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出生的孩子（门诊系列四）

连着三天，门诊节育室里来了三个特殊的女人。说特殊是因为她们在做完了人流之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麻醉未醒时的真心剖白。为了叙述方便，我们且以三个女人那三个不准出生的孩子为契入点，并将其称之为蓝精灵，小蝌蚪，米老鼠。

蓝精灵的叹息

星期二，蓝精灵刚刚满五十二天，此时的他就像一棵种子刚刚生根并伸出嫩嫩的幼丫。

他有一个四十岁的爸爸和一个二十岁的妈妈。这是一个不对称的组合，更是一组没有家庭保障的野合。在这不该存在、不该成长，不该茁壮的爱情里，蓝精灵成了不该出现的节外生枝。

懵懵懂懂的他依稀记得，就在他刚刚于妈妈子宫里安营扎寨不多久，他的妈妈就慌慌张张打了他爸爸的电话“老公，我有身孕了，是刚刚去医院看病，医生告诉我的。”藏在肚子里的他听到了妈妈的微喜、紧张和忐忑，虽然感觉不到爸爸的反应，但从妈妈随后晴转雨的声音他还是隐约知道了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果然，不久他的爸爸就急匆匆来到了妈妈所栖身的出租屋里，关了门两人有了自打有了他之后的第一次激烈争吵。爸爸那一天的音质厚重，态度强硬，全然没有了以前打造他时候的细语呢喃、温情款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立即把孩子打掉。言语间时有恼怒和不耐，并不惜以断绝妈妈一切的经济来源为要挟。从感性到忘乎所以到眼下理性到骨髓，爸爸的改变真的是天翻地覆。而妈妈好像态度暧昧，她对爸爸说，你不是一直和我说与那个黄脸婆已经一点感情也没有了，要与她离婚的吗？现在这样正好啊。妈妈嘴里说着还用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蓝精灵住的房子，随后又痴缠着对爸爸道：我不要打掉他，我一定要生下他，他是我们爱的见证。你怎么就舍得不要他？这时，他听到爸爸态度有了明显的和缓：宝贝，不是我心太狠，是你太不体谅我。现在的我怎么给他名分？你这样一来，会坏了所有的好事还正好给家里的那个黄脸婆口实。你傻呀。再说，你还年轻，以后还怕没有孩子？乖，听话，明天我就陪你去医院，乘着现在时间尚早。以后，你要什么，只要开口，宝贝，我都会无条件满足你。

“我要你说话算数娶我。”

“一定，一定，只要你听话。”爸妈的对话，随着一连声的“啵啵啵”有了最终结果——蓝精灵判立决。

星期二——蓝精灵碎刑之日。下午天气焦躁，妈妈在爸爸的陪同下来到了医院，一路上，爸爸的如释重负，妈妈的若有所失让蓝精灵的心里哇啦哇啦的不好受。幸运的是这个下午妈妈事先吃了一杯奶茶，又吃了一个小蛋糕。这样就在无意中又延长了蓝精灵一天生命。因为妇产科的医生说了，吃了东西不好做无痛人流，以免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

在爸爸皱紧了眉头拂袖而去的怒气里，妈妈又带着蓝精灵回家了。虽然对于蓝精灵的生命来说，这已经是苟延残喘。不过，蓝精灵的心里还是有了丝丝的高兴。

第二天的下午，还是那座医院，还是那个诊室，不同的是这一次爸爸够酷够炫，竟然人都没有到场，就凭着一指禅来了个遥控指挥。在爸爸的隐形指挥下，妈妈一个人乖乖的来到了医院，一个人躺到了手术台上，当然，最后的结局是拿蓝精灵的生命做了个干净彻底的了断。

直到此时，蓝精灵才知道，自己只是爸妈游戏的副产品。但是不能说妈妈也无情无义，冷血。充其量妈妈也就年轻不懂事，只贪图了虚幻的荣华富贵罢了。那一个下午，就在蓝精灵的生命漂移在节育室的空气里的时候，他听到了妈妈撕心裂肺的嚎哭。没有一个字的大哭，很压抑，很纠结，很伤心。蓝精灵不知道妈妈是在哭自己的短命还是在哭她自己说不出的委屈和心灵深处的失落还是准备用这一场大哭来告别曾经？

从那以后，蓝精灵成了天堂门外的小精灵。游离着，飘忽着，叹息着又隐隐的担忧着。担忧着这位曾经的年轻妈妈再一个不小心，再一个不自重，又得陷入了爱的迷潭里不能自拔。甚而至于再制造了另一个蓝精灵弟弟或妹妹，随后又无情的扼杀了他。

小蝌蚪的眼泪

应该说比起蓝精灵来，小蝌蚪还是师出有名的。她有一个漂亮的妈妈，有一个帅气的爸爸，家里还有一座小别墅。人们都说她的爸妈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要说门第，她的爸妈也是门当户对，爸爸的爸爸是老板，妈妈的爸爸是公务员。要论感情，他们经历了整整两年的自由恋爱。

早在小蝌蚪准备投生的前期，她对选择了这样的爸妈还是沾沾自喜的。那时候，她常常遐想着，当自己一步步开始在妈妈的肚子里孕育的时候爸爸会多么多么的兴奋，妈妈会多么多么的羞涩，她甚至还想象过当爸爸陪着妈妈去产科门诊为她做产前检查的时候，爸爸会如何的诚惶诚恐又小心谨慎，妈妈会如何的幸福甜蜜又窃喜多多。

在这样的憧憬下，小蝌蚪一步步开始了她在妈妈肚子里的孕育，先是偷偷的，让自己悄无声息的在妈妈的子宫里着床，接着又截断了妈妈本来就不正常的月事，这样一来，她正躲在妈妈肚子里偷着乐的时候，妈妈还浑然不知。

都说，世上的得意都是被意外打碎的。有一天爸妈吵起来了。

在小蝌蚪看来，这吵架应该不是大事，夫妻么谁家没有个吵架呢？不是说舌头和牙齿这么好还有个咬碎了舌头嚼掉了牙的时候吗？更何况这一次爸妈吵架的事情真的很小。隐隐约约的，她听说爸爸替他自己的妈妈买了一只好看的包包，而没有给她妈妈买。妈妈生气了便阴阳怪气的说爸爸既然一心一意都想着自己的妈妈，结什么婚啊？就搂着妈妈睡觉不就行了？这一来，爸爸的妈妈听到了就隔着房间气咻咻骂“没有家教的东西！”妈妈听到奶奶的那句话火就不打一处来，冲出房门拍着桌子回敬婆婆“放屁！你的儿子才是没有家教的！”这时候爸爸生气了，他说“我妈妈有心脏病，你就不能少说一句？”而正怒火高万丈的妈妈才不管什么心肝肺脏呢，她高喊着“你怎么不叫你妈少说？她有病怎么还能够骂人？哈，还东施效颦——装病，放心，死不了！”“啪啪”这一下，连着两个巴掌打得妈妈晕头不见了方向。

这一打不得了，妈妈呜呜哇哇的哭着奔出门就招了出租往外婆家去了。这真是平地一声惊雷，炸飞了温馨吓走了平和。外婆跺着脚对妈妈说：什么？讨债鬼竟敢打你，我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都没有舍得落过一个指头，他凭什么打？说完这句又道，还当我女儿是豆腐了。儿啊，这回不能让！听妈妈的！你就在这里住下。哼，结婚才多久？这一次一定要做准牌子。

外婆的话无疑是在妈妈的心里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的，妈妈铁了心住在了外婆家。这期间爸爸也是的，不但不到外婆家接回妈妈给个台阶下，还扬言说妈妈太不懂事，一定要妈妈向自己的妈妈认错了这事才算完。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爸妈就像拔河的两端卯足了劲谁也不相让。这时候，妈妈不知道是吓唬爸爸还是怎么的，有一天竟然打爸爸电话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散伙！”

“散就散，这世上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了？！”哎呀，爸妈还真是一对血气方刚的人，这不，一时气盛，这婚，真的闪离了。

离婚之后的妈妈在一次偶然里得知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就在她负气出门的第二天，她的婆婆，也就是小蝌蚪未来的奶奶，为了来请媳妇回家，竟然骑着电瓶车摔了很大的一跤，骨折了好几个地方住院了。在她和小蝌蚪爸爸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其实小蝌蚪的奶奶还住着院呢，这就怪不得小蝌蚪爸爸要立即干净彻底的斩断情丝了。

妈妈得知小蝌蚪的存在是在她与爸爸离婚一个月之后，这时候的她已经六十多天大小了。看得出妈妈对爸爸还是有感情的，这婚也是气赶着气离的，都说意气用事，也许这就是吧？

对于小蝌蚪来说爸妈的离婚是变数更是她的劫数。做掉她的日子是在黑色星期四的下午，与蓝精灵殒命相差了一天。那一天，天有点忧郁，阴沉着，郁郁寡欢着。小蝌蚪在最后的时刻听到了妈妈和外婆的对话，外婆说：孩子，不要哭了，不要心痛了，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哦。而妈妈并没有止住哭泣，一边大哭着的妈妈一边说，都怪我，为什么要这么任性，这么不懂事。那一刻，看着妈妈泪水涟涟的样子，小蝌蚪不禁悲从中来，如流的悲催里她想到了她的爸爸：假如自己的爸爸乃至爷爷奶奶知道了自己的不幸后又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呢？这大人的世界啊真的想不通。

米老鼠的尴尬

和蓝精灵，小蝌蚪不同，米老鼠的妈妈有点大，她都四十岁了，假如要把他的来临，在他妈妈现有孩子里排个队，他该是老四了。当然，那是同母异父的。

米老鼠的妈妈没有正当工作，长得很美，打扮也时髦。她先后嫁了三个老公，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如江河日下一个不如一个。第一个老公是搞建筑的，人也诚实，但是，怪只怪那时候米老鼠的妈妈太年轻，也太浪漫。在生了一个孩子后又与别人有染，主动与丈夫离了婚，脱了勾。当然，为了逍遥自在，孩子归了前夫。嫁第二个老公的时候，她吸取了第一次只重实诚不看形貌的教训，找了个现代潘安。这一回，短命的婚姻维持了二年。留下了一个孩子，潘安甩了她。那以后，在感情的游戏里屡屡受挫的她一次在KTV包厢里邂逅了现在的丈夫。那人一开始就把她迷了个五迷三道，说自己的舅舅如何了得，在深圳的生意做得如何的大，而舅舅自己没有儿女，最亲最疼的就是他这个外甥。这不，半年不到，她就带着儿子嫁给了他。

嫁了才知道，这第三任丈夫是一个十足的骗子，懒汉，哪里有什么舅舅，有什么产业，纯碎就是一吃白食的。而这时，米老鼠的妈妈再想回头已是不能，用那个老公劝她的话说，消停吧，也就我看上了你，还愿意替你养儿子。米老鼠的妈妈思前想后的终于决定把自己停靠在这不像码头的码头。还能怎样呢？不但肚子里又有了八个月大的孩子，也怕众口铄金啊，更何况年老父母的心已经伤不起。

从那以后，为了养家，为了生活，没有手艺又怕吃苦的她就做上了这不在三教九流之内的活了。

美其名曰按摩店，其实也就是招揽了几个乡下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做着鬼祟的生意，她自立为老板娘，老公打杂兼总管。凭借青春、手段、机灵和妖娆在夹缝里做风流勾当。那些女孩子每招待一个嫖客，她取六十元提成，假如她自己亲自出马，则标价二百，当然那是没有损耗的。

对于米老鼠的降临，他的妈妈没有蓝精灵妈妈的紧张忐忑和微喜，没有小蝌蚪妈妈的痛彻心扉和后悔。当那一天，她确认了米老鼠已经入侵她子宫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倒霉，马失前蹄！还没有抓到是哪一个的种，这一下得自己掏腰包了。

星期五，米老鼠在她妈妈的泰然自若下灰溜溜的落下了生命的帷幕。没有听到哭泣，连一丝叹息都没有。就好像撒了一泡尿只在抽水马桶里腾起了几片泡泡。不过，作为曾经母子一场的米老鼠，在最后离去的瞬间还是回望了母亲一眼。这最后的一眼，他看到了曾经数度游戏人生的母亲在麻醉未醒的迷睡中有着丝丝的愧疚和醒悟。母亲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的说，我本有一个很好的家，我的爸妈都是为人师表的退休老师，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做的竟然是这样的勾当。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假如有，我不会这么活，我活得很失败，很无奈，年纪这么大了还做着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染上了病。我怕年老的爸妈知道后会气病气死，婚姻啊，一步错，全盘皆输。