类大学的本科生,可咱们又没门没路的,总不能让他一出校门就失业吧?再说呢,上次剑儿打电话回来说想报考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可听说那教授很挑剔,专业课出题特刁,招的人又少得可怜,他说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咱们何不借这次祝寿的难得机会见上你小弟的面,帮帮剑儿?
黄鸣海都四十有五了,就黄剑一个宝贝,一听可以帮儿子,自然是没得别话说。结婚这么多年,两口子总算尿到了一个壶里,接下来便商量着到时带些什么好。按黄鸣海的意思,给二叔钱得了,凤城好歹也是几十万人口的城市,有哪样是缺的?李翠鸾却不干,说城里人最不缺的就是票子,还是给二叔带几十斤上好的苞谷烧头子酒来事,又说村西头黄大玉家刚做过喜事杀了两头大肥猪,去买两根猪后蹄一副排骨,细细地用柏树枝子给熏了带去,保管合老人心意。一听这个,黄鸣海连连说好,想不到你个头发长的见识倒不短啊,现今城里人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咱们这里的猪都是用猪草、红薯、苞谷面喂大的,那肉才叫肉,又给柏树枝子熏上一熏,还不香得嚼舌头?再配上又辣又烈的苞谷烧头子酒,二叔不欢喜才怪。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卖了烟就去打酒、买肉。
黄鸣海很快就从村里黄秃子那儿打回三十斤上好的苞谷烧头子酒,一掀开酒壶盖子,浓咧的酒气便直呛得人流眼泪,片刻屋里就是挥之不去的酒香。李翠鸾寻了一大一小两个瓮,把酒分装了,免得放塑料壶里走味儿,又各丢了几粒冰糖、枸杞、红枣进去,才封好盖子。两根猪后蹄和一副排骨也买回来了,架到了烤火屋里,火塘里堆上成堆的柏树枝子,带着柏树清香的青烟便熏上了。她又到屋后砍了一些茴香树枝回来,时不时地添上一枝,香气更是浓郁。
眼见得这些都准备好了,李翠鸾又找出了家里新收的黄豆、绿豆和红小豆,细细地筛了,择去了残存的壳和遗漏的小土疙瘩、石头粒子,还淘洗干净,晒得干干的,一袋一袋装好,光是塑料袋子都包了好几层。想了想,想起当年似乎某人还特喜欢吃她做的木耳炒肉,便又找出今年春夏捡的黑木耳包了起来,那可是她从自家田边的老桑树和老枣树朽坏的树桩上一次次捡回来的,都掐了把儿,不沾一丁点树皮碎屑,顶好的呢。
做了这些,李翠鸾还像心头没着落似的,三天两头地找小姑子鸣凤打听她小哥是不是确定回来,最后弄得鸣凤不胜其烦,一见她的电话就不接。她便赶着到鸣凤家守着当面问,害得鸣凤一看见她就想溜,就想关大门,哎,我说三嫂子,你饶了我好不好?我小哥人家是副厅长,哪能就定得下来一个月后的事?再说了,虽说我们是亲兄妹,可腿长在他身上,我又不能去把他绑回来。三哥虽说与我们不是亲兄妹,可好歹也是同宗的,自小与小哥要好,嫂子你跟小哥还曾是同班同学也要好得很,你们咋就生分了呢?不晓得自己打电话过去问问?我等下就把电话号码给你,免得老是来烦我。
见小姑子鸣凤生气了,李翠鸾又有些着急,忙陪着笑说,剑儿他姑,是嫂子着急了呢。我们酒也打了,猪蹄子也买了熏着在,就怕他到时不回来白忙乎了呢。
一听这话,鸣凤更不高兴了,撇着嘴说,嫂子,敢情你不是真心去给我爸祝寿呢,我小哥要是不回,你还不准备把酒和猪蹄给我爸了?嫂子,我看哪,你趁早和三哥自个儿把酒喝了,把猪蹄炖了吃了,我爸可没这个福气消受。
得,越描越黑了,李翠鸾只好一鼻子灰地回了自个儿家,连鸣凤小哥的电话也没捞回来。对一些事不确定的李翠鸾便如一只急着找窝下蛋的老母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扒拉着这个口袋,一会儿又扒拉着那个口袋,一会儿又扒拉着火塘里的柏树枝子。黄鸣海一回家,她就一边搓手一边念叨,剑儿他爸,你说要是鸣凤她小哥到时不回来咋办呢?你看,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回来就不回来呗,难不成我们还能绑他去?你也真是的,是去给二叔做寿,又不是给鸣天做寿,东西还怕送不出去?
见当家的没理解她的意思,她便接着唠叨,剑儿他爸,咱们不是还指求着人家帮忙吗?要只是给你二叔做寿,哪用得着……话没说出口,黄鸣海也不耐烦了,你个老娘们儿有完没完?缠得鸣凤腻了,又在我面前叽叽歪歪。算了,给二叔做寿你就别去了,婆婆妈妈的,烦人。再说,去要坐四个小时的车,还不把你吐死?你就别去丢人现眼了。
自己巴心巴肝地出主意,又辛辛苦苦准备东西,到头了要把自己撇开?李翠鸾一听可不乐意了,啥?你不让我去?就你个上不了台面的老东西,见着领导就发忤就结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还能把事儿办成?我可跟你说,在咱们家,剑儿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好好好,不跟你个老娘们一般见识,想咋样咋样。一说到结巴,黄鸣海就泄气了,就像是如今趴在李翠鸾身上,还没到重点就缴了械一样。
嘀嘀,院子外的公路边传来轿车鸣笛,李翠鸾赶紧从灶门口站起来,出去一看,是鸣凤开着她的黑色帕萨特来了。她一边招呼鸣凤进屋里坐会儿,一边问鸣凤吃了没,要是没吃锅里还有面片,一边冲屋里喊着:“剑儿他爸,他姑都来了呢,你还不把东西搬出来放车上?”
黄鸣海圾拉着布鞋,左眼角还巴着一坨黄稀稀的眼屎,一边打呵欠一边说:“剑儿他姑来了啊,快进屋里坐,这刀子风还真他妈冷。”
鸣凤车火都没熄,摇下窗户冲黄鸣海喊:“三哥,就别磨蹭了,赶紧的上车,再晚就赶不上十二点的寿宴了呢。”
一听这话,黄鸣海才急了起来,赶紧进屋换鞋,套厚夹克,抓了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就开始往车上搬酒,搬肉,搬这样那样的袋子。李翠鸾也赶紧把灶里的火灭了,顾不上锅里的面片,扯了一件头天晚上就找好的夹袄子换上,又从绳子上扯过洗脸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伸进贴身的衣服兜里,一摸,手帕包裹着的东西还在,才放下心,出了门,回望了一下屋里,拉上门锁了,钻进了车。
因是心里多少还有疙瘩,李翠鸾明知自己有晕车的老毛病,也没有坐在副驾驶位上。鸣凤转过头问:“三嫂,你晕车要不坐前面?可是有好远的路呢,而且大半都是难行的山路。”
李翠鸾忙说不要紧,自己坐后面就成。
黄鸣海听了,嗤了一响鼻,说:“你不坐我坐。”说完,真就打开后门下车,又打开前门上车,坐下后还不无舒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鸣凤有些奇怪地看了两眼这一对老冤家,摇摇头,一踩油门,黑色帕萨特,便拖着一条长长的灰白的尾巴,一溜烟地跑了。
顺着盘山公路绕行。
初冬的天,还是妙不可言。水洗过的天空,蓝得跟婴儿的眼睛般澄净。丝丝缕缕的白云,就那样随意地铺呈,先是两颗重叠的心,一明一暗一实一虚;瞬间又合成一颗大大的浓浓的心;继而是一双手握成一颗虚空的心;转瞬又成了一只大公鸡……
初冬的山林,也是美得不可方物。先前绿、黄、红、褐、青夹杂的山林,多了浓烈的紫。白果树摇曳着残存的一把把小金扇,地上铺设着厚厚的金锦缎。柿子树光秃秃虬曲的枝桠,直指苍穹,就像剪纸画儿一般好看。
李翠鸾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天,一晃而过的云,一晃而过的山林,在心里默默地写着作文。想当年,她的作文在班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每次都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同学听,有时还被拿给其他年级同学诵读,就是那个现今的副厅长,当年在她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记得那年,她的作文《又是枫叶初红时》参加县里中学生作文比赛,一举夺得唯一一等奖,那个现今的副厅长还送给她一块花手帕儿呢,上面有一只翠羽的鸾鸟和一只金羽的凤凰,精致得很,旁边还有“鸾凤和鸣”的字呢。她不由地又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那折成块儿的物件,有什么东西便在岁月深处牵扯了一下她的神经。
许是看东西看多了,很快,李翠鸾就觉着旋晕,胃里翻滚不息,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突过咽喉的关隘。她强忍着想压下去,胃里却如蛟龙在翻江倒海,还扯着下腹似有气憋着痛,又有东西在往下冲击,在往上翻涌,嘴里都有酸不拉叽的涎水。她紧闭着嘴巴,又交互用拇指指甲狠劲地掐虎口穴,皮都掐破了,一股酸麻过后,胃里的难受丝毫不减,往上翻腾得更厉害,眼看就要冲破嘴巴这最后一道防线了,额头、前胸、后背,也已经冒出了一丝又一丝冷汗。
不得已,李翠鸾一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伸前去拍着鸣凤的肩,唔唔地叫着。鸣凤回过头,一看她那样,赶紧靠路边停车。车还没停稳,她就抢着开了后门,蹿到路边刚一弯腰就有东西冲出来,全是隔夜的酸臭物,气味难闻得很。有少许呛了气管,难受得很,鼻子跟着酸溜溜的,眼泪也叭嗒叭嗒的。
黄鸣海跟着下了车,手里抓着一堆纸巾,还有一瓶水,递给她,要她擦擦,再漱漱口。她接过来,赶紧着收拾了上了车。黄鸣海看她苍白的脸,要她上前面坐去。她还是固执地上了后座,说早上没吃东西,估摸着应该吐完了。黄鸣海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上了后座。
鸣凤把车放慢了些,可路弯来拐去,就像李琼歌里唱的“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车屁股便没法,时不时地就来一个甩尾、漂移的动作。三下两下,李翠鸾尽管已经闭目养神不再看车窗外了,还是忍不住又要吐。
这一次,吐不出来别的东西了,全是酸苦酸苦的水,牵着线地往外涌。黄鸣海一边帮她拍背,一边骂她:“你个死娘们儿,叫你别来你偏要来,还说我结巴办不成事。现在好,吐痛快了吧?”
鸣凤望一眼这对争吵了一辈子的哥哥嫂嫂,无奈地笑了,冲黄鸣海说:“三哥,你就少说两句吧,看嫂子难受得跟大病了一场似的,你还在旁边叽叽呱呱。”又冲李翠鸾说:“嫂子,这次你该坐前面来了吧?照这样下去,我们还真得迟到呢。”
都这么说,又确实吐恼火了,李翠鸾没再坚持,而是上了前座。
貌似好了些,李翠鸾昏昏欲睡。正在这时,鸣凤的电话响了,鸣凤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抓起电话:“喂,二哥啊,我们还在路上呢,八点走的,应该赶得到寿宴……”
李翠鸾强打起精神,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她最关心鸣凤的小哥回来没,却是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电话就给挂了,而她,又要吐了。这一次,蹲着张嘴半天,才滴了几滴苦得要命的涎水出来,嗓子眼儿都吐得冒火了,辣里浸着酸和苦。
再上车时,黄鸣海又骂骂咧咧了:“你个老娘们儿,看来今天事会坏在你身上,我们还祝个屁寿,估摸着连寿宴也赶不上了,你就等着最后喝汤吧。”
鸣凤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也说:“嫂子,时间真不早了呢,我要再这样慢下去,不到一点钟我们怕是赶不到哦。昨儿二哥打电话说寿宴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小哥吃了还要赶回去,听说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我们只怕要跟他错过了呢,我都有好几年没有看到他了……”
李翠鸾一听,忙说:“剑儿他姑,我现在已经吐不出东西了,不要紧的,你就开快点吧,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们见到你小哥,我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托他呢,啊?”
鸣凤点点头,加大了油门,李翠鸾的心便不是自个儿的了,不知提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了不再吐不再耽搁时间,不搅黄她要办的重要的事情,她一直用右手拇指使劲掐着左手虎口穴,都掐青了也不敢松手。好在胃里总算是平和了些,除了嘈杂得慌,再没有想吐的感觉。
紧赶着路,都十一点过了,离凤城还有一百多公里,路面又不好,车也跑不起速来。李翠鸾不时地看手机时间,不时地看路旁闪过的里程碑,焦心地计算着还有多少路,还需要多长时间。
这时,鸣凤的手机又响了,只听鸣凤着急地说:“二哥,我们估计要一点了才可以到,你们实在等不了就按时开席,别等我们。”说完准备挂电话,李翠鸾在一旁给急得抢过手机,快速说:“他二哥啊,我是剑儿他妈,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小弟多留一会儿,我们找他还有重要的事要说呢!”直到听得那边保证尽力去留时,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超难的针线活儿似的。
鸣凤便问上了:“三哥三嫂,你们非要见我小哥,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跟我说呢?”黄鸣海刚想说还不是为剑儿工作和考研的事儿,就被李翠鸾的几声干笑给堵住了:“呵呵,剑儿他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多年没有见到你小哥了,给他带了点东西,想亲手交给他。”
鸣凤撇嘴笑笑:“三哥三嫂,我小哥什么样的东西没有见到过?还稀罕我们山里的东西?就算你们带了,他也瞧不上,也不会要,就是要了,也不会带走。上次我给他带的几只老母鸡,都把毛去干净剖好了,他也不要,走的时候都留给二哥了。”
黄鸣海立马接下话头子,说:“我说嘛,她这个老娘们儿非要带些土得掉渣儿的山货,还说城里人就好这口。”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咦?你不是说二叔喜欢这些东西才带的吗?怎么反倒是给鸣天的了?你……”黄鸣海想起了当年自己从鸣天碗里抢木耳炒腊肉……
“三嫂,到底是为了啥重要的事呢?我才不信你吐得死去活来,就为了去送那些个山货。”鸣凤不相信地问。
李翠鸾见不好再使避实就虚的招儿,干脆捂着嘴皱着眉,装作又要吐的样子,方才躲开了追问。
一点钟,凤城鹿苑大酒店。门口仍竖着“恭贺黄大传老先生八十寿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宴席设一楼大厅”的红底金字水牌,“常回家看看”的歌声刚刚飘完,厅里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们已经开始收拾四周凌乱的餐桌。
前面中间主座,八十岁的黄大传老爷子还精神矍铄地坐着,满面放着红光,映得一头白发越发如雪,更显得仙风道骨。一旁穿着考究西装的黄老爷子的小儿子黄鸣天,一遍又一遍地抬起左胳膊露出价格不菲的劳力士金表,好看的眉头拧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绳。黄鸣天的老婆,省某局的副局长,穿着修身的黑皮衣,围着整只白狐狸制作的围巾,皮肤白皙,保养得度,优雅又知性地抿着热气缭绕的茶。
二儿子黄鸣山陪着笑,说:“小弟,鸣凤打电话来说你鸣海哥和翠鸾嫂子来找你有重要的事,他们来一趟也不容易,听说你翠鸾嫂子连苦胆汁儿都给吐没了,你就多担待点儿,再等他们一会儿。刚打电话他们说已经过了凤城收费站了。”
黄鸣天没有作声,眉头依然皱着,轮廓分明的方嘴紧紧抿着,不时拿眼瞟大厅的旋转玻璃门,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又有人进来……
终于,鸣凤急匆匆地奔进来了,后面紧跟着黄鸣海,李翠鸾走在最后面。旋转玻璃门一吞,一吐,他们就都站在黄鸣天面前了。
黄鸣凤喊了一声“爸”,便奔到黄大传怀里撒娇去了,惹得黄大传直说这个三十五六的幺丫头没正形。黄鸣海也喊了声:“二叔,您高寿啊!”又冲旁边的黄鸣天和他老婆说:“鸣天,弟妹,你们也来了啊。鸣天,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你小子可真是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四十三就爬到厅长的位置了啊。”居然一点结巴也没有。
黄鸣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纠正说:“是副厅。”连声三哥也没有叫,他老婆甚至连正眼也没看黄鸣海一眼,只是微低着啜着茶。黄鸣海便不免讪讪地,坐到二哥黄鸣山旁边,哥俩儿聊起了苞谷烧头子酒的劲道,柏树枝熏腊肉的醇香,聊起了今年山里的收成。
只有李翠鸾,傻站在那里,连结巴都不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偏偏又逢上黄鸣天淡然疏离的目光,还有他老婆端地里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李翠鸾低头看着自己灰暗的平跟皮鞋,还有皮鞋头沾着的污秽物的痕迹,觉着自己真是吐空了,人都缩小了好几圈似的,脊梁骨也似给人抽了,直想着趴下来。可缩着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内里兜里的方方正正的物件,一种无法言明的力量便从脚底腾地漫到了头顶。
她抬起头,拉拉自己的衣襟,搬了张凳子挤到黄大传老爷子与黄鸣天之间,先是喊了黄大传一声二叔,紧接着说:“二叔,知道您老好一口苞谷烧头子酒,我和鸣海特地给您带了二十斤,还是瓦壶装的呢,不怕散气串味儿。还有一根柏树枝子熏的猪后蹄,炖了老香,您老可以多喝点汤。”说罢便支使着正和二哥黄鸣山聊天聊地聊得不亦乐乎的黄鸣海去车里取。
二哥黄鸣山跟着黄鸣海一起出去了。李翠鸾又转过头,理直气壮地对黄鸣天说:“剑儿他幺叔,你难得回来一趟,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也给你带了十斤苞谷烧头子酒、一根猪后蹄。还有一点自家产的黄豆、绿豆、红小豆,泡了磨点豆浆也是好的。另外,有一包春夏时候摘的野生黑木耳,木耳炒肉,记得当年你就好这一口。”
黄鸣天还没说什么,他老婆先发话了:“唉哟,鸣天,你真好福气啊,连嫂子都这样惦记着你好木耳炒肉呢!”听到这话,黄鸣天的脸阴沉成暴风雨前的天,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血压高,早不喝高度酒了;血脂也高,也不吃腊肉了;又有痛风,医生说要少吃豆类等植物性蛋白。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看,东西还是给爸留下吧。”
“你?东西我都准备了双份儿,二叔他有的。”李翠鸾伤心又着急地冲黄鸣天喊道。
黄鸣天站起身,冲黄大传说:“爸,我晚上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主持,就不陪您了。真得走了,不然就赶不上会了。”
他老婆也起身跟公公告别,又邀请黄鸣凤春节带女儿去玩,然后有意无意地瞟了李翠鸾几眼,转身边往外走边打电话叫在院子里候着的司机把车开到酒店门口。黄鸣凤半是扶着半是挽着黄大传,也向玻璃门走去。
黄鸣天反倒落在了后头。李翠鸾半天才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拦住黄鸣天的去路,有些悲戚地说:“鸣天,还在为当年的事埋怨我吗?今儿来给二叔祝寿是一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一声“鸣天”,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黄鸣天停下脚步,注视着面前这个已经有些臃肿的女人,岁月的风霜早已爬上她的额头、鬓角,当年那个给他做木耳炒肉的丫头,早给落在了时光的那头。
不由感慨,问:“翠鸾,我真是要急着赶回去,你有什么事快说。”
李翠鸾便说了要他帮忙她儿子黄剑找导师的事,要他帮忙黄剑顺利地考上研究生,将来再帮忙他找一份好的工作。
听了她的话,黄鸣天有些为难,好半天才说:“我试试看吧,华中科技大学是教育部直属重点大学,我们省厅根本说不到话。”
李翠鸾听了,一愣,半天才轻声地问:“真的,说不到话么?还是你,不愿意去说?”
“我是真说不上话。跟剑儿说,要他自己好好学好好考,定能考上。”
“不是没那么大的把握吗?哦,我知道了。”李翠鸾显然对这些回答不满意,她执意要来见他这个多年未碰面的小叔子,要的可不是“试试看吧”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她要的是他决绝地说“好”,要的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要的是他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她要的,不是一生一世,只为儿子的前途和幸福,仅此而已,可如今,看来这个仅此而已也实现不了了。李翠鸾不由悲伤万分,失落恍如一只大笼子,把她给扣了进去,又罩上了又黑又厚的布幔。
她哆嗦着手。毕竟是初冬了,风真是刀子样地吹,手都冰凉了,把手缩进夹袄的大兜里,手却似触到了什么带角的东西。
李翠鸾一激灵,就想起了她的杀手锏。当初铁定了心要来,还不是因为有那黄鸣海没有,而黄鸣天不得不买账的物件么?她又哆嗦着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双手递给了黄鸣天。
黄鸣天望着她庄重得有些过了头的脸,迟疑地接过去,见是一块已经泛黄的布。他慢慢打开,竟是一方绣着“鸾凤和鸣”的手帕,而手帕里包着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伙子留着当下时兴的“鸡冠头”,面目五官,还有神情,与他黄鸣天年青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